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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雷斯去世提醒我們,世界早就變了,但又沒變好

他為巴以和平——他的終身主題——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在它被世界遺忘乾淨的時候,再次想起。


以色列前總統、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佩雷斯(Shimon Peres)在特拉維夫病逝。
以色列前總統、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佩雷斯(Shimon Peres)在特拉維夫病逝。攝:Ronen Zvulun/REUTERS

1997年5月以色列工黨中央委員會大會上,時任黨主席西蒙·佩雷斯問:「我是一個失敗者嗎?(Am I a loser?)底下居然齊聲呼喊「是的」 (Yes)。

前一年,他在總理選舉中意外敗給鷹派代表內塔尼亞胡 。終其一生,佩雷斯沒有贏過一場以色列國內選舉,卻毫無爭議地當上總統——他代表了這個國家最高的道義光環,卻未曾貼近以色列國民急迫需要。

他為巴以和平——他的終身主題——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在它被世界遺忘乾淨的時候,再次想起。那可是來自上一個世紀的話題了————像一個過氣明星。提起來也覺得尷尬:世界已經變了。

和大部分以色列政客一樣,佩雷斯曾是個戰士。然後,他去談判。他的搭檔拉賓留下名言:「我要去打仗,就像從來沒有談判這回事,我要去談判,就像從來沒有打仗這回事。」拉賓、佩雷斯、阿拉法特分享了1994 年諾貝爾和平獎。接下來,拉賓遇刺,阿拉法特的國際形象在沙龍手裏急轉直下,成了困在廢墟之中的「恐怖分子」。

1996年那次選舉,佩雷斯本來站在拉賓血染的道路上,最適合舉起和平大旗,凝聚人氣。但是,他的競爭對手內塔尼亞胡的口號是「跟佩雷斯睡去,跟內塔尼亞胡醒來」,宣告和平不過是場夢,也恰恰擊中了以色列人心頭的恐懼。

1977, 1981,1992,1996……佩雷斯選舉從不成功,留下評語 「當暴力高漲時,沒有人用佩雷斯的語言說話。」 選民相信鐵拳生威帶來的安全,不要水滴穿石 的和平。

佩雷斯總是講哲學,講希望,風度翩翩,思想開闊。我在中國大使館國慶招待會上見過佩雷斯一次。他是所有人合影對象,那種歷史都不會說他壞話的「好人」。

他去世這一天,曾經攻擊他的以色列媒體都敬重他,悼念他。三年前,90歲生日那一天,全球政要來祝壽,比爾·克林頓、貝理雅都謙稱,佩雷斯縱橫國際風雲的時候,自己還沒出生呢。

佩雷斯在1993年出任以色列外長期間,和已故總理拉賓,以及巴勒斯坦領袖阿拉法特,聯手促成以巴臨時和平協議,於1994年一同獲頒諾貝爾和平獎。
佩雷斯在1993年出任以色列外長期間,和已故總理拉賓,以及巴勒斯坦領袖阿拉法特,聯手促成以巴臨時和平協議,於1994年一同獲頒諾貝爾和平獎。攝:Jerry Lampen/REUTERS

75年的政治生涯,佩雷斯遭遇挫折,更多的時候享受榮光。可是,巴以和平進程早於他死了。

以色列總理在國際上仍然奔走——為的是伊朗核計劃。最近一次內塔尼亞胡與特朗普握手合照,因為特朗普找到「敵人的敵人」,與奧巴馬、希拉莉的意見相左的國際政要。

今日世界,中東仍然是全球問題的最痛處,但病症不再是巴以,而是反恐,活躍在伊拉克利比亞敘利亞的伊斯蘭國。中東的區域問題也不在巴以,在沙特與伊朗的遜尼什葉誰當頭,在「阿拉伯之春」退去之後民主化進程的阻塞。

上世紀國際風雲最激盪的一幕巴以衝突,沒有人再提起。本·拉登解釋兩架飛機撞向世貿大樓,為的是巴勒斯坦問題,當時氣得阿拉法特趕緊聲明「別拿我們說事兒」。但今天的ISIS根本不提巴以,而信奉與西方純意識形態對立。他們不去攻擊以色列。

巴以問題曾經牽動全球安全、經濟,在20世紀七十年代,還是全世界左翼對抗美帝霸權的象徵。信奉共產主義的日本青年組建「赤軍」,跑去特拉維夫機場掃射平民,宣告支援巴勒斯坦人消滅以色列。當毛澤東與尼克松握手的消息傳來,日本左翼抱頭痛哭:世界變了。

從那時起,巴以問題從左右之爭,漸漸變成一個人道主義問題。

不斷有西方年輕人跑去加沙,手無寸鐵擋在以色列坦克前,宣告自己的青春國際觀。2010年土耳其向加沙運送物資的船隻遭到以色列攔截,九人喪生。巴勒斯坦哈馬斯、傑哈德等武裝組織,從來只在本土或在以色列境內策劃行動,算不得「全球恐怖組織」。巴以問題,在當今世界麻煩中無法歸類。數百萬巴勒斯坦人的生活仍在受困。

本·拉登宣告為巴勒斯坦人而襲擊美國,恰恰根本上改變了巴勒斯坦人的命運:他們被遺忘。美國成了全球恐怖主義的受害者,它首先要保護自己。

從卡特開始,美國總統最後任期,都會使把力氣啃一啃巴以這根骨頭,往前推動一下,為自己留下外交傳奇。比爾·克林頓留下《奧斯陸協議》,小布什派國務卿賴斯「抱着筆記本電腦」在酒店房間穿梭,促成「路線圖」計劃。但是奧巴馬任期還剩下幾個月,如果不是佩雷斯去世,恐怕他不會有飛去中東的計劃。古巴之行,是他交出的外交功課了。

巴以被人遺忘,佩雷斯卻會改變自己的語言,而令政治生涯長青。

佩雷斯曾經主張在約旦河西岸拓展猶太人定居點,但出任拉賓內閣外長的時候,他也成為和平使者。更匪夷所思的是,2005年佩雷斯加入與和平理念南轅北轍的沙龍政黨,多次指責曾經與之握手的阿拉法特。

他總是站在潮流一邊,總是站在贏者一邊。去世幾個星期前,還用上了圖像社交軟件snapchat。「年輕人啟發了我,於我最重要的事情是聽他們在講什麼。今天,所有年輕人都在用snapchat,我很高興加入其中。」他寫道。

回顧一生,佩雷斯可能相信自己足夠靈活,洞察時務,欠缺的是,他始終是個理性温和的人,講不出雷人的話,做不出鐵血的事。從以色列國內選舉,到今日全球範圍內,民粹主義人物走紅,沒有改變的是,理性之聲仍恨知音少。

內塔尼亞胡是一個更加精緻、更懂得政治遊戲的特朗普——他的警告和恐嚇同樣經不起事實佐證。2012年他在聯大發言,手持紙板演示,為伊朗核進程劃出紅線,但遭國際間普遍質疑,伊朗核計劃遠遠沒有到達那樣的水平。他又說德黑蘭「沒有年輕人穿牛仔褲」,形容當地閉塞,又被人拿出街頭錄像反駁:無數牛仔褲晃動。但內塔尼亞胡的語言在選舉中總是勝利。那些話他說得出來,佩雷斯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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