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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運撞上印度夢:暴風眼裏,紅旗飄搖

「阻礙印度的發展,就是不愛國的象徵」。


尼赫魯大學學生會長坎內亞·古馬爾(Kanhaiya Kumar)在德里的一次示威集會中呼叫口號。攝 : Chandan Khanna/AFP
尼赫魯大學學生會長坎內亞·古馬爾(Kanhaiya Kumar)在德里的一次示威集會中呼叫口號。攝 : Chandan Khanna/AFP

當納倫德拉·莫迪在2014年上任時,評論家們紛紛掏出水晶球,預言這位總理將成為印度的鄧小平。不過,他們忘記了回看歷史。我們都知道,歷史總會發生兩次:第一次是鄧小平,第二次,卻會變成特朗普。身高和威力,在歷史上往往顛倒過來。

而現在,特朗普的印度前輩,強人莫迪,正對印度學運大展拳腳。

位於首都德里的賈瓦哈拉爾·尼赫魯大學(JNU),在過去的三個月裏,成為了印度公共政治的暴風眼。學生抗議,政府逮捕,民間的支持與反對,輪番在校園內外上演,已經成為莫迪政府上台以來,國際社會最關注的印度公共事件之一。

就在幾天前的4月28日,25名學生領袖不滿高等調查委員會(High Level Enquiry Committee)的報告,宣布開始無限期絕食抗爭。尼大的這場風暴,還沒有到散去的時候。

這場疾風驟雨的來龍去脈究竟如何?我們不妨先作簡單回顧:

一場死刑引發的風暴

2013年2月9日,印度政府在監獄中對參與2001年國會爆炸案的阿夫扎·古魯(Afzal Guru)執行死刑。為了避免社會影響,行刑相當秘密,政府甚至給處決行動起了代號,結果弄巧成拙:秘密的處決方式引起了媒體對司法程序的質疑。

正好三年後,2016年2月9日,尼赫魯大學的學生會(JNUSU)在校內舉辦活動,紀念古魯事件三週年,抗議政府粗暴行刑和司法不公。因為古魯是克什米爾人,紀念活動也就增加了一些內容,呼籲賦予克什米爾人自決的權利。

持右翼立場的學生社團全印學生大會(Akhil Bharatiya Vidyarthi Parishad, ABVP)則到活動現場抗議,他們高呼口號——克什米爾是我們的,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是,誰為古魯說話,誰就和他一樣去死。口號激怒了在場的學生,一些學生用「克什米爾獨立」回敬,甚至混亂中,有人喊出了「摧毀印度」的口號。這一幕剛好被電視台記者拍了下來,新聞一經發布,立即引起軒然大波。

雖然最後查清,呼喊口號的人並非尼大學生會(JNUSU)成員,而「摧毀印度」的口號,很可能是好事者栽贓。但尼赫魯大學的學生發現,他們一夜之間成為了全國焦點,指責尼大學生「反國家」(anti-national)的民族主義狂怒與謾罵紛至沓來。緊接着,2月12日,政府快速行動,尼大學生會會長坎內亞·古馬爾(Kanhaiya Kumar)和其他多名學生領袖,被警方以「煽動顛覆罪」(sedition)逮捕下獄。

隨着逮捕學生領袖,以及其後一個多月的交鋒,學運雙方的戰場不再限於德里,而是席捲全印。一方面,尼大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批評,成為了「包庇反印分子」的基地;另一邊,尼大的學生也開始全國串聯。學生領袖在三月獲得保釋之後,雙方不斷動員力量,陷入輿論與司法程序的雙重苦戰,並一直拉鋸到今天。

尼赫魯大學成為印度民族主義泄憤的眾矢之的,絕非無緣無故。這所歷史不到半個世紀的學府,早就是印度乃至國際上赫赫有名的「革命聖地」,印度左翼知識分子的大本營。也無怪有不少人想借助此次風波,把左翼政治力量趕出尼大的校園。

「午夜之子」的激進遺產

坐落在南德里郊外,尼大佔地廣闊,矮樹稀疏,磚紅色的建築群掩映其間,校園裏時而還能見到野生孔雀。當然,對慕名而來的遊人和學者來說,去看圖書館外牆上的巨幅宣傳畫才是正經事。這些巨幅手繪帶着最直接了當的共產主義憤怒,針對當前政府,或針對某黨派領袖,為窮人、婦女和低下種姓大聲疾呼。

然而尼大今日的激進,並非創設之初的傳統。史學教授巴達巴雅爾(Rakesh Batabayal)曾為尼大撰寫校史,在他看來,激進的學院抗爭傳統,必須結合印度當代歷史,才能得到理解:

獨立之後的印度高等教育,徘徊在總理尼赫魯的大工業夢想和傳統大學體制之間。急於求成的印度政府拋開綜合大學,設立了一連串的科技研發機構。直到六十年代,大學建設才重新得到重視。賈瓦哈拉爾·尼赫魯大學,正是1960年代教育理想的產兒。

六十年代時,革命之火席捲全球,把印度拋在獨立夢想的尾聲餘韻裏。但尼赫魯的離世,早已埋好了七十年代左右對峙,政黨鬥爭的種子。尼赫魯大學的建設,最先是為了彌補德里大學學位的空白。但以開國總理命名的學校,從出生起註定作為政治符號。各方政治力量的爭奪和批評,讓學校的創設目標愈發小心翼翼。最後,尼赫魯大學被設定為一所以研究生為主,幾乎不招收本科生的綜合大學。

和其他學校不同,尼大從誕生起,就沒有殖民地大學的歷史包袱,不同於老牌學校,尼大沒有歷史,它是全新的,屬於獨立印度的大學——它不分地域不分宗教招收學生,直截了當地向各個階層和性別開放;身為位於首都的國立大學,它躲開了六十年代以降在印度各地蔓延的地域主義和「母語教學」浪潮;對賤民、女性,尼大是包容的,而來自東北部的少數民族知識分子,則把校園變成了本族年輕人在首都的文化圈子核心。

早年的尼大足夠多元,然而它並不是激進左翼的陣地。到了八十年代,愈發激烈的印度教民族主義和族群衝突,對尼赫魯社會主義道路的背叛,納薩爾派(毛主義)在東部部落地區的揭竿而起,加上印共背景的教職工活動,才逐漸在學生中激發起聲勢浩大的左翼力量——印度從國有經濟走向市場化,尼大則從國家學府走向反抗聖地,一所大學和它的祖國,從此分道揚鑣。尼大學運的標準問候語,變成了“Lal salam!”——革命萬歲。

尼大沒有歷史,沒有包袱,一如新生的共和國,一切都朝向未來。可是,尼大又恰恰要獨力承擔印度的當代史,像拉什迪(Salman Rushdie)小說中的「午夜之子」那樣,它一出世,就和印度的歷史註定了永恆的糾纏,註定獲得壓在它身上的這一記沉重詛咒。而這道詛咒,讓這所享有盛名的國家學府,在一切都「向前看」的今天成為印度教育的孤獨異類,她只能回頭:面對着自己的歷史,看不見自己的同胞。

而同胞們在她身後說:尼赫魯大學不愛印度。

印度夢的偉岸天使

印度總理莫迪是舉世聞名的空中飛人,有好事的印度網友總結:莫迪就任之後,專機飛往各個國家出訪演說的次數,等於往屆總理的總和。此話不虛。不過,依靠印度夢的強健翅膀,莫迪不需要乘專機,也必然可以騰空起飛。

在遇到強人莫迪以前,印度建國後的歷史,一直掙扎在尼赫魯家族的社會理想上。尼赫魯嘗試走中間道路,一手大資本,一手國有化,不算成功;女兒英迪拉直接走向蘇式社會主義,換來了效率低下的罵名;外孫拉吉夫嘗試放開市場——印度在90年代之後,由人民黨執政打破了國有化。然而,市場化沒有帶來更好的經濟表現,更沒帶來快速追上西方的成就感,甚至反過來,被後進的中國用改革開放甩在了身後。

對發展的焦慮讓印度人必須尋找原因。而他們找到的原因,常常和外人奚落印度的方式一樣:「有民主沒效率」,「不搞勞動密集型製造業」,「基礎設施落後」。一頭是紛紛攘攘沒有止境的選舉和毫無作為的政客,另一頭是二十一世紀的美好生活,印度人選擇了後者。發展才是硬道理。

忍無可忍的印度人選擇了在古吉拉特建設「印度廣東」的人民黨政客莫迪。莫迪爭議不斷,他也許是死硬的印度教民族主義者,但容易被人忽略的一點是,他並非人民黨的建制派——和特朗普一樣,他完全依靠個人魅力取勝。莫迪參選時,資深的人民黨領袖阿德瓦尼(Advani)公開表示反對。然而,印度人的夢想無可逆轉,莫迪作為發展之神的現世化身,一躍跳上德里的神壇。

然而莫迪的政績叫人失望,執政許久,許多招商引資的政策——變更土地制度以方便企業徵收土地,建設基礎設施,打通各邦之間的關税壁壘,都因為政治上的反對力量無疾而終——民主展現出了它的設計效果,從而民主也成為了印度人民的敵人。

在城市新興中產那期待實現美好生活的主流價值裏,左翼成為了印度發展的最大敵人:他們阻止修水壩,阻止修公路,阻止徵收土地,阻止修電廠——以民主的名義,他們阻礙了那麼多年的發展,竟然還能夠在印度跟我們宣揚他們的政治理想!在一個種姓制逐漸被新生活價值取代的社會裏,阻礙印度夢的實現,就是不愛國的象徵。印度左翼無奈地發現,他們以為自己仍然在抵抗大資本,可舞台已經讓觀眾和他們站在了對立的位置上。

於是,從莫迪上台的時刻開始,左翼陣地尼赫魯大學,就註定了要成為印度公敵。為了公平,尼大學生批判發展;為了平等機會,他們不批判低等種姓和賤民的「懶惰」。為了未來,他們把沒有人願意背負的印度歷史——「失敗」的現代化經驗——扛在自己肩上。他們視這些經驗為彌足珍貴,而與此同時,整個社會恨不能瞬間忘掉他們。印度夢的偉岸天使在今天猛地發現,大學朝向過去,而祖國面向未來。於是大學必然召喚一場風暴,捲起歷史的廢墟,砸在天使那張開的翅膀上。

「Anekta mein Ekta.」,從帝國回到帝國

很多學者和評論人,包括印度人在內,都將這次學運的背景,理解為人民黨政府治下印度教民族主義的回潮。然而現實恐怕要更加嚴峻。

人們看到了莫迪政府上台之後國民志願服務團(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 RSS)的猖獗,看到了對食用牛肉的穆斯林的私自處刑,看到了古吉拉特和孟買的禁酒令,人們看到尼赫魯大學的學生在推特和臉書上被成千上萬人圍攻,女生被罵婊子娼妓,男生被指為穆斯林,巴基斯坦人。於是人們說,這群要把印度變成一個印度教國度的父權主義者,這群宗教極端瘋子們回來了。

然而,印度教民族主義在今天,已不再是當年的模樣。

尼大學生因為支持克什米爾自決,遭到無數的「不愛國」指責。然而這種指責,永遠和「你們不做大學生該做的東西」結合在一起。「不為自己的前途考量,成天瞎摻和政治」並非華人世界嘲諷年輕人的專利,也是印度成年人教訓不懂事學生的法寶。更叫人無奈的是,在尼大紛爭裏,說出這種話的人,已經從成年人,擴展到了二十多歲的青年。

一位印度朋友常年居住在北京,沉溺於娛樂節目和電視選秀。莫迪政府上台,他興奮地回國投身於智庫事業。尼大事件爆發後,此君在臉書上寫道:「這些左派,伊斯蘭分子,馬克思主義者,想要騎劫我們國家的發展,如果你這時候還不出來聲討他們,這些人就贏了!」

像這位朋友一樣,年輕一代的印度民族主義者,不再是虔誠的教徒,他們並不醉心祈禱,但沉醉於購物,沉醉於寶萊塢新世紀的工業化歌舞,沉浸於印度碼農在全球範圍內的勝利。你怎麼能把從頭到腳都散發着國際標準的這一代印度年輕人,說成是民族主義狂熱分子呢?

印度獨立過程中,最為頭疼的問題,就是如何把英帝國留下的一個多民族多語言多宗教多文化多種姓的次大陸,整合成一個現代民族國家。彷彿是遙遙呼應費孝通,印度的國父們用「多元一體」(Anekta mein Ekta)來作為獨立印度立國的基礎:人人和而不同。看起來,這條道路似乎是印度唯一的選項——一體意味着逆轉帝國分而治之的策略;多元則拒斥現代民族國家的主流民族霸權。

今天的印度仍然維持着多元一體的樣子。初到印度的遊客,將為次大陸的豐富景緻而傾心。印度知識界仍然時刻提防着,提防着一個破壞多元的印度教民族主義幽靈——當吃牛肉的穆斯林遭到印度教徒的酷刑後,反對黨的領袖們走上街頭,舉着的正是「多元一體」的橫幅。但是,嚴格素食並且禁酒的印度教徒,絕不會放棄住在中產階級的小樓裏,開着轎車(哪怕街頭已經擁堵到不能再擁堵),去嶄新的購物中心裏享受現代生活的便利。新時代的印度教民族主義者更不會據斥娶妻生子,不會據斥依靠龐大的家族網絡移民海外。

然而他們一定會拒絕政治,從孟買70年代的濕婆軍(Shiv Sena)運動開始,印度教民族主義就和現代生活方式捆綁在一起,民族主義成為一種生活態度,而不再是某種政治主張。尼赫魯大學的學生們,絕不是因為反對印度民族,或印度政府,而被斥為國家的叛徒。反而,他們被千夫所指,是因為他們居然質疑數億印度中產正在實踐,或是深信不疑將要實踐的生活方式——你們居然嘗試着去阻止歷史的車輪,你們阻擋了我們的發展。

螳臂當車的尼赫魯大學學生們,直到今天仍在絕食。莫迪政府對此事毫無置評。這場鏖戰,也許最後會無疾而終。但是,圍觀者也不必過度悲觀,印度的公民社會力量,並沒有被逼到只剩下尼大這一處陣地。相反,尼大事件,也許能將性別,種姓,民族等等不同的抗爭,聚攏在一起,趁着新的「一體化」尚未徹底籠罩次大陸上空時,打開一個新的缺口。如果真能這樣,學生們也應該感謝莫迪政府的配合——因為如果不是社會運動束縛住了莫迪經濟政策的翅膀,從孟買的新樓盤,班加羅爾的購物中心和德里的汽車製造廠裏,將吹來一陣更猛烈的風暴,風暴將拔起他們的紅旗,風暴將把他們徹底吹向歷史,風暴將讓他們和理想主義者尼赫魯、賤民領袖安貝德卡爾(Ambedkar)一起,成為被遺忘的人。

而那時,印度人也將不再擁有歷史。

(楊開盈,文字工作者,關注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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