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Josef L:我只說「港式華語」……

我說的是「港式華語」:一種以香港的廣東話為母語的人、向世界各地華人溝通時的共同語。當中混雜英文、港式的廣東腔、也沒有權威的資格去確認發音的對錯。


Josef L : 我說的是「港式華語」,一種以香港的廣東話為母語的人、向世界各地華人溝通時的共同語。攝:盧翊銘/端傳媒
Josef L : 我說的是「港式華語」,一種以香港的廣東話為母語的人、向世界各地華人溝通時的共同語。攝:盧翊銘/端傳媒

近日,又有一陣捍衛廣東話的熱潮。我忽然想起自己學習「華語」的過程。

大陸普通話

中學時,我們剛好是那一批尚未需要學「普通話」的一代。1997年,我是中二。2003年,到我大學Year 1,感到自己競爭力不足,又不想在大學上堂修計學分的課,就去工聯會上了10小時北京老師教的「普通話」。

那時會看大陸的歷史電視劇學,也挺喜歡《走向共和》。

那時未有中港矛盾,未有自由行和水貨客,未有梁振英及其班子,未有人覺得要留意《環球時報》(甚至好像未聽過這份報紙);大陸的文化人韓寒和艾未未仍然活躍,我會常常追看他們的動向;《南方周末》未被整頓,我覺得它比香港很多媒體都好看。

當時,中國好像還有政治改革的可能。港元還要比人民幣強,買簡體字書是打九折。對文科學生來說,這是好事。

整體來說,在「前習近平/梁振英」時代(也就是香港本土主義未被全面激發的時代),都覺得「普通話」的世界頗吸引。記得有段時間,梁文道還說他是「最後一代香港人」,引來很多人討論。暫時的歷史往他所預測的方向相反,本土主義成為民間最有活力的意識形態。總之,原因有很多,我後來對「普通話」的世界愈來愈沒有興趣。又或者,總是很不想從「普通話的世界」中看到一些令自己不快的文字、令自己不快的話。

台灣國語

大學Year 3,受朋友影響,又偶然去了一次台灣觀選,開始喜歡台灣(那次還有幸在一家酒吧聽黃國倫唱live)。

那時已習得基本的拼音能力,但也不能很輕鬆的作日常對話,看電視也要看字幕。但是,喜歡台灣後便不同了。因為會想看台灣的電視,想聽台灣的歌,想間中去台灣過幾天,然後又會認識了一些台灣朋友,慢慢便熟習起來。

這時學的不是大陸的「普通話」,是台灣的「國語」。兩種語言,好像是一種語言吧。但語言不單單是指發音和文字,還有一種整體的感覺,包括語言所連帶的一套文化。例如,那人說出來的內容究竟是了解你、聆聽你,還是指罵你發音不夠標準、為什麼這麼不愛國。這其實是兩種語言文化。當然,我並不是要「以偏概全」,說XX人總是這樣、YY人總是那樣。但是,我的經驗中,「普通話世界」和「國語世界」總是兩組很不同的思維。更何況,兩種語言的確有些詞語是不同的。

其實到現在,我還是很想學台灣話。很想明白一種不是國家政府所推動的語言是怎樣的(其實廣東話也或多或少靠港英政府容許)。「國語」始終是一種中國的中原政府所推動的產物。 去年,我也去工聯會學過10小時台語,老師說,大部分學生是因為要唱五月天的歌才學,但他只懂教我們唱《愛拚才會贏》。

星馬華語

最後到新加坡唸研究院,我才知道原來還有一種東西叫「華語」。

這三種語言,可以算是「一種」。但我始終認為,它們其實可以是「三種」。

相比大陸的普通話和台灣的國語,我覺得星馬華語最hybrid,而且最「寬容」。

「寬容」是什麼意思呢?我用字可以錯得很離譜。有時忘了發音,直接用廣東話和英文夾雜來溝通,對方仍然聽得懂,沒有問題。即使有點問題,也不會立即說我錯。

在大陸,我很容易被人說我說錯,而且不太知道究竟算不算錯。有一次印象特別深刻,我說地鐵的「月台」,大陸同學說那應該是「站台」。我後來再問一位台灣同學,她覺得好像沒有分別吧。

在台灣,我也有機會被人說我錯,但機會少一點;在星馬呢,機會極少。

住在新加坡時,我很喜歡到樓下一家按摩店。裏面有三個師傅,從20到50歲都有。平常,他們三個華人,一個說廣東話(當然那也是有星馬口音的,而不是香港口音的)、一個說華語、一個說閩南話,各說各的,但完全聽懂對方,不用遷就對方。

港式華語

直到現在,我覺得自己「普通話」最差、第二差是「國語」。我比較認同自己說的是「港式華語」。

在北京老師身上,我大約知道「普通話」的標準是什麼,但始終不太喜歡跟從某種標準口音。我可以發兒化音。

有次,我在北京旅行,貪玩跟一位的士司機說了兩三句有兒化音的話,他竟然連續說了五分鐘我完全聽不懂的疑似「北京話」。然後我用一點廣東腔:抱歉,我完全聽不懂你說什麼。 我始終也沒有動力要好好緊記大陸官方的一套語言標準。錯就錯囉。寬容的大陸朋友都覺得我問題不大。而且我都知道,大陸民間其實都很多不同口音和普通話不特別好的人。

我也不是說台灣的「國語」。雖然我說話的香港及廣東腔相對不明顯,但又肯定不是台灣腔。在新加坡,常常有人聽不出我是哪裏人。因為我的口音可以不太像香港人,但我發音和用字又肯定不及台灣和大陸「正宗」。我只能說,我常常在流行文化裏接觸到「國語」,不算習得它。

我覺得自己在旅行和成長過程到處學一點、查一點的叫「華語」。

當我跟全世界華人溝通時,用的common language(共同語言)是「華語」,而不是「普通話」和「國語」。 我認為三種語言是不同的。「普通話」和「國語」都是由「中原中心的政府」(PRC和ROC)所推動的、整合出一個民族國家時的語言同化政策,而方便形成共同的語言和文化。

但「華語」的源起,是在「英國政府」治下的華人所有溝通的語言。雖然星馬華人也偶爾會視「中原政府」為標準(例如很多老師都是從大陸走過去教書)。但是,它作為一種在現實生活被人實踐的common language,混雜了當地民間的不同語言,是「在野」形成的,不是「官方」推動的。「華語」不是官方語言(星馬官方最主導的語言是英語和馬來語吧),而是用來跟民間、來自各地的華人溝通的語言。

我說的是「港式華語」:一種以香港的廣東話為母語的人、向世界各地華人溝通時的共同語。當中混雜英文、港式的廣東腔、也沒有權威的資格去確認發音的對錯。我以說「港式華語」為榮。它是民間的溝通工具。不會變成標準的「官方普通話」、逼全港中學生學習。

港式華語在哪裏?

在叱吒903,我聽到林海峰用「國語」唱「廣東歌」。那是一種完全不是要求貼近「普通話」標準、而是以反諷來重申母語唱歌很重要的表演。那是我最喜歡的例子。

(Josef L,新媒體outside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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