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回顧/前瞻 台灣

從女總統、女主席,到女性特首候選人?

再5天,台灣極可能選出史上首位女總統,放眼全球,女性撐起半邊天的故事不斷在各地上演着。下一站,香港、中國,誰又會是將女性權力推向顛峰之人,着實令人期待。


如果沒有讓人跌破眼鏡的意外,接近整60歲的蔡英文應該可以在5天之後的投票裏勝出,成為中華民國第14任總統。一如美國《時代》雜誌的形容:她將「領導華人世界唯一民主國家。」

雖然近代華人國家和地區,並不是沒有出過權傾一時的女性,蔣宋美齡和江青的形象鮮明地留在歷史裏。但她們無一例外地是「X夫人」。哪怕再有權力,身份仍不脫「第二性」。她們的配偶是權力的唯一來源。人在政存,人亡政息。蔣家二代政治結束後,宋美齡只能避居紐約;毛澤東死後,江青立刻在政變中被捕、下獄、受審。

在香港,以往曾有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陳方安生。但她的政治權力仍然來自殖民總督的賜予,而不是具有普世意義的民主程序。但從2016年起,在香港立法會擁有議席的16個政黨中,有8個政黨由女性掌舵,引領了半壁江山。

隨着台、港兩地民主制度的深化和啟動,女性政治家憑着專業贏得越來越多選民的認同。2016年蔡英文極可能獲至的勝選,將把「女性政治」的議題推上另一個高峰。接下來一一描述的「她們」,都在這股風潮裏,或者是奠基者,或者將乘着浪頭往前航行:

呂秀蓮。圖:端傳媒設計部
呂秀蓮。圖:端傳媒設計部

呂秀蓮,從社運走進反對黨的先驅

「我出生那天,正好是諾曼第登陸那天。」談起自己一身反骨,呂秀蓮笑着說,沒辦法,命中如此。

呂秀蓮可以說是親身走在台灣女性運動的前端。1970年代,從美國留學、受到歐美女權運動啟發的呂秀蓮,在台大發表「新女性主義」宣言,彼時台灣仍舊處於戒嚴,因提倡女權而聲名大噪的呂秀蓮,不僅飽受保守思維的攻擊,還面臨來自政治面的脅迫。

「後來我覺得,應該要和政治結合。如果我有一官半職,應該更能推動(女權運動)。」之後毅然投入的桃園國大代表選舉。

參選也讓呂秀蓮與「黨外」(指「國民黨外」的反對人士)搭上線,之後進入《美麗島雜誌》擔任副社長。1979年「美麗島事件」發生當天晚上,鎮暴警察已先對集會人潮施放催淚瓦斯,路口也站滿憲警,當天集會人潮與車隊只能隨機尋找去處。車隊彎過路口,站在宣傳車上的呂秀蓮拿着麥克風,開始對着群眾演講。之後,呂秀蓮成了第一個遭逮捕的人。

1984年,遭判刑12年而關在牢中的呂秀蓮,偶然在電視上看見美國民主黨提名一位義大利裔的女性——傑拉爾丁.費拉羅(Geraldine Ferraro)擔任副總統候選人。「我很受啟發!原來女性擔任副手是有可能的。」多年後呂秀蓮在美國與傑拉爾丁.費拉羅見上一面,2000年呂秀蓮選上副總統後,傑拉爾丁.費拉羅也曾寫信祝賀。

呂秀蓮獲邀擔任副手後,不論黨內或各界都耳語不斷。台灣獨派中有「大老」地位的辜寬敏曾有一句名言:「穿裙子的不能當三軍統帥。」但呂秀蓮不為所動,她自認她成為副手人選,正是讓台灣邁向了她多年來推動的女權運動:「政治是兩性共治。」

蔡英文。圖:端傳媒設計部
蔡英文。圖:端傳媒設計部

蔡英文,穿裙子的三軍統帥

歷史是一步一步前進的,站在呂秀蓮開闢的基礎上,蔡英文如今有絕佳的機會登上權力的最高峰,成為那位「穿裙子的」三軍統帥。

在2012年蔡英文敗於馬英九的那場選舉中,曾經有一支廣告「女人當家」的廣告,以一個默默承受男人怒氣,少說多做的家庭主婦詮釋這可能的第一位女總統。但坦白說,這形象和蔡英文本人並不相符,她出身法學學者,從國際貿易談判事務切入政府工作。最豐富的經歷的對中國大陸政策的通盤規劃和執行。

在陳水扁執政時期,蔡英文鮮少站出台前以慷慨激昂的語調讓民進黨傳統支持者亢奮破表。但她總有一種「低調的霸氣」,在她主持陸委會時,政府牽涉大陸的政策,多半要陸委會發布才算數。她對其他部會首長不假辭色的傳聞始終沒有斷過。她對於研擬、討論乃至爭辯各領域政策的興趣,恐怕也是台灣政治領袖中非常少見的。

公眾一般對女性有例如「溫柔細心」、「善解人意」等刻板印象。但如果要問蔡英文和台灣其他男性政治人物有什麼不同,更多的恐怕是她「專業政治人」的出身及經歷,論到政策,蔡英文恐怕要比男性更冰冷理性。她能夠頂開女性政治人物揮不不去的「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恐怕更多靠的是這樣的特質。

然而不管個性符不符合「女性印象」,蔡英文畢竟處在華人世界,乃至全世界範圍女性從政的歷史一頁。再加上這場選舉「半途出局」的洪秀柱,以及國民黨、親民黨候選人的副手王如玄和徐欣瑩,在台灣政治圈,「女性撐起半邊天」不再是虛偽的飾詞,而是真的能夠落地生根的民主實踐。在這一層意義上,台灣仍然維持着華人世界領頭羊的地位。

洪秀柱。圖:端傳媒設計部
洪秀柱。圖:端傳媒設計部

洪秀柱,「候選人以上,總統未滿」

「黨可以不要我,但我不會放棄黨!」洪秀柱,一個透過國民黨黨內民主程序誕生的總統參選人,卻因民調始終沒有起色、藍營大老不認同等理由,遭到無情撤換。這句在「換柱大會」上瀟灑豪氣的壯志未酬之語,不僅為柱柱姐贏得好名聲,也註定她將在「後馬英九時期」的國民黨扮演重要的角色。

作為一名女性立法委員,洪秀柱以其犀利問政風格,素有小辣椒的稱號;但私底下,她其實就像一位鄰家大姐、阿姨,聊起天來既親切又溫和,予人一種真誠的溫暖。身為資深委員,甚至貴為副院長,她始終維持着向立法院倒茶阿姨欠身致謝的習慣,這在立法院裏絕對是少數。

在洪秀柱的心目中,有一條深刻的藍綠界線,偶會展露出一種國仇家恨的悲憤;她曾在議場和綠營立委對槓、毫不相讓,那是她的正義感,一種屬於她自己才懂的是非。「政治運作與操作需要彈性和妥協,從來就不是簡單的二分法,」長期觀察國民黨政治生態的喬俠青直言,她的個性與當今台灣需要的政治性格出現落差,當她想要追尋自己的夢想時,悲劇性的宿命恐難以擺脫。

鐵悍柔情的洪秀柱雖然未能把總統路走完,但她的政治生涯卻仍在燃燒,選前她幾次到中國大陸輔選,受到台商群體熱烈的歡迎。她也為國民黨拍廣告,「如果你曾經支持洪秀柱,那麼請你和我一起繼續支持中國國民黨。」

一般相信,國民黨在選後政治板塊面臨重組,國民黨需要弭平傷口、修補裂痕,以洪秀柱被換下後仍然大器的表現,未來在重整士氣、競選黨主席上,應該都能有所發揮。

陳菊。圖:端傳媒設計部
陳菊。圖:端傳媒設計部

陳菊,最後一位「美麗島」

第一場總統候選人辯論會上,蔡英文引陳菊當年因「美麗島事件」入獄後寫給台灣的遺書「願所有受苦、被受縛、被壓迫的人早日得到解放,願我深愛的故鄉──台灣的人民早日享有真正的公平、平等、自由、民主的生活。」作為結辯開場,讓人重新發現這位外表大喇喇的「花媽」市長,內心深處浪漫與理想性格的模樣。

認識陳菊多年的人,總笑稱她是「黨外最大的苦力」,當年聯繫各路人馬總交給陳菊,但也只有她,能和左中右、老中青各個光譜上的人交上朋友。

1979年陳菊因美麗島事件被捕,隔年以「叛亂罪」被起訴,之後關了6年2個月。當年一干被捕的黨外人士中,就屬陳菊年紀最小,親近陳菊的人說,陳菊那時只能算是「小妹」,但也因為從助理幹起,讓她特別對部屬留心,對人多一份細膩。當過她部屬的人,即便離開,也隨時都能接到她的關懷與問候。

親近陳菊的人形容:「她是美麗島世代最後一位具影響力的政治人物。」但「南霸天」卻有個田園夢,陳菊的好友笑說,陳菊總嚷着要退休,找個山水秀的地方有塊地、種種菜,悠閒的看書。但在她退休之前,她的目標任務除了讓高雄的立委全收進民進黨的口袋裏,還得協助新政府未來的執政。

李慧琼。圖:端傳媒設計部
李慧琼。圖: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那些35、40歲的女主席們

就在剛過去的2015年12月13日,35歲的胡穗珊在工黨執行委員換屆選舉中,以六成半的得票率,擊敗兩位黨友郭永健及鄭司律,成為該黨首名女主席。工黨創立於2011年初,目前近200位黨員中男性超過8成。

時間再往前回到4月17日,41歲的李慧琼出任香港第一大黨、建制派龍頭民主建港協進聯盟(民建聯)主席,成為該黨創黨23年來首位女性掌門人。

1999年時,25歲的李慧琼便在區議會選舉中首戰告捷,當時刷新區議員最年輕記錄,並連任至今。在一向被視作親中政黨的民建聯中,跟其一些言論較出位的黨友相比,李相對比較沉默。她執掌近3萬黨員的民建聯後,該黨近來展現出年輕化、向政治光譜中間微調的趨勢。

袁彌明。圖:端傳媒設計部
袁彌明。圖:端傳媒設計部

而同為35歲的胡穗珊與袁彌明,更曾是香港名校聖士提反中學的同窗,現分別執掌香港泛民主派中兩個成立不足5年的年輕政黨。

今年9月,香港立法會將舉行政改方案否決後的第一次改選,現時各政黨的青老交替已全面進行。立會的版圖除了會向着更年輕化的方向發展外,隨着兩性平權日益成為社會顯題,性別議題也將會隨着更多女性議員的發聲在立會中更趨主流。「『性別主流化』是一種視野,每一個政策都要思考它對女性、不同性別的人有什麼影響。」胡穗珊在接受端傳媒訪問時表示:「性別也應該成為一種恆常的評估機制。」

從2016年起,在香港立法會擁有議席的16個政黨中,有8個政黨由女性掌舵,佔據了半壁江山。除了上述去年上任的胡穗珊以及李慧琼外,還包括民主黨劉慧卿、公民黨余若薇、人民力量袁彌明、新民黨葉劉淑儀、工聯會林淑儀,以及勞聯吳慧儀。

這8黨,合計掌握了立法會70席議席中的44席,超過6成,並控制了今年1月1日起履新的區議會458席中的過半議席。說這8位女性撐起了香港政壇的半邊天,實不為過。

葉劉淑儀。圖:端傳媒設計部
葉劉淑儀。圖:端傳媒設計部

葉劉、林鄭,會否參選特首?

2017年3月香港會迎來最觸目的下一任特首競逐。新民黨主席葉劉淑儀曾多次表態參選的意願,雖然其鐵腕形象以及強硬言論,常激起民意的強烈反彈。現為香港行政會議非官守成員、立法會議員的葉劉淑儀,1975年加入政府,回歸前一年成為人民入境處(回歸後改稱「入境處」)處長,是香港歷史上首位出掌紀律部門的女性。

1998年,她更獲時任特首董建華委任為保安局局長,但在2002年9月起,因強推被香港人視為借國家安全名義、打壓言論自由的《基本法第23條》,民望急劇插水(指下跌)。次年(2003年)7月1日,更爆發了自1989年香港市民支持天安門學生後最大規模的遊行,而她也於兩週後辭官。

「難道計程車司機、酒樓侍應、麥當勞服務員會逐條跟我討論?」,其傲慢態度及輕佻言語令港人至今記憶猶新。沉寂5年後,她於2008年時重回政圈,以建制派身份進入立法會,2012年宣布參選行政長官惜未能過提名門檻,後進入梁振英政府的行政會議。

向着特區權力巔峰步步邁進的葉劉,其在「政改甩轆」(建制派在投票前突然組隊離開議事廳,令政改方案以大筆數被否決)後留下的眼淚,亦常被解讀成參選特首機會大減的女人表現。究竟這位2003年推「廿三條」時手腕強硬的女性政客,會否成功獲得入場券成為香港首位女性特首候選人之一,令人拭目以待。

林鄭月娥。圖:端傳媒設計部
林鄭月娥。圖:端傳媒設計部

而在位的官員中,2014年起代表政府進行政改諮詢的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自1980年加入政府以來,已服務了35年。在曾蔭權麾下,她先後晉升為首長級政務官,以及問責官員發展局局長,後於2012年獲現任特首梁振英委任為政務司司長,已登至香港政府架構中除特首外的最高職銜。

林鄭一直被外界吹捧其能力更勝特首梁振英,擔任在加入政改三人組前民望亦一直位居前列,在政改引發巨大紛爭乃至大型佔領運動後,其民望雖顯著下跌,但仍保持在55以上(滿分100),比梁振英高出10分有餘,且是「政改三人組」中之最高。

2015年,香港爆發住宅用水含鉛量超標,風波越鬧越大。在面對立法會質詢時,林鄭認為事件被「政治化」,並說「官到無求膽自大」,成為獲瘋狂轉載與模仿的網路金句。不知道這位曾在2014年斷言做完這屆政府就退休、無意參選特首的女士,會否有「更大膽子」,成為下屆特首競選中的黑馬?

甄嬛。圖:端傳媒設計部
甄嬛。圖:端傳媒設計部

中國大陸,甄嬛羋月武媚娘

在「2016女性政治」的風潮裏,如果把眼光放到中國大陸,會發現現實政治中的女性,無論引起多少街談巷議,並未超出傳統「夫人」的角色──人們談論她們如何服飾得體容貌大方,如何全力支持丈夫為國增光。

「女性政治家」,只在電視屏幕上,風光無限。

從把妃嬪肚子當臣子摺子玩的後宮政治戲中,走出了清朝的甄嬛娘娘,紅遍兩岸三地,原班人馬後來又移師秦朝,從被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變身玩弄男人於股掌之上,80集新電視劇捧出了羋月──奉行「依法治國」、理想「一統天下」的秦國太后。

武媚娘。圖:端傳媒設計部
武媚娘。圖:端傳媒設計部

以唐朝尺度「露胸」的武媚娘則天,2015年也在螢屏上狠狠火了一把,儘管劇情與服裝遭到無數觀眾抱怨,但人們仍然對中國唯一一位女皇帝的生平,百看不厭。

沒有現實基礎,電視劇裏的女性政治,脫不了男權社會的俗套──女人要靠男人上位,「臉」(性吸引力)與「肚子」(繁衍子嗣)是前提,其次是「解語花」(獨立的思考與學識主要用於善解人意)。在現實之中,當年輕的女權行動者挑戰傳統權力結構時,對更多數的中國人而言,從甄嬛到媚娘的故事,只能無縫轉換為職場秘笈、婆媳指南。

(本文部分圖片素材引用自freepik

2015年度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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