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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騷擾震動法國政壇,誘惑不再被允許?

崇尚誘惑遊戲的法國,政治精英因性騷擾辭職,女政客們站出來發聲。法式誘惑與性騷擾的界限到底在哪裏?


2016年5月11日,法國巴黎,一群女士在國會前抗議鮑潘性騷擾。
2016年5月11日,法國巴黎,一群女士在國會前抗議鮑潘性騷擾。攝:Dominique Faget/AFP

前法國國民議會副議長德尼·鮑潘(Denis Baupin)沒能料到,他在國際婦女權益日這天上傳推特(Twitter)的一張照片會開啟他的政治噩夢。2016年3月8日,他和7位男議員塗上口紅微笑合影,照片的主題是「關注針對女性的暴力」。

「多麼可恥的玩笑」法國芒斯市女助理市長艾倫·德博斯特(Elen Debost)迅速評論又迅速刪去。2012年,她曾連續數月收到來自鮑潘的色情短信。

照片發布的兩個月後, 法國著名的網絡調查媒體Mediapart和廣播媒體France Inter聯合德博斯特等8名舉報者一起踢爆了鮑潘涉嫌性侵和性騷擾的醜聞。

這是法國有史以來第一次有女政客指控同事涉嫌性騷擾。

「不被欣賞的放蕩」

剛滿54歲的鮑潘是標準的法國政治精英,出生於富裕家庭,畢業於法國頂尖的巴黎中央理工學院,從政27年裏一路晉升成為綠黨(Les Verts)高層。早在十年前,鮑潘就因以對私家車和核能的強硬立場揚名法國政壇,他是上司眼中的「工作狂」,更是不同政見者口中的「綠色高棉」。

2016年5月9日,舉報人卻勾勒出鮑潘不為人知的另一面。1997年到2013年之間,他曾對綠黨發言人桑德琳·盧梭(Sandrine Rousseau)襲胸、強吻,對德博斯特和國民議會議員伊莎貝爾·阿塔爾(Isabelle Attard)不斷發短信分享狂野的性幻想,更在追求法蘭西島大區政府僱員安妮·拉莫(Annie Lamher)不成後斷言對方「永遠不會成為黨內高層。」

三週後,指控鮑潘性騷擾和性侵犯的女性增加到13位。鮑潘也終於打破沉默接受了《新觀察家》(Le Nouvel Observateur)專訪。他承認成家立戶的生活對他來說來得很晚,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遵循着放蕩的生活方式。

「放蕩」(Libertinage)在法語中並不是貶義詞。啟蒙時期,放蕩是對教權和王權的反叛,是自由思考的同義詞。如今大部分法國人依然認為,只要當事人意見一致,私生活中的放蕩是他人的自由。

鮑潘在十年前接受《解放報》(Libération)採訪時就曾將自己的私生活形容為「一段接一段的情事」。當時的他無妻無子、不喜束縛,連租住的也是公寓兩三年一換。鮑潘後來相繼公開過三位伴侶:前大巴黎議會的副議長Mireille Ferri、巴黎助理市長Pauline Véron和綠黨前主席伊瑪努爾·蔲絲(Emmanuelle Cosse)。

和美國人不一樣,法國人對政客的私生活並不關心。克林頓與萊温斯基的婚外情放到法國絕不會引來連篇累牘的報道

紐約時報駐巴黎記者伊蓮·西奧利諾(Elaine Sciolino)

接受《新觀察家》專訪時,鮑潘則表示如今自己的生活已經改變,2015年,53歲的鮑潘與40歲的蔲絲正式成婚,婚禮由巴黎市長親自主持。

鮑潘否認所有涉嫌性侵的指控,他承認可能因為笨拙造成過「不被欣賞的放蕩」,但從未強迫對方,性騷擾更是無從談起,而那些所謂的猥褻短信不過是成年人之間兩廂情願的「誘惑遊戲」。

反思「法式誘惑」

「誘惑遊戲」是浪漫的法國文化的一部分。去年,法國品牌Sonia Rykiel還推出了向「法式誘惑」(Séduction à la française)致敬的系列廣告片:地鐵裏的眉來眼去,人行道出風口吹起的裙襬,街邊攔車時裸露的大腿,巴黎的街頭巷尾都充滿了春心蕩漾的氣息。

五年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前總裁、法國總統最熱門人選卡恩因涉嫌性侵酒店女服務生在紐約被捕時,他的法國支持者們大方地將他稱為「誘惑者」。在他們眼中,卡恩幽默風趣、談笑風生、引人注目,堪稱法國政壇的喬治·克魯尼(George Clooney)。卡恩的遭遇是美國野蠻司法制度和清教徒文化對「法式誘惑」文化的挑戰。

「『誘惑』在法語中總與魅力、高雅、高級趣味聯繫在一起,而在英語中,則充斥着腐化、欺騙、引誘和陷阱等負面內涵。」紐約時報駐巴黎記者伊蓮·西奧利諾(Elaine Sciolino)在她的書《誘惑——法國人如何玩轉生活》中如此寫道。卡恩事件讓法國人開始意識到「法式誘惑」背後潛藏風險。

同年,被判性騷擾罪的法國前旅遊部長吉哈爾·杜克雷(Gérard Ducray)一路上訴至憲法法院。2012年5月,憲法法院認為法國的性騷擾相關法律過於模糊和侷限,決定將這條已生效十年的法律徹底廢除。

一時間,法國性騷擾立法回到了空白的原點——新法出台前,法國沒有任何制裁性騷擾的法律依據。即便新法出台後,根據刑法的不回溯原則,法官也不再對這十年內的性騷擾案件進行裁決,所有的性騷擾卷宗就此塵封,其中包括時任薩科齊政府公務員部次長的喬治·特隆(George Tron)的性騷擾案。

2012年8月,新上任的奧朗德政府通過了制裁性騷擾的新法律,明確了兩種性騷擾行為:反覆以帶有性暗示的言語或動作冒犯被騷擾對象,使其感到恥辱、畏懼、被敵對或被冒犯;或者,意圖明確地用強制手段為自己或他人謀得性好處。新法還加強了對性騷擾行為的懲罰力度:監禁時長從一年延長至兩年,罰款從15000歐元增加到3萬歐元,情節嚴重者還可3年監禁和4萬5千歐元罰款。

法國政府後來多次頒發通告,並在各部門設立了受理性騷擾投訴的機構。去年年底,法國公共交通系統發起了聲勢浩大的反性騷擾宣傳,一一列舉了構成性騷擾的言辭:從「小姐你好美!」「能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到 「你讓我興奮!」再到「回答我!你這骯髒的婊子」。

「誘惑的目的無非是讓對方開心,從而兩心相悅。但如果一方展開誘惑攻勢,另一方毫無反應甚至表示拒絕,前者依然堅持不懈,就有可能構成性騷擾。如果再有什麼不受歡迎的身體接觸,就可能構成性侵犯。」法國CS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艾米麗·納什塔特(Amélie Najsdztat) 告訴端傳媒。

2015年12月15日,法國巴黎,時任法國國民議會副議長鮑潘在國會發言。
2015年12月15日,法國巴黎,時任法國國民議會副議長鮑潘在國會發言。攝:Eric Feferberg/AFP

「我也許永遠不會站出來」

6月2日,《新觀察家》雜誌發表鮑潘的辯白之後,阿塔爾、盧梭和德博斯特正式報案。德博斯特認為,要讓人們明白性騷擾和性侵犯不是放蕩的一種,報案是必須的步驟。

儘管法國性騷擾相關法律已經足夠清楚,但鮑潘案的舉報者們並沒有第一時間報案,而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2014年,法國公共意見研究所(IFOP)針對法國女性的一項調查顯示,五分之一的受訪者曾遭遇過性騷擾,其中報案的只有5%。

「案件進入法律程序後,兩到三年的漫長的審判週期對受害人來說是漫長的煎熬。一方面,根據無罪推定原則,嫌疑人在被定罪前享受充分的法律保護。另一方面,由於難以蒐集證據,性騷擾案件的舉報者往往需要面對各方質疑。」納什塔特解釋。

醜聞曝光後,鮑潘在第一時間控告兩家媒體誹謗,要求撤回報道。他認為不斷湧現的舉報者和綠黨官方對舉報者的支持態度與黨內鬥爭白熱化有關。2014年4月,綠黨正式宣布與奧朗德政府決裂,包括鮑潘夫婦在內的親政府派相繼退黨。鮑潘的妻子、現任法國住房部長蔲絲(Emmanuelle Cosse)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也表示,對伴侶有十足的信心,不排除整個事件是政治報復。

但在外界看來,正是綠黨長期以來的不作為保護了鮑潘。綠黨現任主席大衞·科芒(David Cormand)承認,醜聞曝光前,綠黨高層對鮑潘的言行已經有所耳聞,但並沒有給鮑潘任何處分,他為此感到羞愧。

盧梭表示,被鮑潘性侵之後第一時間與黨內高層做了溝通,對方的反應是「他怎麼又開始了!」當時盧梭剛剛成為綠黨發言人,她坦承,初來乍到的自己面對當時已經在黨內威望頗高的鮑潘的行徑完全不知如何招架,她害怕舉報會讓她遭到同黨排擠,甚至丟掉工作。

如果受害者只有我一個,我也許永遠不會站出來。

綠黨發言人桑德琳·盧梭

法國女權組織Osez le feminism的發言人摩爾蓋(Eléonore Stévenin-Morguet)告訴端傳媒記者,鮑潘事件與卡恩事件相比最明顯的區別是,大部分民眾對受害者表現出信任,人們不再盲目支持嫌疑人了,畢竟站出來的受害者足夠多。

「五年前,大部分民眾認為性騷擾是卡恩的個人問題,是他好色變態,現在人們開始意識到這是整個政壇的問題。」摩爾蓋說。

法國各政黨2000年開始在地方選舉中按照男女對半的比例提名候選人,從此,法國政壇中女性的比例開始迅速攀升。2012年,國民議會換屆選舉後,女議員比例達到26%,從之前的全球第60位一舉躍升至第34位。然而,大男子主義氣息一直瀰漫在以國民議會為代表的法國政壇。

「放下爪子!」

鮑潘事件發生後,包括IMF現任總裁、法國前財政部長拉嘉德在內的17位女性前部長公開聲明《我們不再沉默》,宣布將毫無例外地譴責每個性別歧視的評論和舉止。

聲明聯署人之一、綠黨前主席茜茜·杜弗洛(Cécile Duflot)表示:「以前,如果一位女政客對每一次性別歧視和性騷擾都做出反應,人們還會說她臉皮太薄了,不適合從政。現在我們需要讓人們明白,可恥的是加害者,而不是受害者。」

在法國,類似的集體聲明並非史無前例。

一年前,來自法國13個媒體的24位女性時政記者在《解放報》發表聯名宣言《放下爪子!》,不點名地譴責了工作中遭遇的品頭論足、黃色玩笑、騷擾短信和不受歡迎的身體接觸。記者們表示,作出不當言行的包括了各黨派的議員、閣員甚至總統候選人,不點名是為了強調問題不在於某個個人或某個黨派,而在於整個政壇。她們甚至悲觀地預測,只要權力還掌握在佔多數的六十來歲的異性戀男性手中,改變就不會發生。

「男性、異性戀、本土白人、出身於條件優渥的家庭,這種人極少受歧視,所以容易在歧視、騷擾他人時渾然不覺。」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法國女性助理市長在接受端傳媒記者採訪時說。「在這樣的男性佔絕大多數的環境中,女性的顧慮不被照顧,發生性別歧視和性騷擾的風險更高。」

2012年7月,新性騷擾法案審議期間,時任住房部長茜茜·杜弗洛穿着一條印花連衣長裙參與議會辯論,被台下的男議員們集體吹口哨。杜弗洛面露難色,但口哨聲直到議長出面維持秩序後才漸漸停下。

一位男議員事後接受媒體採訪時不解的說:「她穿着漂亮的裙子,面帶微笑,歡蹦亂跳,忽然間就不高興了。」

一年後,另一位綠黨女議員Véronique Massonneau在國民議會發言時,旁邊醉酒的男議員突然開始不停地模仿雞叫(雞在法國俚語中常用來形容輕浮的女人),會議不得不因此暫停。

更多的性別歧視和性騷擾的行為並不發生在大庭廣眾之下。納什塔特律師坦言,盧梭舉報鮑潘的襲胸、強吻等行為性侵犯行為因為難以蒐集證據,罪名很難成立。鮑潘案中種種性騷擾行為唯一還在3年追訴期內的是2013年下半年鮑潘發給國會議員阿塔爾的色情短信。大多數舉報者敘述的真實性永遠無法被法庭判定。

「我們這麼做是為了我們的女兒、女性朋友,但同樣為了男人們。只有避免這種行為成為日常瑣事,我們才能重新尋回所有人的尊嚴。」拉莫如此解釋她舉報鮑潘的決定,她與鮑潘的遭遇發生在1998年。

鮑潘不大可能真的坐牢,最多被判緩刑。但對於一個政治人物來說,一旦留下犯罪記錄,政治生命基本也就結束了。這對於法國政界應該是一個嚴重的警告。

律師艾米麗·納什塔特

5月10日,鮑潘應國民議會議長要求辭去了副議長職位。法國女權組織繼續要求鮑潘辭去議員職務,這一提議得到了超過70%的法國民眾的支持。鮑潘認為法國社會變了,「年輕人思想沒有前人開放了」。

不過,剛剛上映的法國電影《Vicky》也許可以給鮑潘的斷言提供一個反例。電影講述了一個女人過上放蕩生活的故事,影片的主題曲《我愛做愛》率先走紅。歌中唱到:「我這麼做,別人叫我婊子;男人這麼做,卻成了唐璜······我興奮所以我存在,性愛裏沒有性別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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