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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奕諭:菲律賓學制改革,為何抗爭不斷?

菲國人民在逐漸走向世界的同時,又是否不再對自身土地與文化感到熟悉?新總統與處於陣痛期的菲國教育體制,顯然要面臨更多挑戰。


2015年10月13日,菲律賓一群母親手持標語,在馬尼拉最高法院前要求政府叫停K-12新學制改革。
2015年10月13日,菲律賓一群母親手持標語,在馬尼拉最高法院前要求政府叫停K-12新學制改革。攝:Jay Directo/AFP

菲律賓今年的開學日很不一樣。學期開始前夕,學生、家長與老師陸續在菲律賓各地發起抗爭遊行,抗議這個學年新上路的K-12新學制改革,甚至有工會動員群眾包圍教育部數日表達其不滿情緒。

所謂的K-12,指的是從學前一年、小學六年、國中四年到高中兩年的新學制,共計13年的基礎教育。過去,菲律賓的中學只要四年即可完成學業,現在為了與國際社會接軌,而多增加兩年的高中課程規劃。

CNN Philippines 的記者 Pia Bonalos 在開學第一天於推特上指出,本來預估將於馬尼拉都會區 Batasan 高中就讀11年級的2600名學生,最後僅有103人完成註冊。上學年甫完成十年級學業的140萬名學生中,有將近44萬人仍未向任何學校註冊──他們很可能再也沒有開學日,並且必須立即投入日益嚴苛的就業市場。然而,教育部秘書 Armin Luistro 卻在開學首日接受記者訪問時表示:「這是最棒的一次學年開始」。

菲律賓學制改革,為什麼會招致如此景況?最直接的因素是公立高中數量不足,師資與設備也來不及在開學前到位。根據菲國教育部統計,目前全國能夠提供高中課程的公立學校僅有5927間。以馬尼拉都會區的學校為例,10間公立中學只有2間得以提供學生繼續攻讀高中課程,剩下78.89%的學生,只能夠選擇去收費昂貴的私立學校,或是放棄升學。

同時,由於大學自這學年開始將會有兩年沒有新生入學,在教育部提供的相關補助過低的情況下,這些成本最後皆轉嫁到在學學生身上,學費從幾年前開始便不斷地調漲。

基本教育權利不易取得

菲律賓的教育問題,也不是在新學制改革以後才出現。對許多人來說,教育就是一個不斷需要有人犧牲,以成就他人的體系。於是家裡較長的孩子可能出國工作,讓弟妹有餘裕讀書;父母為了讓下一代透過教育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也無所不用其極地申請出國賺取高額工資。

新學制改革看起來雖然是讓學生在高中畢業後,即擁有基礎能力得以進入就業市場;但對很多菲律賓父母而言,本來的學費負擔就不輕鬆,政府又要他們多付兩年高中學費,那麼改革只是在讓局勢惡化。

去年我在菲律賓碧瑤市,參加一個由當地青年組織於鬧區廣場舉辦的哀悼晚會。他們嘗試藉由晚會,讓大眾認識到菲國年輕人正面臨的嚴峻挑戰——許多學生因為付不起學費,無法承受壓力而自殺。受到新學制改革的影響,不少中學與大學逐年調漲學費,該區域甚至有大學學費,在近五年內漲了三倍,這使得仰賴獎學金或是靠親戚集資求學的學生們備感壓力。有人便因為考試考差了,發現自己無法申請到獎學金而選擇自殺。

追悼因學費壓力自殺學生的紀念晚會。
追悼因學費壓力自殺學生的紀念晚會。攝:賴奕諭

面對民間源源不絕的責難,教育部認為自己也有委屈之處。自艾奎諾政府於2013年提出基礎教育精進法案(The Enhanced Basic Education Act),並推動K-12新學制改革以來,教育部編列212億披索做為配套措施的預算,而該預算主要用於新學制上路以後的「高中教育津貼計畫」(SHS Voucher Program)。

所謂的高中教育津貼計畫,是政府為了解決公立學校數量不足問題而來的舉措,選擇在私立學校註冊的學生可以依據註冊高中所在地的不同申請教育津貼。舉例來說,馬尼拉都會區的學生最多得以申請到22000披索,二級城市或鄉鎮層級的學校則領取相對較低的津貼。

然而,菲律賓私立學校的收費標準差異甚大,教育部所提供津貼根本是杯水車薪。問題根源導因於該國1982年修正的教育法案(Education Act),使各級學校仍可以自行決定學費調漲的幅度與頻率。菲律賓於2010年的時候,國內私立中學的學費大致在3萬到5萬披索之間,2015年私校平均學費卻調漲到6萬至10萬披索左右,相較之下其國內月平均薪資僅約8400披索

令菲國大眾憤怒的是,艾奎諾政府日前才批准國內1232間私立中小學,以及304所大學調漲學費的申請案。不成比例的教育津貼不僅顯得微薄,甚至有輿論斥責政府,無視國內幾家大企業趁勢成立私立學校,並批評學制改革最後招致的結果,根本就是在圖利資本家。教育對菲律賓人而言不再是基本權利,更像是場金錢的遊戲與賭注。

自力救濟才是出路。

除了公立高中數量不足,師資與設備不足的問題也接連浮現。在政府無力解決問題的情況下,人們只能各自尋求解決之道。

K-12增加的兩年高中課程,目的是將原先大學的基礎通識課程,提前至高中完成;這讓學生即便只有高中畢業,也有基礎能力足以就業。然而,政府將這些通識課程挪到中學階段,卻無足夠預算提供對等的師資薪酬,聘不起碩士學位以上的師資。這讓許多原本在大學一、二年級教書的老師,陷入是否要自願減薪屈就的困境。

至於私立學校,為了可以招收更多學生,經費與調漲的學費多半用以擴充教室與相關設施的數量,卻沒有反映在教師薪水。因此不只是學生與家長上街抗議新學制改革,教師團體也在各地發起抗爭,要求政府正視老師權益。我們也可以從五月初才落幕的菲律賓大選看出些端倪──幾個由教師聯合組成的政黨,在選戰中獲得比例不算低的政黨票票數。

此外,公立學校的教室、公共設施以及教科書數量,直至新學年開始仍然尚未完善。我曾有一次機會參加某校的親師座談。其中充分顯現出地方學校面對學制改革的自救行徑。小鎮裡的這些家長們不在親師座談中談論孩子的成績表現,他們認真關心學校計畫要做哪些工程、用什麼樣的材料,又會花到多少錢,並積極提出自己在能力範圍內可以提供什麼樣的財力、人力或是物力支援。正是因為能夠從政府取得的預算與資源有限,他們才踴躍地提出自己的想法。覺得怎麼樣做可以更好,哪些計畫的次序應該要優先提到前面來,畢竟如果連他們都不在乎自己的未來,那麼誰來替他們謀出路?

即便如此,教育第一線仍舊問題重重。偏遠地區的教科書有時候得五、六個學生一起共用;就算是資源較多的都會區,也有學校因為學生太多,得上下午輪流讓學生到校上課。這只是菲律賓教育問題的冰山一角,自力救濟能做到的也很有限。

K-12教改,帶給學生不確定的未來

菲律賓新學制改革還有另一個很大爭議,涉及到教學內容的變革。這些變革包含增加高中兩年的課程以後,中、小學端的調整,尤以人文社會課程的爭議性最大;同時當大學通識課程挪為高中授課內容,大學教授擔心兩年以後進去的學生將有素質參差不一的問題,更憂慮高中的訓練是否真的能夠完全取代大學前兩年的通識與基礎能力培養。

新制當中,學生在高中階段有四個類組選擇:學術類、職業技術類、體育,以及藝術設計。其中學術類又細分為會計、商業與管理、人文與社會科學、科學與技術,還有工程與數學。這樣的分流機制在過去要到大學階段才開始。有些人對高中分流持樂觀態度,認為其讓有心繼續讀大學的人,能先行培養學科基礎;無意再精進的學生,也可以在此階段,習得求職前應有的技術。然而反對者卻認為,政府明白表示高中畢業生即擁有基礎能力,就能進入就業市場,將會使雇主可以藉此降低現有的薪資水平,衝擊菲國整體薪資結構。這也會使得勞工出口至世界各地的門檻降低、規模擴大,使得菲國內部本來即失衡的就業市場結構更為惡化。

再者,新學制的課程變革,不只影響到高中與大學低年級,而是包含中、小學的授課內容都會有所調整。舉例來說,從政府新頒布的課程規劃來看,中學7到10年級的人文社會課程分別會是亞洲史、世界史、經濟學以及當代議題,「菲律賓歷史」這門學科在新學制規劃中消失。此外,挪至高中課程的大學通識也不是全盤移植過來,「菲律賓文學」、「菲律賓憲政體制」等相關課程不復見於其中。批評者把這樣的課程變革,視作為菲律賓政府將強化勞工出口政策的傾向,讓菲律賓人成為世界公民之餘,卻對自己的國家越趨陌生。

改革之後,11年級生入學的這個學年,意味著菲律賓各大學未來兩年內,將不會有任何新生入學。大學面對此一變革,顯然充滿各種不確定性。對於大學教授來說,將通識課程提前至高中階段,誠然能夠使專業學科訓練更為扎實與完整;他們卻也不能夠確定兩年的執行過程之後,他們所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學生。種種的疑問與不安,都得等到兩年之後才能見分曉。

方才上任的新科總統杜特蒂,在民間社會一片反對聲浪中,呼籲大眾給新學制一個機會、一段觀察時間。網路上曾有輿論指出,K-12改革將不會改善菲國現存的教育問題,甚至使得人民的受教權與勞動條件皆導向更惡劣的處境。學制改革爭議看來沒有那麼容易平息──因為人們清楚知道,教育將影響的會是他們終將成為什麼樣的人、菲律賓又將往何處去。種種舉措最終是否將換來一紙低薪契約?菲國人民在逐漸走向世界的同時,又是否不再對自身土地與文化感到熟悉?現正處於陣痛期的菲國教育體制,顯然才要面臨更多的挑戰。

(賴奕諭,臺灣大學人類所學生,長期關心菲律賓族群文化相關議題,目前專注研究該國原住民族抗爭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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