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內地投資人豪送一千萬阻止「亞洲電視」今日結局

營運了59年的全球華人地區首間電視台亞洲電視,本來因為資不抵債被債權人清盤,預計今早停播,不過投資者拿來一箱現金阻止,結局未完。


2016年2月18日,亞洲電視大埔廠房。攝: 盧翊銘/端傳媒
2016年2月18日,亞洲電視大埔廠房。攝: 盧翊銘/端傳媒

今早(3月4日)上午9時許,77歲的黃洋如常地坐在家中沙發,按着電視遥控器調去亞洲電視(下稱亞視)本港台,正重播亞視經典節目《尋找他鄉的故事》、《亞視百人》、《大內群英》、《嘆盡全世界》……

雖然一個接一個都是重播了千百次的舊節目,黄洋還是一直看,因為他在昨晚得悉今天3月4日這間全球華人地區首間電視台將會停播,標誌着這一套陪伴了他及香港人59年的亞洲電視正式「大結局」。

提早「結局」一拖再拖

不過大結局一直沒有上演,像老土的電視劇集結尾一樣「一拖再拖」。3月4日中午12時,亞視投資者中國文化傳媒集團代表何子慧與管理層召開記者招待會,指斥負責的清盤人德勤會計師事務所(下稱德勤)沒有盡其專業操守。何子慧說:「它沒有保護亞視資產及股東、欠債人權益,沒有致力保護亞視的價值。」

它(德勤)沒有保護亞視資產及股東、欠債人權益,沒有致力保護亞視的價值

中國文化傳媒集團代表 何子慧

她在記者招待會中一再強調亞視現時投資者之一,透過「中國文化傳媒國際控股有限公司」入股亞視的內地商人司榮彬有「足夠資金」處理亞視問題,更即場打開一個載滿千元港鈔的行李箱,聲稱內有500萬元現金,以及一張500萬元現金支票,合共1千萬港元,作為送給亞視的「禮物」,用作亞視支薪及日常營運經費,希望亞視能營運至2016年4月1日。

早在約一年前,香港特區行政會議於2015年4月1日決定不予亞視免費電視牌照續期,為香港首間不獲續牌的香港免費電視台,並准予它廣播至2016年4月1日作一年期限。但這期間,亞視提早停播的消息不時傳出,而股東及投資人變換、裁員欠薪、節目腰斬,成了結局篇的主線。

3月4日突然提早「結局」,源於亞視前主要投資者,即現主要債權人王征於2月24日入稟法院申請將亞視清盤,德勤獲委任為臨時清盤人,並在2月29日召開員工大會,表示亞視財政狀況資不抵債,需立即解散所有員工及停播。亞視多名高層曾趕至高等法院申請暫緩,惟最終雙方未能達成任何協議,法官亦決定不插手。3月3日晚上7時半,德勤宣佈會在翌日3月4日早上遣散所有員工,並正式「關機」停播。

亞視事先張揚「死亡」事件簿。圖:Wilson Tsang / 端傳媒
亞視事先張揚「死亡」事件簿。圖:Wilson Tsang / 端傳媒

「麗的」的首播,「亞視」的結局

黄洋於是在今天3月4日一早起來,坐在電視機前,一直等待這集亞視「大結局」,不過劇情峰迴路轉,投資者突然拿出一箱現金,令結局未完。

回想亞視播放的第一集,它的前身「麗的映聲」(下稱麗的)在1957年5月29日啟播,月費25港元,是50年代戰後香港少數的中產人士的主要娛樂。 黃洋回憶當年︰「當時市民收入水平普遍不高,我做雜工只有1.3元一天,根本負擔不起看電視,我只是在街上經過見到店家有電視機播放着麗的,才會蹲下看5至10分鐘。」

麗的啟播之初,只有黑白英語頻道,每日播放4小時。至1963年正式增設中文頻道,以廣東話為主要廣播語言。「由無到有,當然是播什麼也好看,有個蛋糕扔到臉上,已經覺得好好笑。」黃洋笑嘻嘻地回憶。

之後的十個年頭,麗的成為香港唯一一家電視台,直至1967年11月19日無綫電視(下稱無綫)成立,兩家電視台才分庭抗禮。無綫一起步便以免費廣播作招徠,搶去亞視大量客源,麗的亦於1973年12月1日轉為免費廣播。1979年黃錫照出任麗的第一位華人總經理,兩間電視台隨即展開激烈競爭,雙方為了爭取觀眾,推出大量精彩節目,有評論指當時香港觀眾進入「電視撈飯」的年代。

七、八十年代,麗的有2千多名員工,400多名藝人。當時自製劇集《天蠶變》、《大地恩情》、《I.Q.成熟時》及《浴血太平山》等,多次令無綫腰斬節目、變陣鬥法。1982年,麗的股權出現變動,香港遠東銀行創辦人邱德根入股麗的,並於同年易名為「亞洲電視」,一直沿用至今。

亞視經典節目,與無綫勢均力敵。圖:Wilson Tsang / 端傳媒
亞視經典節目,與無綫勢均力敵。圖:Wilson Tsang / 端傳媒

今年68歲、藝員鮑起靜接受端傳媒訪問時回憶她是在1979年加入亞視,第一部拍攝的就是「麗的」的《大地恩情》,「回想起來,那個劇組可以用熱火朝天去形容,全台上下都萬眾一心,不眠不休不停拍,我最多試過三日內只睡數小時。」事隔30多年,她說亞視到現在還存在這獨有的「萬眾一心的人情味」,「坦白說,亞視一直都不及無綫,是一個弱台,但就正因亞視一直都處於被人看不起的狀態,反而令到亞視的人會更齊心地為公司打每一場「想翻身」的硬仗,我們就是有那種士氣,我有幸經歷過,實在無憾。」曾在2009年憑電影《天水圍的日與夜》奪得香港電影金象獎最佳女主角的鮑起靜說。 《大地恩情》播映後取得6成收視,迫使無綫腰斬同時段播放中的劇集《輪流傳》,而當年在電視機前支持亞視的黃洋亦說︰「我當時喜歡看亞視多於無綫,《大地恩情》很寫實,我甚至會為了追看劇集而不外出。」

踏入90年代,「麗的」已改名為「亞視」,自製劇集包括《再見艷陽天》、《肥貓正傳》、《我和殭屍有個約會》都創下佳績,贏得收視與口碑。其中,《我和殭屍有個約會》更於近日被美國娛樂巨頭「21世紀霍士」旗下的Fox Networks Group Asia看中,打算將之重拍成20集的電視劇,甚至有意改編成電影。

劇集赢了一仗,亞視的資訊及遊戲節目亦廣受香港觀眾歡迎,其中講述世界各地海外華人生活的《尋找他鄉的故事》,更是黃洋心目中的No. 1,「我們這些滿腳牛屎的人,可以透過這些節目,不出門亦能知天下事。」 去到1994年,亞視更創製首個以採訪時事及娛樂消息為主的資訊娛樂節目《今日睇真D》,1995年播放的解剖外星人紀錄片,收視一度高達20點以上,擊敗無綫之餘亦一度引起全城熱話。

可是,在近20年,亞視的收視愈來愈差,促成無綫一台獨大。據香港浸會大學研究,無綫和亞視各佔粵語頻道的市場份額,由1994年的7比3,到1999的8比2,再演變成2007年的9比1。

2016年3月4日,亞視投資者一方中午在亞視大埔廠房召開記者會,期間展示一箱500萬元現金及一張500萬元支票。右一為亞視投資者司榮彬的代表何子慧。攝:盧翊銘 / 端傳媒
2016年3月4日,亞視投資者一方中午在亞視大埔廠房召開記者會,期間展示一箱500萬元現金及一張500萬元支票。右一為亞視投資者司榮彬的代表何子慧。攝:盧翊銘 / 端傳媒

用5年時間,搞垮一個50多年的電視台

收視每況愈下,亞視股權多次易手,香港商人邱德根、林百欣、陳永棋、查懋聲,內地商家劉長樂、封小平,及台灣商人蔡衍明先後入主及離場。至2008年,時任亞視高級管理層張永霖首度披露,亞視自1982年起,累積虧蝕了50億元,到2008年,每日虧蝕更達200萬元。

2010年初內地商人王征入主亞視,令亞視除了要面對賬面虧蝕,也令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王征入主後,以高層身份掌管實際播放業務,更於2010年3月,揚言要將亞視打造成「亞洲CNN(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

「當時王征入主亞視,我還以為他會帶給亞視新開始,但怎料到他用了5年時間,搞垮了一個50多年歷史的電視台。」鮑起靜激動得整個人快要彈起來。 王征打造的所謂「亞洲CNN」計劃,主要是減少自製創作及不停重播舊節目。2011年起,亞視在黃金時段重播外購台灣劇集《流星花園》及《我和殭屍有個約會》,同年8月,亞視更在24小時內重播多次同一節目,其中時事節目《把酒當歌》及《時事追擊》在24小時重播4次。最經典的是在2013年農曆新年除夕夜,重播1989年的新年煙花匯演。 黃洋亦緊皺眉頭指斥「炒冷飯」(重複已做過的事,沒有新內容),「看到舊節目時,會想起亞視以前的劇集都幾好,但現在王征搞到電視台一獲泡,聞者傷心聽者留淚。」

2012年11月11日,王征帶領一眾員工到香港政府總部舉辦「關注香港未來」活動,並於亞視直播,目的是維護亞視的牌照,反對政府增發免費電視牌照給予其他公司。在該活動上出任主持的亞視前藝人蔡國威向端傳媒憶述︰「這是我人生最大的污點,作為台前幕後的員工,都知道這不是一個正常電視台的做法。」通訊局期後接獲2200宗投訴,加上其他違規項目,亞視合共被罰款26萬元。

2012年11月中,亞視多個節目包括資訊綜藝節目《微播天下》及《把酒當歌》均錄得0收視(少於半點不作計算)。

2016年2月22日,前亞視藝員鮑起靜。 攝:葉家豪/ 端傳媒
2016年2月22日,前亞視藝員鮑起靜。 攝:葉家豪/ 端傳媒

政府隔岸觀火

2014年8月,王征已停止投資,更於2015年3月公開表示已對亞視完成「歷史任務」,不會再注資。王征走了,來了另一名中國大陸投資者。2015年6月,中國文化傳媒國際控股有限公司與亞視前大股東黃炳簽訂股權轉讓合約,收購黃持有亞視的52.4%股權,而該公司的母公司為山東的中金集團,集團董事長事是內地商人的司榮彬。

2014年10月起,亞視多次拖欠員工薪金,至今年農曆新年前夕,亞視再次未能支付2個月的薪金,約10名新聞部員工即場辭職。亞視亦在2月6日停播新聞節目,直至2月20日才復播。

亞視因未能播放新聞節目而違反《廣播條例》規定,加上未在期限前繳付欠交的牌照費用及相關的罰款;加上亞視原有的董事自2016年2月初相繼辭任後,餘下的兩位董事均未能符合《廣播條例》的居港規定,是故通訊事務管理局在2月22日決定,展開暫時吊銷亞視牌照30天的程序。 這決定對「瀕死」的亞視根本起不了作用,因通訊局吊銷亞視免費電視牌照的程序需時,有關程序不可能在亞視的免費電視牌照於2016年4月1日屆滿前完成和生效。當局只是擺出「違規便按程序執法」的姿態。

但當持牌人在一段時間內,已不能履行(免費電視牌照的)承諾時,政府應更加積極地提供協助或關心。

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 梁麗娟

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梁麗娟形容,政府一直以「消極、被動」的態度去處理亞視事件。她指出,政府一直以來都是違例便處分,沒錯就不太理,「但當持牌人在一段時間內,已不能履行(免費電視牌照的)承諾時,政府應更加積極地提供協助或關心。」

香港商務及經濟發展局長蘇錦樑昨天得悉亞視要提早停播後,表示去年政府宣佈不續發牌照予亞視後,已安排將亞視的頻譜分予香港電台(下稱港台)等傳媒機構,並指港台會由原定4月2日啟播,改為最快於3月10日提供服務。梁麗娟直指政府處理手法「荒謬」,「亞視停播,就拉雜成軍去填滿頻道,港台是公營機構,使用的是公幣,每做一個節目都要重新申請資金,要在1年內接手搞出一個電視台,對港台而言是難以負擔得起的重責。 」她又坦言,若港台製作出來的是粗製濫造的爛節目而沒人看,最後也只是浪費大氣電波這公共資產,同樣是剝削了公眾的選擇,對港台亦不公平。「很顯然官員沒有製作經驗,以為要填滿24小時播放時間是很容易的事。」

2016年3月4日早上,仍有保安員在亞視大埔廠房上班。攝: 盧翊銘/端傳媒
2016年3月4日早上,仍有保安員在亞視大埔廠房上班。攝: 盧翊銘/端傳媒

期待新一輪電視

亞視即將落幕,退出打滾了59年的香港電視圈。無綫將有機會首度成為香港唯一免費電視台,但這狀態並不會維持很久。

早前已獲得免費電視廣播牌照的香港電視娛樂有限公司,其粵語頻道viu TV,將於4月6日全港啟播。3月1日,viu TV總經理魯庭暉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我們主打實況娛樂,並會把黃金時間定義為黃昏6時至晚上12時45分,全段時間都有精彩節目。」在viu TV的節目表上,大部分都是新節目,除了不少外購的日本及韓國劇集外,亦有不少自製綜藝節目,還會直播西班牙甲組足球聯賽。

而在同一天,無綫電視亦宣佈將於4月18日,推出全新網絡平台「myTV SUPER」,透過電視盒子及流動應用程序,收看20條電視頻道,包括5條免費頻道及15條主題頻道,月費由68港元起。無綫電視執行董事兼總經理鄭善強在發佈會上信心滿滿地表示,「TVB(無綫)以往已面對來自不同平台的競爭,新增一間電視台不會使競爭嚴重加劇。」

在亞視還在為它的「大結局」掙扎之時,香港免費電視已展開新一頁。

(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李思明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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