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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德黑蘭到德黑蘭:伊朗冬衣旅行記

困在經濟嚴寒中的伊朗,幸而有民間組織和宗教團體守望相助,讓那些流浪的人,熬過這一冬。


一名伊朗市民在愛心牆拿起一件衣服。攝 : Fatemeh Bahrami/Anadolu Agency
一名伊朗市民在愛心牆拿起一件衣服。攝 : Fatemeh Bahrami/Anadolu Agency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德黑蘭寒風刺骨,早早就降下雪花。

31歲的梅赫里從立交橋洞鑽出來,伸個懶腰,瑟縮着迎接清晨。他的家鄉薩拉克,是德黑蘭西北部一個偏僻又貧窮的小山村。梅赫里家世代務農,積蓄單薄,他在五個孩子中排行第二。為謀生計,梅赫里20歲出頭就隻身來到德市打拚。他沒上過學,也沒有任何工作經驗,只能苦尋各種出賣體力的臨時工作。

德黑蘭的臨時工薪酬通常是每小時約合8人民幣左右,且不提供食宿。自經受歐美經濟制裁以來,德黑蘭的房價不斷走高,即使是最便宜的偏遠地段,每月房租也在2000人民幣左右,這對朝不保夕的梅赫里來說根本負擔不起,他只能選擇邊打工邊流浪。

在公共廁所簡單梳理着髒亂的頭髮,梅赫里打算再去市中心碰碰運氣,看看是否有施工隊招工。讓他更感興趣的,則是昨天從同住在橋下的乞丐朋友那裏聽說的「愛心牆」。

冬衣的旅行

早晨是上班高峰,市中心賈哈德廣場地鐵站,行人往來不息。33歲的伊朗婦女法扎娜是名上班族,在距離地鐵站步行不過五分鐘路程的報社工作。與她一身黑色職業裝不相稱的,是搭在手上略微泛黃的男式舊夾克衫。出了站台,她徑直走向進站口右側深綠色的「愛心牆」,將手中的夾克衫掛在了衣架上。這已是她一周以來留在牆上的第三件衣服。

「不需要的請給予,有需要的請拿取。」

簡潔明了的標語,顏色艷麗的彩牆,掛滿服裝的衣架,「愛心牆」活動在短短几周內席捲全伊朗。人們將家中不再需要的應季衣物掛上「愛心牆」,窮人則按需取走,在寒冷的冬季形成了溫暖接力。伊朗選擇通訊社在《愛心牆發源於何處?》的社論中介紹,「愛心牆」最早出現於伊朗東北部宗教城市馬什哈德。

馬什哈德供奉着第八代伊瑪目阿里的陵墓,是什葉派穆斯林的聖城。愛心牆的出現和則馬什哈德濃郁的宗教氛圍有關,和伊斯蘭教中強調的「施捨」與「奉獻」有關。早期只是簡單地牆上釘上幾枚釘子、再掛上一些衣架。發展至今,愛心牆已經有一套形式:明亮的油漆、「愛心牆」的名稱和那句簡潔的標語。

愛心牆的活動在網絡傳播開後,德黑蘭的大學生最先付諸了行動。德黑蘭大學的學生社團環保者協會是活動的積極推動者,他們於去年11月率先在德黑蘭三條主要街道推廣這一善行。環協會長法拉赫沒有想到的是,民眾的熱情遠超預期。法拉赫介紹,「愛心牆」的衣物流動率極高,截至目前,僅環協負責的三條街道已有超過1500件衣服被領走。

目前,在德黑蘭已有數十處這樣的愛心牆,大多分佈在城中心要道、大型商圈和公園裏。也有人改建家裏的院牆,塗上彩繪,釘上衣架,就成了社區愛心牆。牆上的衣服多是毛衣、外套,也有厚實的圍巾、手套,和款式老舊的女士罩袍。在衣服的下方有鞋架,可以放置舊靴子和皮鞋。

「我至少一個月前就在網絡上看到照片了,一直期待着這項活動能傳遞到首都,很高興這面牆就在我上班的路上。」法扎娜多次拍照傳到了Instagram上,並號召親友一起參與。「我們自己就是媒體,通過傳播這些照片,我們就能製造新聞。」

如果將愛心牆說成是衣服的旅行平台,那麼「流浪的終點」則幫助食物流動到更需要的人手裏,這項活動致力於為無家可歸者提供免費食物。人們在街角放置冰箱,把家中剩餘或者吃不完的食物放在冰箱中,供有需要的人們拿取。

行動發起人是德黑蘭一家廣告公司的老闆阿里,他將家中淘汰下來的冰箱安置在自家所在的舒什小區。這一社區因偷竊者橫行而著名,被附近居民稱為「小偷社區」。許多居民並不看好「流浪的終點」,認為「即使大家在冰箱裏放食物,也會有人把這些東西都偷個乾淨」,或者「有些貪財的人會拿走所有的東西,而不留給其他人」。

然而廣告公司老闆發現,「這些事情從未發生過,我們的行動運轉很正常。」目前,「流浪的終點」已經從德黑蘭傳播到伊朗很多城市。

我們下一步還計劃發起『流浪者之家』活動,仍然採取自贈自取的方式,鼓勵人們向流浪者捐贈睡袋、帳篷甚至書籍。

阿里

睡在紙板上的人

梳洗過後,梅赫里掏出昨晚吃剩的饢。隔夜的饢硬而無味,但這是他能負擔得起的最管飽的食物。吃過早飯,梅赫里坐上了去往市區的公交車。

像梅赫里這樣的無家可歸者,僅德黑蘭就超過一萬五千。他們中有的來自貧困山區,有的是因為吸毒而傾家蕩產,其中還有孤寡老人、帶着尚在襁褓中嬰兒的婦女、殘疾人或孤兒。據官方統計,德黑蘭的無家可歸者中80%都是吸毒者,而女性佔據總人數15%以上。

無家可歸者在波斯語中被稱作「睡在紙板上的人」,大多三五聚集在立交橋洞、小公園、或廢棄工地,住在用硬紙箱、廢木料臨時搭建的窩棚,缺衣少食,冬天更是他們最難熬的季節。梅赫里身上的棉襖已舊到看不清原來的顏色,棉絮都從破損的袖口露出來。「希望一會能揀到合適的衣服。」梅赫里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喃喃自語。

緩慢而擁擠的公交車上,梅赫里有些出神,懷念起2006年他初來德黑蘭的時光。「那時候物價很低,政府對於我們這種低收入群體也有補貼政策。」

梅赫里所說的是成立於1978年的伊瑪目霍梅尼救濟基金會。基金會由政府主辦、社會募捐的形式,救濟超過四百五十萬的窮人。在伊朗街頭,隨處可見救濟基金會的募捐箱,像郵筒一樣的藍色小箱子上,一雙黃色的手托着窮人們的希望。

「基金會向低收入者提供救濟金、食物和住所,甚至管介紹工作。」 梅赫里始終覺得,內賈德總統當政初期才是窮人過得最有尊嚴的時候。有了基金會的救助,他們不用低賤地出賣自己的勞力,也能滿足基本生活所需。

2016年2月6日,香港,義工舉辦「暖心街店」活動,把收集得來的衣物掛在通州街天橋底,讓街友隨便取走。 攝:葉家豪/端傳媒
2016年2月6日,香港,義工舉辦「暖心街店」活動,把收集得來的衣物掛在通州街天橋底,讓街友隨便取走。 攝:葉家豪/端傳媒

可好景不長,歐美製裁影響下的伊朗經濟衰退嚴重,政府收入一落千丈,越來越多的人在基金會門前排隊填寫申請,等待救濟。到2008年,除了一份每月80美金左右的社會保險,梅赫里再也領不到其他的政府救濟了。「基金會的官員說,除了兒童和殘疾人,所有人都應自力更生。可在那樣的經濟狀況下,誰又能找到穩定工作呢?」

制裁引致的經濟危機造成伊朗不少工程項目資金鏈斷裂,誕生許多「爛尾樓」;一些工地每年只能開工一個月,發不出工資就停工,繼續等着政府下一年度的撥款。從那時起,梅赫里就開始艱難的「德漂」,過着全無保障的生活。

從兩伊戰爭時期以來,伊朗政府就為食物、燃油、電力提供價格補貼,保障這些生活必需品的價格維持在低水平。

對於我們這些幾乎沒有收入的窮人來說,無論價格多低還是買不起;反倒是那些吃得上飯、開得起車、買得了房的有錢人,他們從政府補貼裏得利最多。

梅赫里

2010年,政府正式施行補貼改革方案,旨在減少價格補貼,轉而向窮人群體直接發放救濟。然而因為預算不足,改革十分緩慢,直到魯哈尼總統上台才開始實際推進。梅赫里早已習慣了伊朗貪腐嚴重、效率低下的官僚體系。時至今日,他仍未能領到屬於自己的救濟金。梅赫里曾算過一筆賬,他每月應領取的救濟金是50美金,從2010年起,政府已經拖欠他3000餘美元的救濟金。

「一筆補助,一份工作,我想要的其實只有這些。」看着車窗外那些匆匆忙忙趕去單位的上班族,梅赫里心裏泛酸,他羨慕妒他們有體面的工作和溫飽的生活。就在他每天睡覺的立交橋下面的停車場,常年停放着寶馬、奔馳等數十輛豪車。

西方經濟制裁導致伊朗的經濟全面下滑,失業人數陡增、通貨膨脹、房價過熱,許多中產階級一夜之間就變為了窮人。中產大幅消失無疑使伊朗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富人越富,窮人越窮」是每一個伊朗人在這幾年的制裁生涯中最直接的體會。

「我願意接受有錢人的幫助,但他們的施捨也使我難堪。」梅赫里暗暗希望那扇「愛心牆」周圍只有衣服,沒有圍觀的路人。

你們當崇拜真主,當救濟貧民

外國媒體對伊朗愛心牆鋪天蓋地的報道,令剛剛捐獻過衣服的法扎娜感到自豪。

伊朗一直被西方媒體歧視,相關報道都是恐怖襲擊一類的負面新聞,但那並不是真正的伊朗。伊朗人是真主虔誠的僕人,聖訓教導我們應當憐憫孤兒、救濟貧民。『愛心牆』向世界展示了這一點!

法扎娜

伊斯蘭教倡導仁愛與慈悲,作為伊斯蘭國家,伊朗向來有深厚的慈善傳統,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募捐箱隨處可見,每年募集的群眾捐款接近1500億里亞爾(約合3000萬人民幣);每逢宗教節日,相對富裕的家庭都會沿街搭設施粥棚,分發食物、茶水;清真寺則時常向貧困的信徒免費發放食物;各種慈善基金會也成為社會弱勢群體的依靠。

你們當崇拜真主,不要以任何物配他,當孝敬父母,當優待親戚,當憐憫孤兒,當救濟貧民,當親愛近鄰、遠鄰和伴侶,當款待旅客,當款待奴僕。真主的確不喜歡傲慢的、矜誇的人。

古蘭經 (4:36)

法扎娜回憶,每年的大型博覽會場,都會有伊瑪目霍梅尼救濟基金會、窮人基金會等官方性質的基金會組織許多大型慈善活動,幫助山區失學兒童復學,又或是為遭遇自然災害的災民送去食物等。「我們需要做善事,人生苦短,能幫助多少就幫助多少。」

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後,梅赫里終於來到了「愛心牆」面前。他一眼就相中了那件泛黃的舊夾克衫,有了這件衣服,他就能度過這個異常寒冷的冬天了。

梅赫里拿着衣服走向旁邊的鬱金香公園,想去看看那裏有沒有人在招工。不過在此之前,他打算先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悄悄地換上這件夾克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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