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美國基督右派全球化──香港作為「策略門戶城市」

恐同在美國,早被認為是一個過時的取態。美國基右在本土的失勢也導致他們近年需要不斷輸出恐同論述至第三世界。


2014年6月8日,美國,一名男子披着金色斗篷參加在洛杉磯舉行的同志遊行。攝:David McNew/GETTY
2014年6月8日,美國,一名男子披着金色斗篷參加在洛杉磯舉行的同志遊行。攝:David McNew/GETTY

2013年,美國馬鞍峰教會(Saddleback Church)借香港民生書院校址建立「校舍」。這是馬鞍峰在美國境外建立的第一個「校舍」:「香港馬鞍峰教會的建立……是將福音傳到地極的12個『策略門戶城巿』(Strategic 'Gateway Cities')之一,目的是服侍周邊地區」。2015年6月25日,華理克牧師(Rick Warren)親臨馬鞍峰香港教會作崇拜,為信徒浸洗。

華理克牧師是誰?華理克著的《標竿人生》(The Purpose Driven Life),2002至2007年間,全球銷售超過3000萬冊。他另一本暢銷書命名《目標導向式教會》(The Purpose Driven Church,書名官方中譯為《直奔標竿》,1995),師承韋拿(Peter Wagner),美國福音派全球化運動「新信徒改革運動」(New Apostolic Reformation)的頭號人物,教會增長專家,提倡要打屬靈戰爭(spiritual warfare)。近年美國福音派教會以娛樂性豐富或言詞聳動的佈道為主,輔以信徒組成的細胞小組形式運作的「訓練」,是美國超級堂會(megachurch)人數迅速增長,並能同時達至微細監控的一種流行手法。2008年,美國兩黨總統候選人在馬鞍峰教會參予公開辯論;同年,華理克牧師被時代雜誌評為美國最有影響力的宗教領袖。奧巴馬的第一任總統就職典禮就是由華理克作始禮祈禱

《標竿人生》一書不斷向讀者訓誨:「唯一真正活着的方法是為目標而活」。相信聖經的絕對權威;信仰非為一己的喜樂,必須全心全人的奉獻付出(Surrender)。「被動」的敬拜非敬拜;行動最重要。行動包括直面邪惡、改變世界,不斷直言真理、建立關係、製造社群。當身邊有基督徒犯罪如「濫交」、「扭曲」("crooked")、「開罪主」、「酗酒」等,你有責任改變他。那便是你成長的機會、信仰的試探。若遭試探,必須向教會坦誠求救,教會內有「全新的你」生命更新課程,專為解決你的「財困、婚姻、孩子、思想、性、隱私習慣」而設。如果你不能說出來,那撒旦已控制你。教會比任何個人重要,牧師及教會領袖是主派來審視你的。由於書中不斷強調行動、「目標」,教會被形塑成一個信眾有責任互相監察、打小報告、爭取邀功,共同打造一個以齊一、發展主義為核心價值的場域。

所謂美國「基督右派」,乃指基督新教內特别借宗教之名來推動保守社會政策的政治勢力。為了進一步統合教會內的意識形態,《標竿人生》書中甚至說,基督教不是一種宗教或哲學,而是一種社會關係及生活方式。整本書的基調是倡議欲望反民主化,把各種欲望轉化成事奉、壯大教會權力的資源,並把教會與「家庭價值」巧妙重疊(「受洗等於認同天家」,等於「一只婚戒的具體承諾」,「如懷孕一樣充滿意義」),所有婚姻外的性欲都成為魔鬼的試探。

2009年1月,「全新的你」課程的中文版編輯從美國飛到香港,協助推廣課程。該課程簡介開宗明義說「教會也要排毒」,「事奉人員有問題,事奉自然出問題」、「開放自己讓神改變」、「教會率先處理的,是解決事奉人員的個人問題」。課程以小組形式運作,「即使一般信徒也能成為組長,推動大家在互助中解決個人問題」。「全新的你」曾被批評為旨在改變同性戀者性傾向的「修補治療」的變奏。課程內一份題為〈跟你的同性戀朋友講〉的教材中說:一、主愛你。二、同性戀是罪。三、你有選擇的。四、道德信念及偏見是有分別的。五、你可以改變。文宣中忠告那些「與同性戀罪掙扎」的人尋求「專業治療」。2004年,華理克寫信給馬鞍峰教會教徒,說同性婚姻是五大「沒有商量餘地」的問題之一。2008年,華理克反對同志婚姻,把同性戀類比為亂倫、戀童及多P性行為。他類比「同性相吸」的誘惑為想打人的衝動:「我憤怒時也想找個人揍一頓,但不等於說我真的會付諸行動。有時我也會被非我太太以外的女人吸引但我不會行動……」。

2015年5月6日,美國華盛頓,美國馬鞍峰教會華理克牧師出席有關愛滋病及健康議題的國會聽證會。攝:Alex Wong/GETTY
2015年5月6日,美國華盛頓,美國馬鞍峰教會華理克牧師出席有關愛滋病及健康議題的國會聽證會。攝:Alex Wong/GETTY

輸出反性小眾論述至非洲

2005年始,華理克在非洲舉辦了一連串「標竿人生」宣道活動。他對非洲傳媒說:「同性戀並非自然的生活方式,更非人權。我們絕對不應該容忍這面向」。同年,盧安達總統保羅卡加梅(Paul Kagame)參加了馬鞍山教會25周年慶祝會。華理克宣布盧安達將成為第一個目標導向的國家。馬鞍峰教會以短宣的方式在三年內送了1750名會友去幫助這個中非洲國家,與600間盧安達當地的教會合作。除了帶領一萬人受浸以外,這些義工開創了17項以當地教會為基地的小型事工

2008年,華理克在非洲的行程由烏干達教會大主教,也是普世聖公宗反性小眾陣營中的一名帶頭人Henry Luke Orombi協助策劃。華理克在自己的網站上稱烏干達之行「導致一次史無前例、持久的,政、商、教領袖的草根連線」。在華理克造訪期間,非洲宗教領袖大舉反對美國聖公會策封自稱男同志並有伴("gay and not celibate")的基恩羅賓遜(Gene Robinson)為美國新罕布什爾(New Hampshire)教區的主教。華理克在旁大力鼓吹Orombi與日益同志友善的美國聖公會決裂,又叫Orombi抵制每十年一次、全球普世聖公宗主教的定期會議蘭柏會議

華理克在非洲的言論為當地反同法奠定論述基礎,也讓他在非洲的影響力大增,累積了大量政治本錢。2009年,烏干達的反同性戀草案(含死刑)提交國會,2014年修訂草案,現行法例視性小眾及一切公然捍衛性小眾權益的人士為非法,最高刑罰為終身監禁。

恐同在美國已過時 基右小心翼翼

但另一邊廂,美國的同性戀主流化風氣叫華理克小心翼翼,恐同論述一旦脫離關愛、包容等自由主義話語糖衣包裝,便容易在美國本土被視為不合法的「仇恨言論」,侵犯性小眾人權,開罪美國輿論並失民心。當烏干達的反同性戀法案剛推出時,在美國的華理克保持緘默。美國媒體質疑華理克的非洲好友們正以立法回應華理克曾經鼓勵他們「捍衛孩子、家庭及國家,免受同性戀侵害」的召喚,在龐大壓力下,華理克才回應說該法例「對待同性戀者的態度為不公義、極端,及非基督徒」。(註一)

這次華理克的前後矛盾被他的烏干達戰友視為背叛。受美國福音派教育、烏干達反同法的最重要旗手之一Martin Ssempa牧師以一封給華理克的公開信回應,提醒他在2008年3月28日在烏干達,華理克曾公開譴責同性戀,而且還教烏干達人:「聖經說必須反對邪惡,必須反對。聖經不是說,與邪惡交涉。聖經說,阻止它。阻止邪惡發生。」(註一)美國福音派領袖向第三世界輸出恐同意識,與他在美國境內的取態不一;前後互看,可以更具體了解性傾向對於基右的宗教企業家來說,是一項按一時一地被策略性利用及操作的政治議題。

當同性戀在美國日漸主流化的同時,基右的反同論述正失去它的影響力。2014年,美國約七成人口自稱為基督徒,由1990年的86%,2001年的78.6%,2012年的73%一直跌下來。在2004至2014十年間,美國基督徒與非基督徒群中支持同性婚姻的比例卻在上升,在白人福音派基督徒群中比例上升約一倍,是所有宗教群體中最明顯。同性戀議題在麥卡錫年代被利用為冷戰政治鬥爭的籌碼,接踵而來的美國民權運動歷史被近幾十年自由主義挪用為美國核心價值,美國福音右派自上世紀70年代開始翻炒反同性戀情操,對不少受自由主義影響的美國人──尤其是美國城市人,越來越顯得過時及別有用心。近年美國右派的政治及宗教領袖人物──尤其恐同最積極者──一一被揭發為同性戀、易服者、嫖男妓、性侵犯男信眾、少時曾亂倫等(註二)。加上美國基督教派眾多散雜,跟福音派之間要透過凸顯差異來爭奪資源及「搶羊」;支持同性戀反成了不少宗派及教會自我更新的策略。換句話說,恐同在美國,早被認為是一個過時的取態。美國基右在本土的失勢也導致他們近年需要不斷輸出恐同論述至第三世界。

2015年11月8日,一對同志情侶由深圳來港參加一年一度的同志遊行。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2015年11月8日,一對同志情侶由深圳來港參加一年一度的同志遊行。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中國這個龐大的新興市場

由林以諾監製的《中國基督徒30年》紀錄片於2012年2月香港國際展貿中心首映。片中強調中國基督徒估計已超過7500萬人,但專業的牧者十分缺乏,猶如在描述一個龐大的、充滿開發機遇的新興市場。馬鞍峰教會的香港校園事工主任,來自商界的李志剛牧師說,「讓政府、商業以及當地教會『三條腿走路』」。看來馬鞍峰正計劃朝着它的「目標導向」——香港的「周邊地區」,這只大肥羊進發了。

(游靜,學者、文化評論人、詩人、散文、小說作家,著有《另起爐灶》、《裙拉褲甩》、《好郁》等書)

註一: Kaoma, Kapya. 2014. "Only Fools Believe? Pastor Rick Warren and Global Homophobia." Political Research Associates. March 24.

註二:最近的個案如:Abby Ohlheiser, Sarah Pulliam Bailey and Elahe Izadi. 2015. “Josh Duggar apologizes amid molestation allegations, quits Family Research Council.Washington Post, May 22.

註三:香港馬鞍峰教會將建立 推進扶貧和領導力香港馬鞍峰教會第二周崇拜 參加人數銳減至440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歡迎轉發,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

如果你喜歡,就分享給更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