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新生代看泛民轉型:在本土與建制之間,在招牌倒下之前

泛民主派這個招牌歷盡滄海桑田,走至今天已再無法代言香港民間的反對力量。面對本土新勢力挑戰,泛民新生代如何解局?


民主黨曾經是高舉自由民主的香港「民主派」招牌。2003年後,不少新的政黨及組織相繼崛起,形成與民主黨相約的政治影響力,社會改以「泛民主派」指涉支持香港民主普選的政治人物及組織;其後,「泛民主派」內部在抗爭手法與階級立場上出現分歧,分出「激進泛民」與「溫和泛民」之說;2012年立法會選舉後,工黨、民主黨、公民黨成為議會內泛民三大勢力。

泛民主派這個招牌歷盡滄海桑田,走至今天已再無法代言香港民間的反對力量,以「本土」、「革命」為旗號的政治團體正在挑戰泛民曾經的領導地位。筆者訪問三位泛民主派內的新生代,有人在選舉的風口浪尖,感受到壓力卻仍未有頭緒;有人認為要繼續堅持,等待風向;也有人認為要擺脫泛民作為整體的舊思維,政黨謀求轉型。在變革的路徑仍未清晰之前,旺角爆發的暴力衝突以及它背後的本土新勢力「過早」地把泛民要面對的更替困局逼至眼前。

「泛民更替」還是「更替泛民」?時代巨輪正在轉動,也許轉得比人快。

公民黨楊岳橋。攝:盧翊銘/端傳媒
公民黨楊岳橋。攝:盧翊銘/端傳媒

公民黨楊岳橋:非暴力抗爭原則的泛民2.0

新世代力量的興起,是泛民主派始終要面對的問題。2016年9月的立法會大選也將會是泛民主派號召力的檢驗場。

自2012年起,從反國教到雨傘到本土光復乃至旺角衝突等各類街頭行動,參與者大都是年輕一輩。在屢次的行動當中,年輕的行動者都祭出「泛民以外」的身份,瓦解著泛民主派在公民社會的龍頭地位。正當泛民新生代仍在思考前路時,旺角年初一的警民暴力衝突,把整個泛民陣營要面對的困局逼前。

2012年立法會選舉,公民黨在35個直選席位中取得5席,成為泛民內部在直選中的大贏家。2015年6月22日,公民黨立法會議員湯家驊退黨及辭職,引發出2016年2月的新界東補選。35歲的楊岳橋是公民黨新界東補選的候選人,亦是雨傘運動以及各類社會運動中的義務律師,協助被捕者面對各種法律問題。起初,楊岳橋把新界東補選的議程被設為「泛民主派與建制派的路線和理念之爭」,他報名參選當日亦獲泛民主派議員協助造勢──這傳統選舉策略的「建制─泛民」二元對立方式,在補選的單議席單票制底下對泛民候選人更為有利,因為多年的民調仍然維持著民間對泛民主派的支持率略高於建制派的指標。楊岳橋自己也直言,選情樂觀。

然而,2016年2月9日凌晨時份,旺角街頭因小販管理問題爆發嚴重警民衝突,主事組織本土民主前線成員之一,新界東補選候選人梁天琦被捕。此事引起社會極大迴響,支持與反對之說紛陳。

而對楊岳橋來說,最意想不到的影響是,選情突然變得嚴峻起來。

楊岳橋所屬的公民黨,在旺角衝突後發表聲明譴責使用暴力者,認為他們必須承擔使用暴力的法律後果;而楊岳橋本人,則到旺角警署為兩名被捕者提供義務法律服務。「旺角騷亂後,不論支持及反對的市民,都會把情緒投向我身上,而且是負面的。反對旺角騷亂者認為我協助被捕人士,是鼓吹暴力;支持者則批評公民黨的聲明與示威者割席,且會更加同情本土民主前線。結果這次新界東補選變成對旺角事件的政治表態。」楊岳橋說。

本土民主前線成員梁天琦。 攝:王嘉豪/端傳媒
本土民主前線成員梁天琦。 攝:王嘉豪/端傳媒

選舉議程從「泛民─建制」變為「泛民─本土」,意味著泛民再無法壟斷非建制派的代表位置。在D100網絡電台的一場對辯之中,25歲的本土民主前線候選人梁天琦多次以泛民的「往績」質問楊岳橋,在梁天琦口中,泛民是「你們泛民」:「你們泛民多次與勇武抗爭者割席……」「你們泛民如何看待2047的香港前途問題?」提倡武力抗爭的梁天琦認為,「50年不變」之後,2047年香港前途問題再無法以商討或表態的方法完成,香港的民主前途,要以血與汗來灌溉。「既然泛民主派與建制派無法代表我,不如我自己出來參選。」

面對絕望憤怒的新世代對泛民主派的不滿,楊岳橋自言理解。「作為泛民,我們再不可能僅僅投票,然後失敗,之後出來宣稱這是民主最黑暗的一天──大家已經受夠了。」下一步要做的事,他說,應該是在既有的一國兩制框架下開闢未善用的空間,為2047前途談判到來之前的香港累積籌碼。「如何在不違背非暴力抗爭的原則下迎接新時代,我覺得這是泛民2.0該探索的。」

「但有具體甚麼方法呢?很抱歉。我暫時仍未有方法,這是我現在面對的壓力。可是我希望讓大家知道,我楊岳橋有更新泛民的問題意識。」近日,楊岳橋在新東補選的選情並不樂觀,各方泛民人馬及幾乎所有泛民前輩均鼎力支持,但主要集中在宣傳他的個人能力及個性,而泛民整個陣營對新時代的論述,依然缺席。政治世界,有借有還,此一役不管成敗,得到眾多泛民前輩拱照的楊岳橋,在選舉過後能否有足夠底氣更新泛民2.0,仍然有待觀察。

梁天琦則說不用再等,他即刻就要把新世代的聲音帶入議會:「我宣布參選至今一個月,本來沒想過可以為香港的政局帶來這麼巨大的轉變,今天我相信我們有力在香港政壇立足,推動本土願景及抵住中共赤化香港。」

楊岳橋所面對的來自梁天琦以及他的支持者的挑戰,換個角度說,也是在整個泛民並未有新論述時,「過早」扛上整個泛民陣營轉型的問題。

在本土新世代看來,香港內憂外患,「泛民更替」已經來得「太遲」,他們覺得該做的,是「更替泛民」。

民主黨總幹事林卓廷。攝:盧翊銘/端傳媒
民主黨總幹事林卓廷。攝:盧翊銘/端傳媒

民主黨林卓廷:守住火種,等待大陸風向

民主黨曾經是民主派的領頭羊,作為歷史最悠久的民主派政黨,1994年創黨至今二十餘年,經歷時代跌宕,也最先體會到時代的順逆。

1997年主權移交前,立法局直選議席20席裏,民主黨佔超過半數的12席;2004年立法會選舉,即使在零三年七一遊行效應下,民主黨也僅取得地區直選30席中的7席;2012年立法會選舉,35席地區直選當中,民主黨佔4席,另外在新增的區議會功能界別得2席;2016年,多位黨內重量級議員相斷宣布將不再參選立法會。雖然1997年前後的選舉制度不同,但民主黨在議會及公民社會的影響力在逐漸萎縮,卻是不爭的事實。尤其是在香港政改與北京談判的過程中,民主黨常被視為立場妥協,漸失原有支持者的信任,在黨內要求革新的呼聲也愈高。

有意接替劉慧卿在新界東地區直選席位的林卓廷直言,民主黨也許需要更新黨綱。今天民主黨黨綱的第一條是:「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們支持香港回歸中國。」林卓廷說雖然自己認同這個觀點,但回歸已近20年,民主黨需要有新的定位,「我們不是中國民主黨,而是香港民主黨」。

林卓廷現年39歲,現任民主黨總幹事,被視為民主黨內更替的中青代。他認為民主黨作為香港政黨,無力處理幅員廣闊的「內地」問題,只要堅守香港就是在幫助「內地」。

他說自己是「徹底的『大中華膠』,希望國家進步」:「港人普遍有強烈的國家情懷,對國家有緊密的歷史文化血緣關係,不是我們不承認就能割斷。」「但是『大中華膠』不等於無法以香港作為本位。」林卓廷強調。他的想法仍然繼承了民主黨一貫的立場,更新黨綱只是希望「與時並進」。

「與時並進」背後的壓力,是香港人對中國的猜忌與不信任日深。

民主黨作為八、九十年代支持「民主回歸」的旗手,近年常被年輕一代指責過於關切中國,忽略香港本土視野,導致今日香港受困中國的政治局面;2010年民主黨走進中聯辦與京官討論政改方案,更加惹來「背叛民主」的罪名。2014年雨傘運動之後,「命運自主」、「前途自決」成了新生代抗爭者的主旋律,2047年香港前途問題在這個脈絡下浮現,街頭衝突也日趨激烈。

「當年香港根本沒有選項,連英國政府也無法維持並在香港的政權,我們別無他選支持民主回歸。」從回望過去到展望將來,林卓廷說自己無法想像2047年的香港,「不說長遠,只看今天『一國兩制』已經被侵蝕破壞,從政治現實考慮,香港如果是一條船,已經快沉沒了,我們是否該先阻止北京這個破舟人?如果我們浸死了,就算讓你說到2047年的香港天花龍鳳又如何?當年『一國兩制』的承諾也很漂亮,今天各種自由都被打壓了。恕我直言,要現實一點。」

如果當年香港「沒有選項」,那麼今天「現實一點」,又有甚麼選擇?林卓廷坦承今天選項相較主權移交以前更見稀少,唯有繼續「爭取真普選」,「今天香港沒有足夠的政治能量,我們根本不是一個談判的對手,香港沒有條件獨立。」

林卓廷認為大家要堅守香港核心價值的火種,等待大陸民情風向轉變。「內地民情一但轉變,社會就會動盪,香港星火就可以燎遍內地。」

工黨胡穗珊。攝:盧翊銘/端傳媒
工黨胡穗珊。攝:盧翊銘/端傳媒

工黨胡穗珊:泛民標籤貶值,議會應社運化

面對新時代,有人等待風火繼續堅守,有人籌謀政治視野革新。

「工黨能否世代更新不過是其次。」新任工黨主席胡穗珊坦言選舉議席並不是目標,而是手段。工黨成立於2011年,主要成員來自勞工和社福界,是目前泛民主派三大黨派之一。2012年立法會地區直選35中,工黨佔3席。

胡穗珊現年35歲,出身於工會組織,已經宣布參加工黨2016年立法會選舉黨內甄選,有機會出選新開拓的九龍東選區。在履新之初,胡穗珊已對傳媒表明工黨未來兩年將思考本土路線。但她強調,本土並非劃地設限,而該是自主一地之生活。「不論一地界限如何、不論民主政制是否已得,階級、性別、土地發展、勞資分配等議題依然不可迎刃而解。」她說,現在太多人以為這些社會問題,只要僅僅透過區隔中港就可以疏解,事實上這是根本混淆了地域國界與社會問題。

不過,雨傘運動之後,新一代抗爭者按捺不住,無法相信在中共治下香港能得民主,也順勢把香港的各種社會問題歸因於中國的存在。地域國界與社會問題於是被綁在一起,成了同一個大問題──前途問題。

儘管不認同當下這種以前途問題來消弭社會議題的方向,但胡穗珊依然認為2047年的香港前途有必要去談。「樓宇按揭能否跨越2047的問題會逐漸浮現,而且『一國兩制』只承諾50年不變,差不多要準備這個前途問題了。」

胡穗珊的這個問題意識,泛民大佬很少談,她覺得或許這是新世代的憂慮:「那些2047已經不在的人,你很難要他們思考2047的香港。」又或者,「如果選舉政治對某些人來說只是目的而非手段,那麼他們的眼光就不是2047。」

令她憂慮的是,泛民主派整體仍停留在舊思維之中。胡穗珊說,直到今天泛民仍然強調「齊上齊落」,講求「選舉協調」。「他們經常想像有個所謂『泛民盤』,想像選民看到『泛民』二字就會主動投票」,她有點激動,「這不符我的個人經驗,很難有種概念叫『泛民』,然後我會投票給你。」

泛民主派的稱號,過往確實風風火火。九十年代,民主派(泛民主派前稱)代表著香港的反抗精神,作為政治反對派的代表,一舉一動皆是媒體焦點;二千年後,特別在2003年五十萬七一遊行後,「泛民主派」這個詞除了政治反對的象征之外,還幾乎代表了公民社會的自由價值與核心堅守。可是自2010年左右,在泛民主派以外,其他的政治反對力量迅速冒起,佔據政壇不同的位置。

「現在每個政黨仍以『泛民盤』思維研究部署,總是要籌謀『泛民定位』。『泛民』的標籤不是沒用,只是在持續貶值。」胡穗珊說,泛民集體跳出思維框架不容易,但政黨需要自己轉型。而自己做社會組織出身,她希望「議會社運化」,「議會」能夠更多參與民間事務與基層組織。「立法會只不過是鎂光燈聚集之地,實際戰場其實在外面。至於(工黨)具體怎麼走,我也在思考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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