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華盛頓遊行現場:血腥一週後,美國人的悲與怒

美國是一個總處在變革中的國家,但每次的進步,背後都有血的代價。


明尼蘇達州示威者在街道游行阻塞交通。
明尼蘇達州示威者在街道游行阻塞交通。攝:Jules Ameel/端傳媒

「我常想,被射殺的可能會是我!」

華盛頓非裔居民Mechande Manning激動得全身顫抖。「我生活在這個國家,不再覺得安全。」在7月7日晚,她與上千名和平示威者一道,從白宮走到國會山,抗議美國兩日內連發的兩宗警察射殺黑人案。

5日凌晨,路易斯安那州的非裔小販Alton Sterling被警察按倒在地後,被連開數槍身亡。僅一天後在明尼蘇達州,非裔男子Philando Castile在警方要求下將車停在路邊接受調查,他主動聲明自己合法持有槍支、要取錢包出示駕車證時,被警察連開五槍擊斃。Alton Sterling被槍擊的視頻畫面被路人用手機拍下傳到網上,而在Philando Castile的案件中,他坐在副駕駛座的女友更在Facebook直播了他中槍後生命垂危的片段。

自2014年8月的弗格森事件以來,存爭議的白人警察射殺黑人平民案例接連發生,涉事警察事後多被認定無罪或輕判,繼而觸發多個暴力騷亂,反覆刺激着社會早已繃緊的神經。

在華盛頓示威現場,兩名特勤人員站在白宮屋頂上戒備,警方直升飛機在上空盤旋,遊行路線沿路停了數十輛警車,但沒有示威者上前挑釁警員。示威人群中,白人和黑人幾乎平分秋色。

一名白人示威者手裏拿着一張寫有「I am a man(我是人)」的小標語,對端傳媒說:「我是白人,但我也希望我生活在一個司法公平、不以膚色分人的社會。」 他看了槍擊視頻,才驚覺自己以往大大低估了執法過程中針對黑人的種族歧視。在社交媒體上,與他有同感的白人並不少。

非裔示威者更是義憤填膺。「一名非裔示威者站在白宮前,手裏舉着Black lives matter(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標語,她眼眶泛紅,悲痛質問:「我們有黑人總統已經八年了,為什麼還有黑人平民被濫殺?」

Black lives matter成為一場運動始於2013年社交媒體上就非裔少年Trayvon Martin被槍殺案展開的討論,此後,人們舉起這句標語,走上街頭。毫無疑問,智能手機、社交媒體和直播等傳播手段被廣泛利用,讓更多人能在短時間內親眼目睹觸目驚心的警察執法引起的生死瞬間,僅在今年上半年,就有105宗警察開槍執法的案件被拍攝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更為強烈、反應更快的社會反應。

華盛頓遊行現場。
華盛頓遊行現場。攝:馮兆音/端傳媒

從Philando Castile中槍直播發布到全美各地萬人上街遊行,不過24小時。在華盛頓,從網友在Facebook上發起白宮遊行,到超過三千人如約走上街頭,不過5個小時。

當日早上,Manning也是在社交媒體上看到黑人槍殺案的視頻,一天都無法集中精神,悲憤不已。又一次(針對黑人的過度執法)!」Manning 憤慨地對端傳媒說。她從小接受的家庭教育是:要做「受人尊敬的黑人」,要穿得體面整潔、有禮貌、受教育、找份好工作;面對警察時,千萬不要爭辯,但求生存。「然後我們心痛地發現,這樣的黑人也會無辜被殺。」

她認為,警方針對非裔的歧視無關社會地位,僅與膚色相關。儘管她是擁有碩士學位的中學老師,跟警察打交道時也提心吊膽。開車時看見警車在附近,她每次都心頭一緊。被截停接受調查時,心更要跳到嗓子眼。「我知道那時我的每個動作,都關乎生死。」

在華盛頓遊行的現場,示威者已對Black lives matter的抗議口號滾瓜爛熟,從側面反映了類似案件的頻發。無需組織者帶領,只要有人喊「No justice!(沒有公義)」 ,就有人接上「No peace! (沒有和平)」;聽到上半句「Hands up!(舉起手來)」,條件反射般就會喊出下半句 「Don't shoot!(不要開槍)」。

根據華盛頓郵報的統計,今年至今,已有509人被警察擊斃,其中114人是黑人男性。黑人被警察擊斃的可能性是白人的2.5倍。

弗格森事件後,奧巴馬政府撥款2.63億美元,用於加強警察訓練,購置警察隨身攝影機(body camera),用於留存執法證據,間接制約過度執法。然而,在Philando Castile的案件中,兩名涉事警察並無配發攝像機。另外,數據分析網站FiveThirtyEight調查發現,跟弗格森事件前相比,近兩年警察擊斃的疑犯人數沒有下降。約26%死者是黑人,是黑人佔美國總人口的比例13%的兩倍。

「攝影機根本無補於事,不能阻止死亡。很多警察根本不懂得怎樣適度使用武力,他們的思維中充斥着種族歧視。這是奴隸制的遺留,這個系統已經崩壞!」Manning手一揮,憤怒地指向路旁的美國司法部大樓。

「這個系統已經崩壞。」今年年初,華人示威者也曾用同一句話聲援射殺黑人的紐約警署華裔警官梁彼得,控訴警署中存在針對少數族裔的種族歧視,將梁作為替罪羊。對立雙方都將矛頭直指系統、制度,警員培訓存在不足,警民對立情緒高漲。

在明尼蘇達州的抗議行動中,有示威者持有槍械。
在明尼蘇達州的抗議行動中,有示威者持有槍械。攝:Jules Ameel/端傳媒

警方的暴力執法背後,有一個無法逃避的現實,黑人的犯罪率是全國平均數據的三倍。「警察難以避免地接觸到更多非裔嫌犯,擊斃非裔的機會也會相應提高。」研究警察執法與種族關係的作家Heather MacDonald說。但也有人認為,警方執法對黑人更為嚴厲甚至選擇性執法,自然有更多黑人被捕、被定罪,推高了犯罪率。

MacDonald還指出,現實情況遠比統計數字複雜,在一些警察槍殺手無寸鐵的非裔的案例中,雖然受害者身上沒有武器,但案發時他們襲警或嘗試去搶警員的手槍。MacDonald曾發明一個名詞:弗格森效應(Ferguson effect),指的是弗格森事件後,執法人員由於忌憚被指責為種族歧視者,不敢使用武力執法,導致美國多個大城市的謀殺率上升。她曾在《The War on Cops》一書中警告,上至白宮下至民眾,對執法方的攻擊矯枉過正,將損害警方的威嚴和權力,最終將陷全民於危險境地。

在明尼蘇達州的槍聲響過20多小時後,7日晚,在德克薩斯州達拉斯市的和平示威中,槍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槍口對準的是警察,已造成五死七傷。這使當日成為自「911」以來,最多美國執法人員殉職的一日。

獨自行動的非裔槍手Micah Johnson一度在市中心與警方交火,在被炸死前,他說「想殺白人,特別是白人警察」,對Black Lives Matter運動也表示失望。正在波蘭參加北約峰會的總統奧巴馬譴責襲擊,稱之為「邪惡的、有預謀的、可鄙的攻擊」。

如果說本週的兩宗黑人槍殺案再次撕裂了美國近年警民衝突從未痊癒的傷口,這起以暴制暴的襲擊無疑是在血淋淋的傷口上撒鹽。其後,一些極端言論進一步將美國推向兩極化,一些非裔在Twitter上為槍手射殺警察「得分」而拍手叫好,而前共和黨副總統候選人Sarah Palin則稱Black Lives Matter運動是一場鬧劇、分化美國,前共和黨眾議員Joe Walsh將襲擊怪罪在非裔平權運動和總統奧巴馬的頭上,認為他們煽動了德州襲警事件。

從全美多地的萬人遊行中可見,Black Lives Matter運動的參與者無分種族,絕大多數是和平示威者。

不容忽視的是,白人警察與黑人平民之間的衝突不是非黑即白,若將支持黑人平權與反對警察被劃上等號、往聲援警察合理執法的人頭上扣上種族主義的帽子,不僅無助於改善非裔生活、降低犯罪率、根除種族歧視,還助長了反警的仇恨犯罪,同時為非裔平權運動塗上污名。

在接連的暴力過後、全國哀痛之中,國會議長Paul Ryan發表演說呼籲團結,他說,每個共和黨人和民主黨人,都希望減少槍支暴力、希望無論哪種膚色的人都能感到安全。「就如何達成這個目標,有時我們的意見並不一致,但當我們辯論時,不要忘了那些團結我們的價值,那些昨晚讓和平示威者走上達拉斯和華盛頓街頭的價值觀:尊重、正派、惻隱之心、人道主義。如果我們忘記了這些基本,還有什麼剩下?」

「美國是一個總處在變革中的國家,但每次的進步,背後都有血的代價。」遊行至終點國會山前,Manning的哀傷蓋過了此前佔上風的盛怒。「但願,這次流的血能夠算數。」過千名群眾齊聲唱出非裔平權運動中的名曲「We shall overcome(我們終將克服難關)」,温柔婉轉,用歌聲撫慰彼此的心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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