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脫歐 國際

我是脫歐派,但不要叫我種族主義者

排外事件頻發,留歐派上街,脫歐派叫屈,一個撕裂的英國開始了?


2016年7月2日,英國倫敦的議會廣場,人們手持橫額參與遊行,抗議英國脱歐決定。
2016年7月2日,英國倫敦的議會廣場,人們手持橫額參與遊行,抗議英國脱歐決定。攝:Tom Jacobs/REUTERS

「今天有人在紐卡斯爾拉起『停止移民,開始遣返(stop immigration, start repatriation)』的橫幅。完全不敢相信。」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我聽到有人在大波特蘭街高喊讓白人重新主導英國(make Britain white again)。」

「女兒告訴我,今天學校廁所的牆上寫着:讓某個小孩快回羅馬尼亞。」

「今晚在伯明翰,女兒看見一群小夥子圍堵着穆斯林女孩,大叫『滾出去,我們選擇了脱歐(Get out, we voted leave)』。」

這些內容,來自網友創建的臉書(Facebook)專頁 「令人擔憂的信號」(Worrying Signs)。專頁的簡介裏寫着這裏是供英國網友「交流分享英國脱歐公投後發生的種族主義和排外事件」。事件主要針對歐盟其他國家的留英人士,也不乏針對其他非歐盟外國人士的歧視。

專頁的主題圖上,寫着大大的「團結對抗仇視」。

一年多前,維多利亞(Victoria Beckham)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曾被問到最喜歡倫敦的什麼。鏡頭裏的她想了想,保持着萬年不變的時尚酷臉回答道,「我喜歡倫敦的多元化與包容性,這是一個自由的城市。」

公投後時代,作為英國多元包容縮影的倫敦在逐漸消失嗎?排外主義及種族暴力在英國開始抬頭了嗎?脱歐派人士又是否真的是留歐派口中的種族主義者?

「種族主義,走開!」

據英國《獨立報》(Independent)報導,自英國公投決定脱歐後,有超過100起種族暴力與仇恨犯罪事件發生。

6月23日公投結果公布當天,不少劍橋郡杭亭頓的波蘭家庭便收到寫着「離開歐盟,拒絕波蘭害蟲」(Leave the EU, no more Polish vermin)的信件。當地小學門口,學生們也收到了類似的卡片。一名波蘭學生表示,當他讀到卡片上的排外信息時 ,感到十分難過。

對於近日出現的排外暴力(xenophobic abuse)事件,我方深感震驚與擔憂。

波蘭駐英國大使

英國首相卡梅倫(David Cameron) 27日公開譴責排外仇恨行為,倫敦市長薩迪克·汗(Sadiq Khan)則要求警方加強防範。

7月2日,英國倫敦約4萬人上街遊行示威,要求議會駁回公投結果,敦促留歐。 示威者們絕大多數是支持留歐的Y時代(1981年~2000年出生的人,編者註),也不乏頭髮花白的老人,以及帶着孩子來抗議的父母。在路過唐寧街十號時,人群高喊 「我不要離開歐盟!我們也是歐洲人。」

排外問題同樣成為關注點,示威者舉着各式各樣的五彩繽紛的示威牌,表達對近日種族主義抬頭的憤怒與不安。

「英格蘭不需要種族主義者。」

「種族主義,走開。」

英國華裔見習醫生Mike對端傳媒表示,「我明白種族歧視無法避免。無論哪個國家,都很難完全杜絕種族歧視。在過去的日子裏,我一直以英國多種族多文化的融合而感到驕傲。希望日後的英國不會讓我失望。」

日裔模特Rina就沒有Mike那麼樂觀,作為英國少數族裔,她在圖像視頻分享社區Instagram上憂慮地說, 「我總是希望我的孩子可以在一個更公平的環境中出生。可現在這樣的結局,讓我很失望,也很心痛。」

「太荒謬了。我不是種族主義者。」

脱歐後排外事件有上升趨勢並不意外,畢竟在是否應該脱離歐盟的公投中,移民問題就是關鍵議題。

英國部分民眾的排外情緒,除了來自眼見法國巴黎和比利時布魯塞爾相繼遭受恐怖襲擊而對移民心生恐懼外,更重要的還是大量東歐低技術移民的湧入,令普通工人家庭倍感壓力。

2015年,英國淨移民人數增加到33.3萬,雖然不是歷年最高,但來自歐盟國家的移民數為18.4萬,創下歷史新高。

根據相關規定,歐盟成員國的公民有權在其他成員國自由旅行、居住和工作。人員的自由流動,與資本的自由流動、商品的自由流動、開業自由被視為歐盟四大支柱原則。脱歐派人士認為, 作為歐盟成員國,英國無法控制自己的邊境。移民數量的增長使得公共服務壓力巨大,英國工人收入卻因劇增的移民數量而下降,因此要求退出歐盟,並實行「移民控制」。

這也讓脱歐派被戴上了「種族歧視」的帽子,外界擔憂英國民粹主義抬頭。公投後的第三天,蘇格蘭移民政策論壇(Scottish Refugee Policy Forum)負責人Mubina Irfan在接受《獨立報》採訪時直接表示,種族主義是英國投票決定離開歐盟的罪魁禍首。

臉書群組Worrying Signs上有不少排外傾向的圖文。
臉書群組Worrying Signs上有不少排外傾向的圖文。來源:臉書群組Worrying Signs

「這太荒謬了,我不是種族主義者。」對於這種指摘,67歲支持脱歐的漁民Divrad Modris極為憤怒。

Modris對端傳媒表示,種族主義的指控毫無道理。「超過一千七百萬人最終決定投票離開歐盟,也許只有極少數人是愚蠢無知的種族主義者,大多數人只是希望英國可以由民選議會而非布魯塞爾來掌控。」

也有不願透露姓名的英國民眾表示,支持脱歐的原因只是基於就業等有利因素。「我從未想過支持排外。我在倫敦長大,有許多不同膚色的朋友,接觸着不同文化。我喜愛這樣的多樣性,反對種族歧視。」

我從不認為多數的脱歐支持者是種族主義者。有的時候,只不過是少數極端主義者的聲音尤為刺耳, 我們總是能在報紙上看到而已。

23歲支持留歐的英國學生 Esther Tele

雖然明白大多數脱歐派人士並不是種族主義者,但在牛津大學工作的留歐支持者Clair,仍對公投可能帶來的排外結果表示擔憂。「我相信不會有人在一夜之間變成種族主義者,但是在我看來,那些少數跳出來的極端主義者會像榜樣一樣,潛移默化地影響別人。」

公投的結果彷彿給了這些種族主義者們一個正當的藉口,允許他們用言語暴力甚至是肢體暴力去向外國人士施暴。

英國網友 AnnMSinott

未來:一個包容多元還是更撕裂的英國?

脱歐了,移民問題就能解決嗎?頻發的排外事件似乎是所謂的「種族主義者」在催促政府,儘快將歐盟及其他國家的移民趕出去,或者退一步,新的移民不要再進來了。反對者則在大聲疾呼:停止歧視,對抗仇恨。

民間撕裂,政壇一樣風譎雲詭。未來首相爭奪戰中,支持留歐的內政大臣文翠珊(Theresa May)言語閃爍,在最新表態中,就如何處理目前已經在英國生活的歐盟公民並不點名,只說需要協商,需要後議。

相反,支持脱歐的能源部副部長黎瑟姆(Andrea Leadsom) 則痛快表示,「我樂意保證已經在英國生活的歐盟朋友們的權利,他們不應成為我們談判時的籌碼」。換言之,歐盟居民在英國退歐後,可以留下。

從事金融行業的華裔Shan Shi 認為政治傾向上,文翠珊無疑比卡梅倫為右翼。「她是否有能力團結中間力量,仍是未知。我更希望此後能有一場大選。」

對於文翠珊可能出任英國首相, Esther Tele顯得頗為無奈。「在我看來,她不過是把人命當成談判籌碼。在一連串糟糕透頂的保守黨候選人中,我確實覺得她是最棒的。但是,我絕對不認為她可以代表我。」

當前的英國有許多大事亟待商議,政府需要好好迎接此後的挑戰。然而,現在的英國是一個群龍無首的局面。說實話,我對未來非常沒有信心。

暫居倫敦的英國畢業學生 Kirsty

年輕人對未來的挫敗感,部分來自脱歐公投的結果。

女性、18-29歲、接受過高等教育、中上層階級、來自蘇格蘭、支持綠黨(Green),這是被英國《電訊報》(The Telegraph) 列為留歐派的典型人物。男性、60歲以上、工人階級、來自東盎格利亞地區、支持英國獨立黨(UKIP)則被視為脱歐派的典型人物。

因此公投後,有聲音指責「老人決定了年輕人的命運」,甚至有部分年輕人聲稱「不該給老人投票權」。社會撕裂中,隱含代際爭議。

一個撕裂的英國。
一個撕裂的英國。圖:端傳媒設計組

69歲的脱歐支持者Bob Cornick對那些聲稱老人不應該有投票權的聲音感到十分失望。 「有一天我開車回家,聽到收音機裏的人說,老人沒有幾年可以活,他們在毀掉年輕人的未來。我16歲開始工作,65歲退休。為了這個國家付出了近50年的時光。難道說,我不應該有發聲的機會嗎? 」

年輕人的道理,老年人的憤怒,似乎都情有可原。看看投票結果,48.1%的留歐派對陣51.9%的脱歐派,塵埃落定後,難以彌合的代際衝突和嚴重的社會撕裂,似乎成了公投連鎖反應顯現的第一個後果。

(實習記者張珺、姜鎮對本文亦有貢獻)

英國 英國脫歐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