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讀手記 小端信箱

給A的回信:我們都不是孤獨的上校


編者按:端上線一週年,我們向讀者發出邀請,希望在世界各個角落讀端的你寫信給我們,告訴我們你所生活的世界,你理想中的自由生活。邀請發出以來,我們收到了許多寶貴的分享,那些最真實生活中的困境和求索,並不是戲劇化的新聞世界可以歸納,值得更認真的傾聽,也值得更多人一起思考。於是我們決定,常設「小端信箱」,會邀請端傳媒的編輯、作者,或者神秘的特約回信嘉賓,給認真的思考以認真的回應,並在經過雙方同意的情況下,分享給更多的讀者。也歡迎你繼續給端寫信:editor@theinitium.com,和我們談談自由,談談世界。

小端信箱002:孤獨著的孤獨者

我想和能理解我的人說說話,這該是個不錯的機會吧。

孤獨,是最近越來越強烈的感覺。去愛一個人的無力感,去追逐夢想的蒼茫感,精神太過於空虛,以致於肚子都不用填飽了。基調總是憂傷的,趨勢可得是昂揚的。一點一點的時間以來,我所相信的價值不斷在搖擺,但每次搖擺過後就向下紮根,愈發堅定:一個自由的生活,阻礙我到達的東西都能被我克服。

我一直在思考,發現自己想要的東西是真的知識和真的感情。當我意識到從小到大的教科書不是應有的面目之後,無邊無際的網絡也有了圍牆之後,我很快就從羞憤變成冷靜,我深刻的明白:以我之淺薄微弱,嚷罵叫喊無一點益處,我只有自己去探索真知,去解放自己的思想,去一點點重新認識這個世界。我最要感謝的就是維基百科了,我從中看過一個個感興趣的名字,一個個概念的真實意義,這些詞條重塑了我的知識,洗刷了我的三觀,我終於覺得自己了解了「自由之精神,獨立之思想」的內涵。

在學校的時候,工科知識的枯燥乏味,使得我去讀小說,一個個故事豐富了我的精神世界,拓寬了我思維的方向,但也給我帶來了更多的困惑。放下小說,手機裏新聞的精彩程度並不亞於小說,幾乎各家媒體都用色情、奇聞、八卦來博人眼球,官方的新聞更是讀不下去。這樣的新聞世界烏煙瘴氣,短暫的刺激了神經,永久的損害了精神。我便去尋找,我相信一定會有個乾乾淨淨的媒體,做着客觀的新聞,堅守着真善美的準則,發揚着自由多元的精神。我首先找到了紐約時報中文網,這個APP一下子打開了我的大門,就事論事、言語乾脆、中立客觀的一篇篇新聞讓我如獲至寶,給我的思考和認知帶來了豐富的養料;但是它畢竟有着缺陷,更新的速度差強人意,讀多了會有冷冰冰的感覺。我也忘記了和端相遇的細節,註冊了美區id,才下載到它。它比時報更貼近華語人群,兩岸三地、國際內外、時政新聞、攝影書評、衣食住行、情慾遊戲,我每天讀着真正意義上的新聞,精神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我雖身處一隅,但覺得自己的精神沒有了任何的枷鎖。

前一個月左右吧,小端有個小插曲,不架梯子就進不去了,我有些悵然。科學上網了一段時間後,客戶端也更新了兩次,又可以順暢的瀏覽了。客戶端還有一個小bug,收藏的文章雖然顯示的156,但是打開之後只能顯示很少的一部分,希望可以解決這個小小的問題。我心中默默感謝背後的程序員,更感謝一個個堅守着媒體良知的工作人員。我甚至有了個奢望,我哪天可以加入這個令人驕傲的團體,可是冷靜下來一想,這個奢望真的太過奢侈。但是,你們就是我遙遠的同伴啊,雖然我身處遙遠的西北,我的精神會緊跟着你們。我不會忘記我想要的自由的生活,我正當年輕,不論付出多少,我會戰勝我的孤獨,得到我的自由。

會有這樣一天,有個人去拜訪你們的工作室,請工作人員們喝杯咖啡,說一聲感謝。我自己尋覓到了你們,你們給了我一個真實的世界,讓我在真實的感情中喜怒哀樂,不斷成長。小端,生日快樂,讓我們在漩渦裏一起成長!

讀者A

小端信箱
小端信箱圖:端傳媒設計部

給A的回信:我們都不是孤獨的上校

親愛的讀者,你好:

感謝你給端傳媒的來信。在現在這個隨時可以用Telegram、WeChat、WhatsApp、Line等無數種社交工具傳遞訊息的年代,寫信實在是一件罕見的事情。

寫信像是獨白,又知道定然至少對某一人公開——比如你的來信,就對端傳媒的記者編輯公開了。但書信裏的某些話,若真的面對面,「不見常憶君,相對亦忘言」,可能是更常有的狀態。

而書信是文學的第三條路,它既是告白,也是剖白。告白面對特定的外部對象,剖白則直面自己的情感。

書信不是詩歌,但書信中的剖白、自我表露、細膩真實的情感,則是典型的詩學。我常說,修辭學與詩學的最大不同之處在於,修辭學着力於掩蓋,而詩學則在於剖白。

在你的來信中,充滿了對國內中文新聞世界的不滿——那也是我們這些來自內地的新聞人所一直憂心忡忡、耿耿於懷的地方。

最近幾年來,國內有良知、致力於真相報道的媒體越來越少。即便如此,它們中的大多數還是在以令人費解的方式寫作,因此而形成的新聞作品,很多時候讓防火牆之外的讀者莫名其妙,往往誤解。

這的確令人沮喪,新聞記者、作家學者的書寫,都無往而不在枷鎖之中——他們因而被迫使用大量的修辭術、隱喻、寓言……從新聞紙到互聯網再到圖書,都在此種環境中掙扎。當出版環境惡劣至斯時,公眾的理解力和判斷力何以能夠提高?當然,最近幾年的狀態,才恰恰是當局的希望。從這一層面來看,他們已經勝利了。

事實上,儘管寓言、隱喻、修辭術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但這並非毫無作用。

過去數十年的改革開放進程,由於大量中國知識人的自我啟蒙與公眾啟蒙,整個社會的觀念水位已經大幅度抬升——在江澤民時代後半程、胡温時代前半程,尤其如此。況且,最早的中國互聯網興起時,網絡與世界一樣,並不存在防火牆。

今天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因為言論、出版和互聯網被管控到今天的地步時,社會的觀念水位必然大幅度下降——

我的一位朋友比喻,「牆內的互聯網是太湖,牆外的互聯網是太平洋。它們的區別不在於大小,而在於太湖被全面污染了。」

最近的例子是常設仲裁法院對南海島礁的裁定案例。

這一事件中,在牆內的言論世界裏,任何試圖認真解釋國際海洋公約、解釋九段線成因、解釋中國與東亞各國就領海爭端的歷史、法律、政治的文章——傳統媒體自不必說,互聯網媒體也基本緘口不言,微信公號的自媒體文章全軍覆沒——取而代之的,則是大量充斥的民族主義情緒的、動輒言戰的、全世界都對不起中國的文章。而這些文章的閲讀量如此之高,並且安全長存於互聯網之中,令人咋舌。

更關鍵的是,在這種時候,民族主義情緒已不再單純,它在牆內互聯網變成了一種生意——大量的營銷號,為了漲粉,為了賺流量,發表大量的此類文章,閲讀量動輒10萬+。這種謠言、大眾情緒與營銷商業的合流,自然令人沮喪,但在牆內的輿論控制環境下,簡直是必然的流向。

更加令人驚訝的是,聯合國的中文官方微博也變成了污染物。南海仲裁案結果出來之後,除了中國官方的「不接受、不參與、不承認、不執行」之外,聯合國官方微博發表了一則微博:

「國際法院是聯合國主要司法機關,根據《聯合國憲章》設立,位於荷蘭海牙的和平宮內。這座建築由非營利機構卡內基基金會為國際法院的前身常設國際法院建造。聯合國因使用該建築每年要向卡內基基金會捐款。和平宮另一『租客』是1899年建立的常設仲裁法院,不過和聯合國沒有任何關係。」

當有網友留言,常設仲裁法院是常設國際法院外包出去的「莆田系」時,聯合國官方微博默認轉發了此條留言。

聯合國官微對中國的「力挺」,簡直又讓中國網友興奮不已——他們可能忘記了,聯合國常常被他們認為是強權世界的國際機構,他們也素來以中國敢於在朝鮮戰場上對抗聯合國軍為榮。

在此次事件中,聯合國中文官微暗示:常設仲裁法院不是正規國際機構;它同樣「承認」網友的留言,於1899年建立的常設仲裁法院,是1922年建立的常設國際法院外包出去的「莆田系」;而1913年為常設仲裁法院建立的和平宮,變為了專門為國際法院建設……

而正如你來信所說,這些信息的真相在維基百科——英文和繁體中文版——都能找到,但很可惜,它們都在高牆之外。所以目前流行於國內的「小粉紅」,他們不是原因,他們是作為結果而產生的。

很難說端傳媒能夠改變什麼,至少目前是這樣。端傳媒在更大的層面上,腹背受敵才是它一直要去面對的事實。徒勞無功也很可能是理想事物的最終結局。

但這時候,新聞機構與讀者恰恰同氣連枝,堅持事實的報道、普世價值的呈現、對可能生活的想象與選擇,在這個秩序岌岌可危、共識迅速崩裂的時代,會變成某些人扺掌相認的印記與暗號。

很早以前,哲學家維特根斯坦已告訴我們了,若是以一種永恆的眼光看待,人類所有的理論都是錯誤的。所有的努力都會變成徒勞。

「但若沒有理論的反思,人們瘋狂的觀念就會肆無忌憚地引導生活走向毀滅。」他接着說。

這可能是端的意義,亦可能是讀者的意義,也是我們通信的意義。我曾讀馬爾克斯的小說《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那本書如馬爾克斯的一切敘述一樣,零度視角、不露聲色,但蒼涼孤獨極了。而端傳媒和親愛的你,都不是那個孤獨的上校。

端傳媒作者 于淵

編讀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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