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江湖龍頭向家第三代:「要考慮中國內地市場」

向家在江湖上無人不識,由70年代崛起,到香港回歸前轉戰內地。大陸市場的龐大商機,比江湖上腥風血雨更吸引。


向家親屬在世界殯儀館門外。
向家親屬在世界殯儀館門外。攝:端傳媒攝影部

8月19日黃昏,烏雲密佈,在香港紅磡世界殯儀館地下的世界禮堂內,黑壓壓坐滿了一身黑衣的送殯者。

這場白事,殯儀館外卻異常緊張。場外聚集了十幾名記者,還有上百名西九龍總區反黑組、西九龍機動部隊及九龍城警區反黑組嚴陣以待。

當中有二十多名反黑探員,由下午4時起,已在靈堂對面拍攝,監察整場喪禮的一舉一動。一名在場的探員輕聲對端傳媒記者說︰「先人家族背景特殊,我們一定要睇實(看緊)。」

是晚,是香港龍頭向氏家族極為莊嚴的一場喪禮。向家第二代排行第五的向華光,於2016年7月20日逝世,終年74歲,其家人在8月19日為他設靈。

江湖上,無人不知向家。向家天下,於向前帶領下,在40、50年代發跡,曾經統領超過20萬名門生,足跡遍布歐洲各地及東南亞,亦是香港唯一一個奉行世襲制度的社團組織。龍頭之位父傳子、子傳孫,至今三代,仍然是江湖上最具影響力及富裕的傳奇家族。

要數第二代巨人,有在1987年被警方指為黑幫新義安「龍頭」的長子向華炎,也有於電影界享負盛名的十哥向華強及十三弟向華勝。

近年向家第三代開始出現人前,包括向華炎的三子、職業為執業律師的向展偉;及向華強長子、曾擔演電影的向佐,以及向華光的長子及次子、剛加入從事製作電影的向展邦及向展威等向氏成員,這第三代人都約三、四十出頭,正值盛年。

圖:端傳媒設計部
圖:端傳媒設計部

向氏成員當中,向華強因曾出演多部電影,包括《賭神》中的龍五,最廣為人熟悉。加上他是上市公司中國星集團主席,前陣子與拍擋合資5億元人民幣拍攝電影《封神傳奇》,近年經常出現在娛樂新聞中。

這位活躍於影圈的向老闆,8月19日當晚7時,偕同一襲黑衣打扮的太太陳嵐出席五哥的喪禮。

向華光在向家排第五,在第二代向氏成員中地位顯赫,他的喪禮在6000平方呎、可容納500人的紅磡世界殯儀館「世界禮堂」進行。他的遺照置於禮堂正中,靈堂上有3幅輓聯,以基督教儀式進行,在靈堂內外,都擺滿了向氏家族成員送來的訣別花牌。

而向氏三代的家族成員,也是久違地聚集在香港,其中向華強的兒子向佐因為內地業務繁忙,沒有出席是次家族白事。

記者在場所見,久未露面的向華炎及其兒子向展偉、七子向華波及十一子向華國等家族成員亦先後抵達靈堂。

其中一名向氏家族成員向記者表明心跡︰「今晚來的都是家族成員,其他什麼黑幫、社團人士要來的話,我們心領了。」

話雖如此,向家白事,帖子一出,連半退隱的江湖猛人都出現了。現年已62歲的林江,幾乎絕跡江湖,在向華光喪禮當晚6時50分,徑自單刀赴會,步入靈堂,與向氏主人家予以慰問。江湖上都知「向家天下林家打」,向家人前稱霸的地位,背後動員打仗的正是林景、林江兩名堂兄弟。林景在2012年仙遊,林江亦曾因以三合會社團成員身份行事罪成被判囚。

除了這位德高望重的江湖老前輩,現屆的江湖猛人「細B」也有到場。35歲花名「細B」的陳孝廉活躍於尖東,是現時江湖上最當紮的頭目之一,江湖一直盛傳,他將會成為尖東的話事人。當晚他一直陪同在向華炎左右,直至喪禮完結更護送離開。

向前位於九龍城衙前圍道的古宅。
向前位於九龍城衙前圍道的古宅。攝:端傳媒攝影部

「投入家族生意,在江湖上打交道」

在是次白事主角向華光的喪禮中,他的子女撰寫了一封吊唁信,上面寫到︰「1974年,父親毅然離開教席,投入家族生意,在江湖上打交道。」

向華光的兒子、現年43歲的向展邦及39歲的向展威,在7月17日於其辦公室內接受端傳媒訪問時,憶述了他父親的江湖一生。

據兩名兒子表示,向華光本來是一個讀書人,1969年在九龍城名校民生書院預科畢業,曾在樂善堂夜校教英文。「後來爸爸沒有教書,轉到在尖沙咀山林道開設佔地兩層的海鮮酒家,之後又在尖沙咀亞士厘道開設芝加哥Disco(的士高),當時很多巨星都經常來玩。」

向家這兩名第三代人所說的,正是向氏家族在70年代起家的經歷。70年代末,香港經濟起飛,夜夜笙歌,娱樂消費場所需求殷切,加上當年港英政府把尖東一帶由軍營改建成新的商業旅遊區,令尖東及尖沙咀一帶,成了千載難逢的娛樂投資地帶。

向家最早搶佔這塊肥豬肉,家族採取了一套「以場養兵」的營運模式,方法是大量取得同區娛樂場所「睇場」(負責維持娛樂場所秩序),然後分派人手在場內任職保安或擔任泊車工作,將社團成員聚集在同一區域,把每個場當作擴張勢力的據點,方便快速動員人手。

一吹雞(召集人馬)即刻有百幾人操過來,其他幫派根本無可能來搞事,差不多整個尖東的夜場全部由我哋睇(我們收取保護費維持秩序)。

新義安社團元老寶叔

「一吹雞(召集人馬)即刻有百幾人操過來,其他幫派根本無可能來搞事,差不多整個尖東的夜場全部由我哋睇(我們收取保護費維持秩序)。」新義安社團元老寶叔向端傳媒這樣形容。

憑藉此方法,新義安在80及90年代掌控尖沙咀山林道、亞士厘道、漆咸圍、漢口道及尖東一帶的地下秩序控制權,包括富都、富城夜總會、Apollo 18 Disco及典麗廊卡拉OK等。據香港警方數字,1994至1995年間,新義安共有5萬6千名成員,在1997年之前,人數更壓倒香港另一黑幫14K,成為第一大幫。

染指合法生意,回歸前轉趨低調

圖:端傳媒設計部
圖:端傳媒設計部

根據葉勇勝撰寫的《香港三合會來歷、堂口與掌故》一書指出,新義安的崛起,與向氏家族第一代向前有密切關係。

出生於1907年11月15日的向前,曾出任國民黨少將,於1928年從廣東來港後,曾經營白米批發生意,又在九龍城經營義興麻雀館及兩間雜貨店。後來,向前加入位於九龍城的「義安工商總會」,並於1949年出任該會主席。

上世紀40、50年代,香港戰後重建,大量內地人攀山涉水,湧入香港謀生。當時香港沒有工會,勞工被欺負,申訴無門。義安隨即以調解勞資糾紛的口號,招攬會員,迅速得到響應。

1949年,香港警方指「義安工商總會」涉及三合會活動,取消其社團註冊,而主席向前亦於1953年被港英府遞解出境。此後,有指向前的長子向華炎接手父親的勢力,而向華炎於1987年被警方指為黑幫新義安「龍頭」而被捕及起訴,一度罪名成立被判監7年,後於1989年上訴得直獲判無罪釋放。

向氏家族在80、90年代香港電影業起飛之時,投入電影界。在向家排行第十的向華強與老么向華勝兩兄弟,於1987年創辦永盛電影公司,當中以《賭神》系列最廣為人熟悉,其中多幕主要情節都在賭船上發生,而戲中的賭船「東方公主號」在現實中由向華強及向華勝於1989年購入,用作拍攝電影後,後來真的用來做賭博生意。

向華強與向華光合作,在90年代初經營賭船東方公主號。向展邦及向展威記得,父親向華光主要負責船上管理賭枱及帳目的工作。及後,向華光繼續與向華強合作,到澳門金域酒店經營賭場,從事賭業12年,直至1996年才退休。

屈指一算,向家在80、90年代,幾乎雄霸香港娛樂事業,油尖旺的娛樂場所,電影及賭業盡歸向家天下,向氏家族成員,一帆風順,直至1997年香港回歸前,卻出現戲劇性變化。

向華光的喪禮。
向華光的喪禮。攝:端傳媒攝影部

這個龐大的家族吸引了當權者的注目。1993年4月8日,公安部長陶駟駒在香港回歸訪港受訪時表示︰「黑社會也有愛國的。」三天之後,4月11日,香港報刊廣泛報導新義安經商成員在3月底前往北京與高級的公安官員及中共老黨員會晤。

回歸前夕,1997年5月19日,前香港新華社常務秘書長黃文放在浸會大學的一個公開論壇上,透露北京早在1984年簽署中英聯合聲明之前,已經與三合會達成「協定」,雙方議定在1997年回歸前三合會不得擾亂香港繁榮及穩定。黃文放當時又透露,只要三合會對香港的未來不構成威脅,國內官員會容許他們繼續「賺錢」。

今時今日,無論是江湖中人,還是正當商人,哪個不用看大陸市場?

新義安元老寶叔

江湖上一直流傳,回歸前「確認」歸順,成為了江湖人士在內地賺錢的交換條件。新義安元老寶叔聽到記者查問這傳言,吃吃笑了︰「今時今日,無論是江湖中人,還是正當商人,哪個不用看大陸市場?」

向華光兩位兒子,向展邦(黑衣者)和向展威兩兄弟在其位於觀塘的中國兄弟電影有限公司內商談業務。
向華光兩位兒子,向展邦(黑衣者)和向展威兩兄弟在其位於觀塘的中國兄弟電影有限公司內商談業務。攝:盧翊銘/端傳媒

向家第三代顧及內地市場

自此之後,向氏家族成員在香港江湖上越見低調。近廿年以來,他們一直積極開拓內地電影市場。向華強近年與拍檔大舉投資了5億元人民幣,拍攝電影《封神傳奇》,並於剛過去的7月29日在內地及香港上影,內地票房首3日已達2億100萬元人民幣,相對而言,香港只錄得87萬。

向華強在近日接受內地媒體訪問時就清楚表示︰「純粹的香港電影已經沒有什麼出路了,一定要融合內地市場才能夠發揮。」

近年,向家第三代人向展邦及向展威亦開始追隨叔輩們的步伐,開始進軍內地。2014年二人開設電影公司,首套電影投資了5千萬港元,將於2017年在中國內地及香港上影。

向展威說現時做什麼都必須考慮中國內地市場:「荷里活電影都要考慮內地的市場,Star War也有中國演員,《火星任務》都是中國太空人來救美國的,全部都有中國元素在內,這是電影圈內很大的市場,無論任何國家都要考慮這(中國)市場,因為中國的市場真的很大。」

我們都是做正行生意,與江湖人士沒太大關聯。

向展邦及向展威

記者問向展邦及向展威,對於向氏家族與江湖之間總是糾結不清,他們有何感受?二人立即強調︰「我們都是做正行生意,與江湖人士沒太大關聯。」

晚上9時,向華光的喪禮結束,向家第二代共13人又有一個去世了,現在剩下11人。散的散,走的走,外面一直下着滂沱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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