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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七一講話,是否預判了十九大?

對習近平來講,提出旗幟語,是為十九大定向、宣示執政權威的必經之路。從這次黨慶講話來看,「習氏LOGO」是否已經選定?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紀念活動發表講話。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慶祝活動中發表講話。攝:Kim Kyung-Hoon/REUTERS

7月1日,中國共產黨迎來建黨95週年紀念日,總書記習近平發表講話,為中共執政的歷史功績和發展前景作出官方判斷。

按照過去35年的慣例,「逢五」「逢十」的黨慶紀念講話,對於次年的黨代表大會,往往有風向標的作用。五年一屆、兩屆一任的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要確立怎樣的權力排布和理論遺產,常在這黨慶講話中奏響前曲,再在黨大會上鮮明旗幟,如鄧小平的「鄧小平理論」、江澤民的「三個代表」、胡錦濤的「科學發展觀」。

從這次黨慶講話來看,有能力為次年十九大謀篇布局的習近平,是否已經選定「習氏LOGO」?

黨慶錨定黨大會 「旗」多者勝

自1981年紀念建黨60週年後,「逢五」、「逢十」黨慶的次年必定是黨代表大會,建黨紀念講話就成了大會的定向標,為新階段做好理論布局和權力布局。

筆者檢索近5次黨慶紀念講話的文本,發現定向的成功與否,可以從像「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和「科學發展觀」這樣的旗幟話語的多寡中看出,最高領導人理論體系的權威盛衰,與其執政聲望緊密相連。

從70週年到95週年,五次黨慶講話中,四任國家領導人的旗幟語出現頻次如何?
從70週年到95週年,五次黨慶講話中,四任國家領導人的旗幟語出現頻次如何?圖:端傳媒設計部
從中共十四大到十八大,四代領導人的旗幟語在黨代會報告中分別出現了多少次?
從中共十四大到十八大,四代領導人的旗幟語在黨代會報告中分別出現了多少次?圖:端傳媒設計部

定向的結果不外有三。一是要定向但未果。如1991年江澤民在建黨70週年紀念大會上延續了六四後的極左路線,多次強調「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甚至肯定文革式話語「階級鬥爭」。但1992年鄧小平南巡,力主發展市場經濟,直言「誰不搞改革開放誰下台」,風向驟然轉右,當年的十四大便集中火力批左。

二是成功定向。 2001年的江澤民的黨慶講話12次強調作為「立黨之本、執政之基、力量之源」的「三個代表」,使其成為次年十六大報告上的黨的指導思想,寫進黨章和憲法,正統地位就此確立。

三是沒有定向,典型例子就是2011年胡錦濤含糊其辭、左右觀望的黨慶講話。當時權力地位弱化的胡,雖然尚未交班,卻摒棄了此前倡導、頗有政改願景的「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輿論監督」,自己的旗幟語「科學發展觀」也聲勢衰微。到了習近平上台的十八大,「科學發展觀」的傳播強度較十七大明顯削弱。

1997到2015年,四代中國領導人旗幟語在《人民日報》上出現的詞頻變化。
1997到2015年,四代中國領導人旗幟語在《人民日報》上出現的詞頻變化。圖:端傳媒設計部

為十九大定向?為時尚早

對習近平來講,提出旗幟語,是為十九大定向、宣示執政權威的必經之路。

乍看之下,講話高度「自信」、宣示強硬。他反擊指責、穩定黨心,闡述中共的歷史成就和時代意義,駁斥外界因經濟放緩等因素頻生的執政合理性的懷疑,強調提供「中國方案」,還直言「任何外國不要指望我們會拿自己的核心利益做交易」。值得注意的是,今年黨慶適逢文革發動50週年的歷史關口,習的講話卻迴避了評價文革,也讓復闢毛式思維的猜測暫且撲了個空。但旗幟語缺失,習難掩構想未成的空乏。

標籤未定,習近平的講話對各項理論不偏不倚。在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等疊羅漢式的指導思想後,習壘上了「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治國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打上習式理政道路的印記。顯然,這一延續十八大方針政策的模糊表達,作為旗幟語的成色還不夠。他目前僅用遠大的「中國夢」和概括式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包裹「四個全面」、「五位一體」等具體方針,標榜他的獨特貢獻。但以習設置議程的能力和雄心,他更可能提出類似於「毛澤東思想」結構的「習近平XX」,冠以「理念」、「思想」、「觀念」等詞,而非黨代會打頭的名稱,也因此外界常猜測的標籤語「四個全面」、「中國夢」也可被排除。

講話中,最像習旗幟語的「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治國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和上述旗幟語均只提及一次。這為2017年的十九大的旗幟語留足了遐想空間,但習近平執政近4年來,仍未提出旗幟語,若在十九大突然提出新詞,其傳播是否能陡然強勢也有待觀察。

對於習有利的是,近年來,前任領導人提及的旗幟語熱度均驟然下跌,而習提出的「中國夢」、「全面深化改革、「四個全面」、「三個/四個自信」熱度甚高:從2013年至今,這三個詞分別被《人民日報》提及6273次、4173次和1406次,「一帶一路」、「新常態」的出現次數也多達3420次和2999次,新詞造勢成功。

這三年,「習近平熱詞」在《人民日報》上的熱度如何?
這三年,「習近平熱詞」在《人民日報》上的熱度如何?圖:端傳媒設計部

原因在於,相較於前任,習更善於輿論引導和控制。對比毛、江、胡、習各自上台之後的一年半內,他們名字出現在《人民日報》上的次數,習近平是江澤民和胡錦濤的兩倍,僅次於毛澤東(錢鋼,《領袖姓名傳播強度觀察》,傳媒透視,2014年7月11日)。 2014年中共重組「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黨媒搶灘微博、微信等民間輿論場。目前,人民日報旗下擁有142個微信公眾賬號、118個微博機構賬號及31個手機客戶端,覆蓋千萬受眾,炒熱了「中國夢」的施政願景,也散播了「習大大」「彭麻麻」的親切形象。今年年初,習視察央視前提出的「黨媒姓黨」、「牢牢堅持正確輿論導向」等嚴控表態及舉措,已為他的旗幟語宣傳鋪就了通路。

雖然「習式LOGO」仍是個謎,但加冕「核心」的願望已呼之欲出。意指「圍繞在習近平這個核心」的「核心意識」以黨員規範的姿態出現在「從嚴治黨」的要求中。在今年年初,此詞曾被中央書記處書記慄戰書和多個地方官員提及,被外界認為是習近平黨史留名之舉。要順利確立核心地位,提出旗幟語、繼而在黨媒上確立稱謂,還是習近平未完成的必要儀式。

偏左還是傾右?深流暗藏

習在講話中提及的政策是向左擺,還是向右傾呢?分析關鍵詞的政治傾向是關鍵。

根據香港大學中國傳媒研究計劃主任錢鋼的分析,毛時代結束後,中國政治話語可分為四類:深紅話語,即毛氏話語,如「毛澤東思想」、「無產階級專政」、「階級鬥爭」等;淺紅話語是當政者為了顯示「不走老路」的新口號,佔大多數;淺藍話語,即與淺紅並存的民間與知識分子話語,官方不倡不禁,如「公民社會」、「公民權利」等;深藍話語是「輪流執政」等遭禁用的政治語言。各類詞語之間可相互流動,也可兼有雙重色彩。(錢鋼,《誰要給「司法獨立」判死刑?》,FT中文網,2015年1月19日

習近平這次黨慶講話中出現的熱詞可歸納出如下光譜分布:

從深紅到深藍,習近平黨慶講話中的熱詞在政治話語光譜上怎樣分佈?
從深紅到深藍,習近平黨慶講話中的熱詞在政治話語光譜上怎樣分佈?圖:端傳媒設計部

習近平上任以來,頻出「刀把子」、「輿論鬥爭」等極左詞彙,但在此次講話卻少提及深紅話語。 「毛澤東思想」和「四項基本原則」僅出現一次,要求「從嚴治黨」的毛式表達──擰緊「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總開關」,也是為數不多的深紅話語。極左表達「輿論鬥爭」、「敵對勢力」、「前後兩個三十年不能互相否定」都未出現。

更多筆墨給了帶有改革意味的大量淺紅詞彙。筆者統計部分熱詞發現,講話提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29次,其地位也被抬至極高:「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是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必由之路,是創造人民美好生活的必由之路」、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是當代中國發展進步的根本製度保障」。其他出現較多的淺紅詞彙還有「馬克思主義」(21次)、「改革開放」(7次)、「全面建設小康社會」(6次)、「共產主義」(5次)、依法治國(4次)。

中共95週年黨慶講話中,「習近平熱詞」出現了多少次?
中共95週年黨慶講話中,「習近平熱詞」出現了多少次?圖:端傳媒設計部

更值得注意的是,講話提了幾個近乎淺藍的詞彙。例如,習近平將「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與「民主政治」、「先進文化」、「生態文明」、「和諧社會」相並列,和2013年十八屆三中全會公報《中共中央關於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類似。

上世紀八十年代,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趙紫陽曾支持以建成市場經濟、民主政治為治國目標。在1987年的中共十三大上,由趙紫陽主持的「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突破重重阻礙,提出「建設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為目標的政治體制改革方案。這一超越民主改良的體制改革實踐,至今仍是未來中國民主化發展的理性構想。

與「依憲治國」、「依憲執政」類似的「在憲法法律範圍內活動」,也出現在昨日演講中。 2012年12月4日,首都各界紀念現行憲法公布施行30週年大會,習近平提出:「依法治國首先是依憲治國,依法執政關鍵是依憲執政」,也被寫入了十八大四中全會的報告《中共中央關於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奇怪的是,後來廣泛發行的《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讀本》卻未收納此次講話。

而據錢鋼統計,2013年至2014年,兩個詞分別在《人民日報》上消失了9個月和6個月。 (錢鋼,《2014年中國政治話語的博弈與浮沉》,聯合早報網,2014年12月31日)此次提出的近似表達,會使「依憲」的表達復甦,還是再次隱沒不見?這也為今後法治制度的走向畫上大大的問號。遺憾的是,像「權為民所賦」、「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這樣的淺藍話語卻並未在此次講話中出現。

此外,講話有幾個鮮見詞頗為亮眼。一是首次在黨慶講話中出現、受眾多外媒關注的「中國方案」。在2014年9月的上海經濟合作組織杜尚別峰會上,習近平提出「中國方案」,在浙江烏鎮世界互聯網大會演講、金磚國家領導人會晤接受採訪時也均有提及。模式要照搬,方案可以藉鑑,相比起「中國模式」,「中國方案」和講話中「促進共同發展」、「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一脈相承,更傾向於對話,以此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合理化、科學化,顯得更為靈活。

「開除球籍」這一經濟警言,也出現在講話中。 1956年,毛澤東曾在中共八大預備會議上號召團結一切力量搞好建設,否則就被「開除球籍」。而影響更為深遠的,是1988年春節前夕上海《世界經濟導報》引發的「球籍」討論。當時《導報》發現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在1980年時相當於日本的四分之一,1985年下降到只相當於日本的五分之一,按人口平均計算只有日本的幾十分之一,他們由此呼號:只要不進一步深化改革,中國就會被開除球籍。加上批判「黃土文明」的紀錄片《河殤》掀起了一場關於國家發展、中華文化反思的討論,可被視為六四顛覆性語境的先聲。

此次,習近平充分肯定改革的成果,稱這使得中國「徹底擺脱被開除球籍的危險」,間接否定改革前效率低下、缺乏活力的經濟體制,這和此前「前後兩個三十年不能互相否定」的說法對比,頗為微妙。

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週年活動。
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週年活動。攝:Kim Kyung-Hoon/REUTERS

治黨管黨靠嚴法?還得有信仰

黨的大會,如何治黨管黨是部署重點。黨慶前夕的6月2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通過了《中國共產黨問責條例》,為過去三年多將「從嚴治黨」推向法規層面再加砝碼。據《南方日報》統計,3年多來,中央出台或修訂的黨內法規共54部,超過現行150多部黨內法規的三分之一。

主張「蒼蠅」和「老虎」一起打的反腐鬥爭是最為顯著的一環。官方統計,截止2015年12月15日,十八大以來落馬的省部級以上官員超過120個,徐才厚、令計劃、郭伯雄、周永康等一系列頂級高官紛紛落馬,正是講話中「不能腐、不想腐的效應初步顯現,反腐敗鬥爭壓倒性態勢正在形成」的體現。其他嚴格規定,如頗具爭議的不許黨員「妄議中央大政方針」,則未出現在此次講話中。

主張自我超越、獻身的共產主義信仰是中共更為重視的治黨法寶。習近平的講話將中共建黨「初心」再次捧至高處:「馬克思主義是我們立黨立國的根本指導思想」、「我們黨從成立起就把為共產主義確立為遠大理想」。 6月29、30日,人民日報重要評論「任仲平」發表黨慶專稿兩篇,其中寫共產黨員信仰的《以信仰之光照亮奮鬥之路》就引用習近平的「馬克思主義依然佔據著真理和道義的製高點」。

這並非習近平首次熱捧「共產主義」。 2013年8月19日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他提出「堅定的共產主義理想」是「永遠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正能量之源」之一。 2015年9月題為《做焦裕祿式的縣委書記》的講話中,他強調「實現共產主義是我們共產黨人的最高理想。」同月,他在政治局就踐行「三嚴三實」集體學習時再次強調:「我們共產黨人的根本,就是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對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的信念,對黨和人民的忠誠。」與此同時,《人民日報》上,十八大後「共產主義」、「中國道路」、「制度自信」等也成為高頻詞彙。

但在1986年的十二屆六中全會決議上,「共產主義」卻是爭議後被抹去的詞彙。在起草全會《關於精神文明建設的決議》時,是否繼續提「以共產主義思想為核心」曾引起黨內高層爭論。當時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反對,認為這不切實際而且不利統一。有「左王」之稱的保守派代表、時任中央整黨工作指導委員會委員的鄧力群力主添加,最終在鄧小平的反對下未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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