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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嘉瑩:「成效」的緊箍咒,進退失據的本土派

迷信「成效」,已成為本土派抗爭行動的緊箍咒。我們必須承認的是,在如此政權面前,抗爭要取得實際成果,絕非易事。


青年新政成員在晚上向記者交代中聯辦外集會行動,組織最終宣布集會行動失敗。
青年新政成員在7月1日晚上向記者交代中聯辦外集會行動,組織最終宣布集會行動失敗。攝:吳煒豪/端傳媒

七一街站:由香港眾志到青年新政

七月一日下午四時,民陣七一遊行,「香港眾志」街站。

香港眾志標榜自己為年輕政黨,以「民主自決」作最高綱領。秘書長黃之鋒在街站謂自己四年前參與反國教運動,兩年前九二六衝入公民廣場,並因此被檢控,案件於七月判刑,最高刑罰為監禁五年。同學在暑假外遊,而自己可能要入獄,但他從沒後悔。

「我們把民主贏回來好不好?」

「好!」遊行人士反應熱烈。一名坐輪椅的伯伯幾經努力,終於靠近捐款箱,將一百元紙鈔投進去。目測眾志數個籌款箱全滿,當中不乏一百、五百元。

事後眾志表示,在七一遊行街站共籌得50萬元

同為年輕人政黨,「青年新政」就沒有如此優待了。在遊行隊伍中,有婆婆步近青年新政義工身旁說:「明明不認同遊行,但又在這裡,我覺得你們很『醜怪』,要在此『乞食』。」也有伯伯上前挑釁,撥開義工高舉售賣的T-shirt,另一義工急忙調停。

派發單張、手捧籌款箱的義工默默面對指罵。召集人梁頌恆「嗌咪」(用米高峰)宣傳「香港民族,前途自決」的組織理念,站在一旁的成員游蕙禎神情木然。同行友人事後跟我說,聽不到梁頌恆在說什麼,因他的聲音被旁邊的社民連街站蓋過。

如此反應不難理解,梁頌恆在遊行前表示,不反對民陣「決戰689、團結一致、守護香港」的主題,但認為存在主次問題。他認為目前要求中聯辦「交人」或退出香港較重要,因此不參與民陣遊行,但會擺街站,並與其他本土派團體於中聯辦外舉行晚會。

如此立場造成青年新政在民陣遊行的尷尬位置,在「非主場」出現,不受歡迎不難估計,所謂「左膠」其實沒你想像中寛容。

香港眾志在七一遊行後表示街站共籌得50萬元。
香港眾志在七一遊行後表示街站共籌得50萬元。攝:吳煒豪/端傳媒

雷聲大雨聲小的行動

回到主場又如何?「本土民主前線」(本民前)、青年新政和「香港民族黨」於當晚七時,在中聯辦外舉行「保法治反暴力要獨立集會」,事前估計人數達500至1000人。

晚上七時,中聯辦外,警方佈防嚴密,由港鐵西營盤站步行至中聯辦途中,每個街口均有警察巡邏,警車處處可見,警察動輒截停在現場出現的「可疑人士」搜身。中聯辦外的記者人數三十左右,並且陸續抵達,記者笑言行家和警察比示威者還要多。眾人見警方佈防難以聚集群眾,開始猜想一切是否主辦團體的「空城計」,旨在聲東擊西。

記者和警方的反應合理。儘管主辦團體之一青年新政的梁頌恆事前表明,有關行動不會主動攻擊建築物及防線,但若然有人強行衝擊群眾,「我哋唔會舉起雙手畀佢打」(我們不會舉起雙手讓他打),這一句說話引人聯想;而中大學生會樹仁大學學生會亦在facebook宣布會參與遊行,建議參與人士穿著全黑衣物(Black bloc)、戴上面罩、帶備後備電源、避免使用八達通、避免於現場使用自己的通訊裝置等,如此呼籲似有所動作;加上本民前發言人梁天琦、黃台仰在年初一晚涉及旺角騷亂,眾人自然預料可能會有大規模衝突,甚至是複製旺角騷亂。

可是,有關行動以失敗告終,三個主辦組織為此道歉

本土派位置愈趨尷尬

我無意對是次本土派行動的結果多加嘲弄,亦相信三個主辦的本土派組織當晚希望有所作為。不過,其計劃不夠周詳是顯而易見的,問題是他們公布太多行動有關資訊,使警方得以預先嚴密佈防,群眾無法聚集、武器無法抵達;而泛民主派並沒他們想像中寛容,是次行動的失敗,引來不少對主辦組織的批評和訕笑,除了「藍絲」,還有不少來自泛民主派。

可見的是,本土派處於愈趨尷尬的位置,被很多人視為「抽水」、無所作為。例如青年新政等在民陣遊行的街站中籌款和派發單張、沒能在中聯辦集會的中大學生會長周竪峰在禮賓府質問泛民組織為何阻示威者堵路,以及一連串社會事件被嘲諷「本土派去咗邊?」(本土派去了哪裡?)加上今次行動的失敗,將落人口實,受到的攻擊其實也可以預料,包括:沒想過警方佈防?沒有後備方案?還以為你會聲東擊西,原來僅此而已?假如本土派參選立法會,在選戰中將要面對泛民主派的質疑,這是他們無法迴避的。

需要指出的是,驅使本土派處於尷尬位置的,正是「成效」二字。「欠缺成效」是本土派對泛民主派行動的一大批評,即遊行、示威、「和理非」的抗爭模式力度不足,導致民主進程「無寸進」。有關質疑既有助本土派吸納同樣不滿泛民主派抗爭模式的人士支持,藉此累積取而代之、躋身立法會等政治資本。然而,這同時也成為本土派的緊箍咒,若然他們的抗爭行動除了表態之外,無法取得實際成果,則與他們批評的泛民主派分別不大,同樣落人口實。

因此我傾向相信,本土派在新界東北、張德江訪港等社會事件的缺席,非不為也,是不能也。本土派的抗爭其實進退失據,他們並不能退回泛民主派風險較低的抗爭行動。

不過,我不認為一次失敗等同本土派以後不會再組織行動。不論為選票或向支持者交代「本土派去咗邊」也好,他們也會再有行動,只差時機。

不能退,但如何進?

可是,進一步該怎樣前進?若然要公布行動資訊以聚集群眾,警方就會嚴密佈防;倘若不公布,注定人數有限。不過,人數少其實不必然是問題,要與警力抗衡,可以出其不意,殺警方一個措手不及,令警方未及佈防,而人少走漏風聲機會亦相對較少,行動資訊也較易保密。但若然行動人數少較有利,而又要引起社會廣大迴響,以本民前旺角騷亂的往績看來,可以預料本土派只要能力所及,將來的抗爭都會是傾向這類升級武力的行動。

升級可以升到什麼程度?這尚屬未知之數,而且問題又來了:

第一,旺角騷亂儘管震懾全港,是一次不惜任何代價反抗的表態,但若然如本民前所言,旺角騷亂緣由是幫助小販,事件後未見小販政策有明顯鬆動,而事件除了造就梁天琦和本民前的崛起外,亦沒有取得震懾政權逼使其在政制方面讓步的政治成果。換句話說,那只是一場有別泛民主派抗爭模式的行動,但沒有帶來成效。

第二是可持續性。若然維持以升級為主軸的抗爭,姑勿論其成效,最基本的問題是,到底這種形式是否能夠持續?旺角騷亂的抗爭者被控「暴動罪」,梁天琦、黃台仰被加控控罪及轉介至高等法院審理,意味控方預期判刑以七年起計算。在如此刑責面前,是否能夠一直有人前仆後繼,願意付上沉重代價如此不斷抗爭?這點亦令人難以釋疑。

迷信「成效」,已成為本土派抗爭行動的緊箍咒。我們必須承認的是,在如此政權面前,抗爭行動要取得實際成果,其實絕非易事。

退不容易,但要進的話又該怎樣前進?這是本土派要考慮的。

(鍾嘉瑩,香港中文大學傳播學哲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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