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撥開「神」之迷霧,會看見什麼樣的賴清德?

賴清德若在台北市奪下市長寶座,將為民進黨立大功;但南鐵地下化、拒進議會等爭議,是否會成為他更上層樓的絆腳石?


台南市長賴清德在今年二月南台灣大地震現場勘災。
台南市長賴清德在今年二月南台灣大地震現場勘災。攝:Ashley Pon/Getty Images

8月30日, 台灣高等法院台南分院判決停職中的台南市議會議長李全教賄選罪確定,喪失議員資格,議長職務當然也不保。

21天以前,8月9日,內政部審查通過台南鐵路地下化都市計畫案,此案堪稱台南近年來最重要的市區規劃案之一。

一起司法案件和一起都市計畫案,它們會有什麼交集?答案是:賴清德。

南鐵地下化都計案紛擾許多年,在內政部通過南鐵地下化都計案時,賴清德在臉書上說道:「這項台南市民期盼多年的重大建設往前邁出了關鍵的一步,後續市府會再接再厲......」

在李全教判刑確定時,賴清德親自召開記者會,用「邪不勝正」評價了李全教案。他說這項判決也代表了「近兩年來,李全教攪亂台南的鬧劇,終於劃下句點。」一塊大布條在他背後展開:「改革黑金從台南出發」。

南鐵地下化和李全教案,特別是後者,賴清德看來都是贏家。但細細盤算又似乎不然。因為南鐵案讓他從政歷史上留下了迫遷市民,剝奪居住權的爭議紀錄;而為了抵制國民黨籍的議長李全教,賴清德甚至很長一段時間拒絕進入議會。

如今李全教判決確定,似乎印證台南市長賴清德當初拒進議會的部分理由成立。但在地方沒有人對李全教過度落井下石,同時也少有人為賴清德歡呼,只因多數民眾還是認為地方黑金政治固然需要改革,但民主體制下,市長拒絕進議會仍然嚴重違反民主政治原則。

從醫轉政,陸方也關注

1959年出生的賴清德是內科醫師,因為長期在台南工作,因而從這裏走上政治舞台。他從1999到2010年擔任立法委員,2010年底他投入改制後第一屆台南市長選舉,以超過六成的得票率擊敗對手;2014年競選連任,他的得票率接近七成三,在所有的行政區橫掃對手。從政生涯的不敗戰績,讓「賴神」之名不逕而走。

2012年,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因為參選總統失敗而辭職負責,賴清德一度是接任黨主席呼聲頗高的人選;2016年蔡英文再度參選,賴清德也傳出極可能受邀搭檔任副總統。

賴清德向來被視為是擇善固執、甚而有「潔癖」的政治人物,清新形象加上民進黨內派系「新潮流」大老的提拔,從政之路一路順遂,羨煞許多在政壇辛苦打滾的人,也因極少遭遇挫折,更加深他的自信和固執。

善惡分明,加上一股樸素的正義感為他贏得不少好名聲:2012年在一趟下鄉訪視的路上,賴清德發現路邊有一輛車失控翻覆,他自己下車邊指揮交通,邊打電話報案,要求警察到場處理。2013年8月,他搭高鐵北上開會,車上突然廣播有乘客生病需要醫師,賴清德也馬上跑去幫忙救人。

擇善固執的性格也曾經給他帶來傷害:2004年他遇上一群惡少逆向行車,他不斷指責對方而遭群毆倒地,差點一眼失明,如今眼角還留有疤痕,被相命師指為「破相」,不利問鼎「大位」。

從立法委員到台南市長,賴清德名聲鵲起,漸漸有了全國性的知名度。2013年中國著名維權人士陳光誠訪問台灣,賴清德是唯一親自公開出面接待的地方首長。隔年,賴清德訪問上海,在與復旦大學學者的座談會上,他說台獨主張在台灣社會有「極大共識」,「(即使能夠)解決民進黨的台獨黨綱,沒有辦法解決台灣人民要求獨立的主張。」這一席直白的談話,讓中國大陸方面高度關注這位民進黨的明日之星。

台灣既是民主法治社會,改革行動必須依法進行,賴清德以「拒進議會」的動作,自己先違背了民主政治原則。這期間不是沒有幕僚勸阻,但賴清德最後仍以個人強烈的意志,決定拒進議會。

2014年就在他高票連任市長,準備大展身手,甚至「更上層樓」之際。原本他認為可以一手掌控的議長選舉,竟在民進黨議員過半的情況下,遭李全教翻盤,戲劇性地奪走議長寶座。

李全教勝選後,不但坐在沙發上受訪向賴清德嗆聲(言語挑戰),還在第一時間向市府索取特定預算資料,被解讀成將利用議會力量清算賴清德任內弊端,或逼迫賴清德向議會妥協。賴清德這一役不僅輸了穩操勝算的議長選戰,還面對李全教的囂張氣焰,這口氣自然吞不下去,更不想步入議會受李全教的氣,因而萌生拒進議會的念頭。

賴清德試圖利用民眾對黑金政治的反感,掀起另一波以「地方政治改革」為名的浪潮,將自己拒進議會的動作合理化。即使當時蔡英文幾已篤定代表民進黨參選總統,但賴清德替自己樹立強悍對抗黑金的形象,也可以為未來發展蓄積能量。

在台灣,黑金勢力介入政治已是多年沉疴。地方政治更是嚴重,各縣市議會多由具黑道背景人士把持。在這種生態下,任何政治人物想布局選議長,先要在議員選舉前,要花大把鈔票投資在議員身上,以求正副議長選舉時獲得支持。當選後,再藉機介入地方建設,獲取更多利益,也讓地方發展受到牽制。許多台灣人對此早已深惡痛絕,但多年下來,大家已見怪不怪,甚至視為理所當然,確有改革必要。以政治現實而言,如今也只有在綠營議員席次過半的情況下,稍能避開議長賄選亂象,例如高雄、台南,讓議會逐漸擺脫黑金盤踞的形象。

豈料,在李全教策反奏效、綠營窩裏反的情況下,台南市議長寶座又意外送給李全教,讓號稱「民主聖地」的台南,成為民主政治的笑柄。賴清德萌生改革之意絕對不能說錯。但台灣既是民主法治社會,改革行動必須依法進行,賴清德以「拒進議會」的動作,自己先違背了民主政治原則。這期間不是沒有幕僚勸阻,但賴清德最後仍以個人強烈的意志,決定拒進議會。

南台地震,鏡頭前好形象

拒進議會的大動作是一場政治豪賭,若獲得廣大回響,將可形塑改革者的形象,來日在政壇上繼續攻城略地;反之,若被視為不守法紀、權謀之舉,則可能賠上長期營造的溫良形象,失去知識份子和中間選民的信賴。

發動一場豪賭,原本需要速戰速決,沒想到後來李全教在官司上使出「拖」字訣,不斷以聲請迴避等手法,使一審判決一延再延,也讓賴清德不進議會的日期不斷拉長,後來又爆發登革熱疫情,市民恐懼和不滿情緒日增,賴清德的民調支持度隨之下滑,這都是他始料未及的變化。外界的批評直到今年初南台大地震造成台南嚴重災情,民眾看到賴清德在鏡頭前不眠不休指揮救災,對他高度肯定,民調才開始回升。

「有人認為賴清德『嫉惡如仇』,其實應把中間兩個字拿掉,再改成『記仇』。」一位民進黨市議員這樣形容。賴清德常被評價記性好,對基層、樁腳和金主經營十分用心,能牢記對方的大小事,讓他擁有極佳的群眾魅力,在政界也有清廉形象。

但相對地,也有政治對手指控賴清德會利用所掌握的政治權力,讓支持者和提供政治獻金的金主在法律邊緣獲取特定利益。例如李全教就曾經指控親近綠營的「三立電視」董事長林崑海以個人名義在台南買很多「文教用地」,之後獲得台南市政府變更為建設用地,變更程序幾已完成,暗指賴清德和林崑海相互勾結。林崑海為此控告李全教誹謗,檢方調查認定李全教「並非無的放矢」,最後不起訴。

賴清德當選市長以來,民調雖居高不下,但民眾私下交換意見,聊起賴清德的建樹時,最後總免不了嘆氣道:「雖然賴市長形象很好,但台南這幾年好像真的沒有什麼大建設。」

賴清德愛恨分明,得罪過他的人他會記得。除了在政壇樹敵,連多位媒體記者都因撰寫新聞被賴清德認為不利於他,而遭當面指責,曾有人事隔多年之後遇到賴清德,賴仍舊事重提,清楚指摘當年新聞內容,讓記者覺得「毛骨悚然」。

除了第二任期開始的議會之爭,橫在賴清德眼前的,其實還有不少市政和政治上的爭議,以及未來政治前途發展的難題。

市政爭議包括不少市民質疑他「沒有重大建設」,因為賴清德當選市長以來,民調雖居高不下,但民眾私下交換意見,聊起賴清德的建樹時,最後總免不了嘆氣道:「雖然賴市長形象很好,但台南這幾年好像真的沒有什麼大建設。」原台南縣治所在地的新營附近,近年來因縣市合併快速沒落,當地更是怨聲載道。

這幾年,賴清德最主要的貢獻應在於水利建設和交通建設,致力解決台南水患問題和大眾運輸路網問題,雖然攸關民生,卻不如重大硬體建設般引人注目。而賴清德提過要推動的小巨蛋、新市政中心等迄無進展,台南鐵路地下化爭議未解,連年舉辦的產業和觀光活動似無重大突破。任內無重大建設的質疑,隨着賴清德市長任期越來越短,壓力將越來越大,亦會影響各界對賴清德有無魄力、能力之評價。

至於最受全國矚目的台南鐵路地下化問題,雖然市府一再解釋鐵路地下化是中央主管事務,市府只是配合辦理徵地等業務,且做好最妥善的照顧措施,除了逐戶溝通、提供協助,還提供首創的照顧住宅。以這些積極作為來看,市府該做的都做了,理應給予掌聲,那為何還有部分拆遷戶誓死抗爭?主要原因應歸咎市府溝通動作太慢,一開始輕忽居民心聲,待居民不安和抗拒情緒升高,攜手組成自救會之後,才積極接觸溝通。如今儘管程序接近走完,但這一陣抗爭也嚴重影響了鐵路地下化的進度。

在政治方面,賴清德兩任市長即將在2018任滿,未來步出台南市政府之後,將何去何從?又要如何攀上政府最高峰?各界盛傳賴清德未來不排除回到故鄉參選下屆新北市長,延績政治生命,再仰望更高權位。雖然,以賴清德的形象和知名度,要通過新北市長初選並不難,但還是得經過一番折騰,當地政治要角的競爭,新潮流派系和蔡英文的意向,都將成為未來的變數。

另外也有人認為,如果台北市長柯文哲依然爭議不斷,民調低迷,民進黨再無禮讓必要,賴清德不如大膽前進台北市,如果奪下台北市長寶座,堪稱為民進黨立下大功,得以持續蓄積政治能量,與總統府的距離也就更近了。只是從南鐵地下化到拒進議會的種種爭議,會不會成為賴清德更上一層樓的絆腳石?對此,就算名為「賴神」,他自己恐怕也難以預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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