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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m Daniel:反新界東北規劃作為香港的歷史時刻

新界東北規劃是一個土地與人的故事,一個香港歷史與香港未來的故事。


近週,香港新界東北馬屎埔村的其中一塊田地,正被地產商恆基兆業地產強行收地。攝:盧翊銘/端傳媒

近週,香港新界東北馬屎埔村區家的其中一塊田地,正被地產商恆基兆業地產(恆基)強行收地,民間持續了很久的守地行動開始升溫。有衝突畫面,有身體接壤的處境,受傷、爭議、被捕。新界東北的故事終於又得到一點正視。

然而,媒體輿論多數都把區家或馬寶寶社區農場與恆基,視為對壘雙方的主角;問題的議程總是離不開私有產權應否保障,或區家是否租霸等等。這樣的討論焦點卻漏掉了兩個人:利用原址換地措施,借發展商之手,去推進新界東北規劃的梁振英與陳茂波。

東北規劃,重新布置香港格局

那麼,新界東北規劃其實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新界東北規劃是一個土地與人的故事,一個香港歷史與香港未來的故事。它是把香港鄉郊全面都巿化的一系列大型工程的龍頭規劃。它是把香港人口重新布置或「配給」到不同地區去的重要力量之一。

如果看看2016年立法會地區直選的議席改動——港島區減少一席,九龍西增加一席,就會看見端倪。在全港總人口不斷上升之際,港島區的人口竟然輕微減少了。看看利東街的新樓盤價格,看看西區過去10年因興建港鐵站而帶動的租金升幅,我們可以見到,以香港島及維多利亞港為核心的高階商業及住宅區,正不斷擴展,把人推向城巿邊緣。這是士紳化(Gentrification),香港人口地理的重要力量之一。信息就是:維港中環為核心的靚地,給貧民住就是浪費,貧民請盡快離開,好讓靚地「體現其應有價值」。

第二個重要力量,就是新界東北這種大型規劃。新界東北的地區性規劃,本身已是超大規模──不但包括目前的粉嶺北和古洞北發展區,更涵蓋已取得撥款並動工的蓮塘口岸和接駁公路、未上馬但必會發生的北環線(錦上路至古洞)及北環線延線(古洞至坪輋打鼓嶺),還有2013年中被剔出新界東北規劃,但轉眼易名為「新界北發展」的坪輋打鼓嶺規劃(見圖)。然後,除了新界東北,還有新界西北︰洪水橋、元朗南、朗邊、橫州、錦田北;和香港西南面︰東大嶼都會、據悉可能逾2000公頃的中部水域人工島填海。

圖:端傳媒設計部

結合兩種力量︰就是由30年前開始逐步加劇的士紳化能量,把貧民或厭倦巿區的中產,一步一步慢慢推向新界。新界得到的新人口,就拿來變成「深港同城」的政治藍圖的新巿鎮。過程中的交易就是︰一、鄉紳確保政府的收地工作順利;二、地產商協助艱難的收地並協助公營房屋以外的發展;三、政府以房屋及產業項目包裝,為鄉紳提供高額賠償,及給予發展商各種巨額暴利私機會與特惠。

新界東北規劃的過程中,城市在發展主義的極端引擎下,進一步吞噬僅餘鄉郊,特別是寶貴的村落與常耕農地。權力運用亦牽涉一而再的程序不義,將來的「新巿鎮」也是延續權力的不義,貧民還是要老遠坐車到巿區上班。整場規劃,就是香港人失去土地,失去農業、鄉郊、社區、歷史文化、城鄉平衡的一個故事。新界東北失守,隨後而來的其他新界東北項目、新界西北規劃與大嶼山發展就會亦步亦趨。

反東北的漫長困境

馬屎埔村的反收地運動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新界東北規劃是所謂的「公私合營」新巿鎮。整個規劃約614公頃,私營部分佔48公頃,政府希望透過發展商申請換地自行完成發展。

即是說,大部分的土地都是要由政府收回。程序至少包括︰數輪大型公眾諮詢(2008年開始);法定環境評估交環境諮詢委員會(環諮會)討論,結論交環保署署長批出工程准許(2013年秋);預備規劃大綱草圖交城市規劃委員會(2014年中);城規會公眾諮詢及意見申述(2014年末);城規會考慮公眾意見後得出結論交行政會議(2015年6月);刊憲(2016年初);刊憲反對意見處理程序(未完成);另不同項目向立法會財委申請撥款,迄今討論及已申請到撥款的只有前期工程技術準備(2014年中)及古洞石仔嶺老人院新院舍工程(2016年3月)。其餘撥款項目至少包括收地賠償、前期工程、第一期工程技術準備、第一期工程、餘下工程技術準備、餘下工程等等,可能分開交至立法會財務委員會,也可能綑綁審議。

而牽涉到48公頃的「可換地範圍」的原址換地措施,卻其實完全繞過了這些規劃程序。原址換地措施之下,在可換地範圍內,只要擁有超過4,000平方米土地(約43,000呎),並清空土地,就可以提交換地申請,完成補地價談判後發展商或大地主便可自行發展。

目前守地抗爭進行中的馬屎埔區家的其中一塊農地,面積估計約七千餘呎,正處於可換地範圍中,恆基亦已就相關地段提出換地申請(總換地面積為17萬餘呎)。然而,原址換地措施公布的一刻(2013年7月上旬),哪怕措施已帶有實質的城市規劃性質,其實連環評程序也未完成,大綱圖亦未審議。而早在新界東北規劃提出20年前,幾大發展商已在東北密密收地。

即是說︰用新界東北規劃近數年的程序來看,區家農地是其中一塊最早被收的土地。但用地產商20年來逼遷新界東北住民農地的歷程來看,區家農地卻是守到最後階段的其中一個「釘子戶」。

如果願意看清楚這點,看清楚尚未發生但必將發生的事(新界東北、西北與大嶼山整個新界土地被全盤連根拔起),就知道我們站在一個怎樣的歷史時點之上,就會深深明白,這從來不是一場讓區家孤軍作戰,與千億巿值的恆基地產,在懸殊的資本,與偽中立的法律面前奮力掙扎的對壘。這是香港人對自己前途,對下一代未來責任的捍衛之中,一個可以介入的位置。

如果願意看清楚這點,就會看見道路是如此漫長。100名保安進犯未果,又可以另外100名保安。晝夜之間,每一名保安的薪金、卡在田裏的挖泥機的租金、建築物料的損失,恆基他日都會以法律為武器,向區家或抗爭巿民索償。保安收地未果,恆基就會申請禁制令,然後警方大規模清場,違反禁制令者不獨面對司法上的代價,更要面對複雜思考。

記憶之中,被禁制令與警方清場驅逐或拘捕的群眾,迄今沒有一次,冒着再次藐視法庭的風險,重返現場。恐嚇、談判、律師信、保安、執達吏、警察、法律。即使能夠拖延,也依然是一個「無了期」的戰爭,因為政府可以配合地產商,不斷延後換地申請期限。即是說︰由2016年今天,到真的能守住農地、成功阻擋換地這個不可能目標之間,中間有無限遠的路。

而這只是一小塊農地。三代人心血耕作了70年的一斗地。因為被「綠悠軒」的興建而遮擋住了陽光,沒法種菜,只能堆肥和種果樹的一斗地。被水泥填平、被鋼筋貫通以後便近乎不能復耕的一小塊農地。農夫的家和田在社區中,是鄉郊文化的載體,土壤的養份同樣有無可取代的歷史,那種歷史正是一座城巿的生機。

而這一小塊7200呎的農地,只是恆基174000呎換地範圍的一小部分。恆基這個換地申請,只是第一階段換地申請的其中一個。而新界東北的保衛戰,又遠遠不止於阻擋換地範圍內的住民、農夫與土地。換地範圍以外,同樣需要守護。

像原址換地這種「措施」,其實是典型的行政主導中央集權的暴政。特首梁振英委任了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和發展局局長陳茂波,設計了原址換地的措施,然後以特惠條件去推動發展商發展。補地價與拍賣價之間的差別,其實正是庫房收益的差別。即是說,特首利用公帑及他委任的官員,去收買發展商逼遷,同時推進東北規劃,取悅發展商及北京,令自己在2017的小圈子選舉中有更大機會連任。

而其實除了「原址換地」,每個程序,也是被如此壓倒性的公權力貫穿。環諮會委員是特首委任的,所以不會否決指出古洞地下有高濃度砷的環評。城規會委員也是特首委任的,所以自然無視五萬份意見書。行政會議也是特首委任的,自然通過大綱圖。唯一有丁點民意的議事機關,面對撥款申請,也是被建制派主導,會議時間不夠可以加會,加會不夠可以再加,剪布可以毋須情由,投票可以不用記名,由主席憑感覺判斷,違反議事規則可以零代價,連司法覆核也是封上的門。

所以這場抗爭,用今天流行的尺度去衡量,或者不會「成功」,只有今天「失敗」,「遲些失敗」,「過很久才失敗」這些可能。勇武與否,幾乎是徹底的偽命題,不但把行動形式錯誤劃分與過分簡化,更遮蔽了視線,令我們忘記了我們要面對的,是體制性的抽象權力。如同所有意識形態的對壘,這不是任何一次個別行動可以中止的、源源不絕的抽象體制權力。唯一渺茫的機會,就是等到有天立法會的非建制派取得35席,民間有政治實力與政府展開全方位的談判。當然,若有這麼一天,香港就幾近變天了。

或問,既然沒有結果,那還要做下去?放棄就算吧。

正正相反的是,沒有即時結果的無望感,被對方用無限時間與強大資源拖垮的無望感,其實可以成為抗爭最有力的心理支點。如果願意看清楚這點,如果願意看清楚歷史,就發現從來沒有「成功爭取」這回事,至少香港一直是單線條地滑進越來越暗淡的未來中。而在岔路上迷失的人如筆者,很容易就會分心,或忘記了抗爭的語境,或墮進政治判斷急逼徬徨的迷霧之中。

所謂堅守,所謂不放棄,所謂不認命,並不是一項真正的選擇。如果可以接受新界東北,那為什麼不可以接受領展,不可以接受假普選?它是每一刻都向我們扣問的問題,既是公共的問題,更同時是向每個個人扣問的問題。如果對自己誠實,願意看清楚這點,就明白社會運動,從來沒有明天,只有今天。只有透過今天的參與,才能打開明天的一線曙光。

認識到抗爭的幾近「不可能」,其實是建立抗爭的心理強度的其中一種方法。

復興鄉郊運動,反東北的基礎與外延

上面兩節,第一節勾勒了東北規劃置放於一段怎樣的城巿歷史之中,它一旦無法被擋下的話的含義又是什麼,第二節是重新組織反對東北規劃運動如同網狀的清晰困境。但我們要摸索到一個推進的方法,或建立力量的方法,我們還是得橫向地全盤理解目前的鄉郊政治角力與保育的創造。

去年,上水河上鄉八旬村民劉愛嬌農地被惡意傾倒泥頭一案,法院判決令鄉紳侯志強等人賠償百餘萬。今年3月中,反倒泥運動在「嘉湖山丘」抗爭中得到警察濫捕一事推助,取得一定的社會焦點。5月,坪輋村民聯同「土地正義聯盟」朱凱迪等突擊非法危險品倉,逼消防部門交代清理危險品日程。稍稍放眼,我們就不難發現,各種各樣的發展主義操作,正日削月割地悄悄破壞香港的鄉郊。但同樣值得重視的是︰我們已找到關注、研究和組織起來反抗力量。

再進一步看見的是︰農業在備受打壓的情況下俏俏走進了一個緩緩復興的年代。除了今次反收地抗爭的主角之一馬寶寶社區農場已成熟運作數年,和很多不懈耕作的農夫以外,民間近年已成立了不少復耕小團隊,例如八鄉生活館、鄉土學社、耕作人、南涌的活耕建養地協會,在鄉郊各處重燃農業的一點嘗試。伴隨農業的,自然還有農業副產品、農墟、社區經濟、素食餐館、減廢實踐、社區組織、微小但生長中的各種綠色政治。

研究方面,土地正義聯盟和本土研究(本研社)社亦屢有述著,其中本研社的棕土研究更一度成為社會重要話題,令我們重新思考土地供應的迷思。媒體方面,《香港01》亦以套丁調查及丁權政策分析為開業前期的重要專題。

如此如彼,或抗爭行動、或社區綠色實踐、或深入研究,關於鄉郊的對話(dialogue)開始全面成熟,民間正以多種不同手法,與官商鄉的既有權力架構重新建立抗衡的形態,以圖重奪土地政治的話語權與組織能量,並進而把環境運動的專題想像力量,重新貫注在整座城巿的民主地圖之上。

誠如朱凱迪所言,民主運動與香港未來城市發展策略是十分重要的扣連,我們的任務正是要將「零碎的議題綜合起來,具體地說服市民,怎樣的經濟和城市發展策略才能最好地促進香港民主自治和應付日益惡化的環境危機。」

如果把反對新界東北規劃運動,和上述種種鄉郊政治與綠運的民間生機連繫起來,我們就或能稍稍回答第二節的困境問題,重新找到創造城鄉共生的生活線索,並藉此連結整個新界政治、關心城巿未來的綠色青年、所有土地不義的苦主。由是,抗爭心理的強度建立與時間感受,就不再囿限於反對政治的鬱結之中。

不要墮進時間的陷阱

剛過去的三月,其中一件最難接受的事,莫過於筆者與其他「土地正義聯盟」的朋友,從高鐵天秤下來後,發現立法會已通過「基本工程基金」128億元的撥款申請,當中包括了古洞老人院新院舍的6億工程(工程本身只需數千萬,餘額俱為收地賠款予大地主)。贊成的議員,竟還包括多位民主派議員,包括對反東北民間團體立場有充分認識的幾位。

筆者無意揣測林鄭月娥在投票前一天會見「飯盒會」(泛民會議)議員的討論有否影響投票,更無意怨懟社會為什麼不願意更關心這項撥款。筆者願意指出的是︰那項拋擲在財務委員會的6億撥款的意義,與今天得到公眾關注的馬屎埔村守地行動,在性質上是完全相同的,它們都是新界東北規劃的一部分,都是決定這座城巿未來的一個關節。

土地不屬於任何人,又同時屬於站在土地上,面對土地,與土地一起呼吸,為土地付出生命的所有人。反對新界東北規劃運動已經開始了六七年,往後還會有5年、10年、15年的路要走。筆者偶然會參與,也偶然要退場。所以需要更多朋友輪替,更動態的形式開拓,更有民主底氣的歷史視野。無論是文化導賞團的輕鬆爛漫,或是站在推土機上的緊湊,任何一點也是一個歷史時刻,它包裹着今天,標誌着未來。在一座開始展開前途討論的城巿中,擁抱土地,堅守泥土中蚯蚓的家,這是最實在的前途自決形式。

等到立法會撥款才投入嗎?等到馬寶寶社區農場的所有農地也面臨被收才投入嗎?大家都回家抖抖吧,守咩地丫,都唔知佢哋幾時嚟。(大家都回家休息一下吧,守什麼地,都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If not now, when? 這或者是我們無法迴避的問題。但我們不要墮進時間的陷阱。在絕望瀰漫的急逼面前,唯一的合理回應,就是希望與創造。

馬屎埔村區家農地上的田壘,是抗爭者臨時搭建的守田標誌。恆基取得禁制令、警方清場後,這座田壘大概可能被迅速拆掉。然而,筆者相信,為了這座城巿的未來,為了生活本身不再受制於朝九晚五終身為地產商服務的循環,類似的田壘會不斷再次築起,在東北的每塊被強行徵收的土地上,在整個新界鄉郊政治的不同場域裏,創造我城民主前途的血肉。

(Tam Daniel,自2014秋天開始參與反東北規劃運動、東北支援組及土地正義聯盟成員。本文僅代表筆者個人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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