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 中國網絡紅人

葉海燕:一手賣民主,一手賣雞蛋

自稱「過氣網紅」的葉海燕是個另類。農村人,單親媽媽,外形趨近博特羅畫風,她曾經野火燒不盡的「賣點」——性工作者、政治反對派——已經喪失殆盡,在中國網絡上走紅十年之後,葉海燕開了淘寶店,努力過活,依舊驚世駭俗。


編按:2015年,網紅成了中國互聯網熱詞。什麼是網絡紅人?顧名思義,因互聯網而獲得巨大的聲望、影響力,在某一個圈子甚至整個社會成為大眾偶像的人。在網絡世界,他們的形象造型、話語和行為生活方式,乃至親身介入的一些事件,受到網民關注,媒體討論,街頭熱議,他們本人在現實生活也可能因網絡上的追捧而成為公共人物,進而具有更多活動和言說的空間與資源。2015年年末,隨着港星郭富城在微博上高調曬出新晉女友是一名美貌的網紅模特,萬達首富公子王思聰的女友是「網紅」兩個娛樂事件的爆出,大陸娛樂圈又掀起一波對網紅女孩的熱搜和大起底,原本屬於中性的「網紅」一詞,再次與整容、眼球經濟、電商和網絡推手這些流行熱詞相結合,光怪陸離,不一而足。

但是,只有漂亮的模特和流行文化中的娛樂達人才可以做網紅嗎? 商業的喧囂泡沫之外,我們是否可以更全面地解讀中國網紅文化形成的經濟與技術土壤?是否可以更加準確地解讀網絡上下,現實與虛擬中國社會的悄然變化?

端傳媒用四篇連載的形式,力圖呈現一個更深刻和多元的互聯網生態,幫助讀者看到一些不一樣的「網紅」,也會梳理網紅經濟和批量生產模式,解讀如何成為一名網紅。

葉海燕在互聯網上橫空出世,不因為她在性交易非法的大陸第一個喊出「我是性工作者」並走上聯合國的演講席,不因為她與艾未未等合影了「一虎八奶圖」,也不因為她從事性工作者權益NGO活動時被恐嚇被拘留被追蹤被逼得滿中國逃亡,而是——她曾在大陸最炙手可熱的天涯論壇上,實名曬出自己的清晰無碼裸照,副題霸氣曰:我就脱,關你鳥事?

走紅前後

那是2005年5月,大陸性觀念尚羞羞答答,此舉的英勇程度不亞於在天安門城樓掛上自己的照片,一時該帖瀏覽量以百萬計,當日便有網友興歎:「流氓燕(編注:葉海燕網名)讓天涯服務器癱瘓了!」

毀譽參半湧來。流氓燕先後回應:《爺,男人我肯定要,牌坊我也拿走了!》,《中國女權的最大的阻力是女人》,正式宣告,「新女權主義的大旗」由她扛起。

走紅十年後,2015年,葉海燕四十歲。農村人,單親媽媽,外形趨近博特羅畫風。她一面不可遏制地吹氣球一樣渾圓起來,一面給自己貼上「過氣網紅」的標籤。在網絡管制律令和現實中各地公安機關對於葉海燕及其若干個轉生ID孜孜不倦的封殺下,她曾經野火燒不盡的「賣點」——性工作者、政治反對派——已經喪失殆盡。不過,與今日美瞳+錐子臉+大長腿的可定製標準化網紅們殊途同歸的是,她也開起了淘寶店。

而今擁有5億註冊會員、日活過億的淘寶網,作為當前亞洲最大的C2C網上購物平台,為中國的草根商戶提供了一種足不出戶的新型營銷土壤。如果過去幾十年裏,大陸中國想從事自由職業的中小個體戶,尚需上街擺地攤租商鋪叫賣來相對自由地謀生的話,現在,電商經濟伴隨着互聯網創新浪潮席捲了大陸,人們的營銷門檻幾乎降為零。任何一個人,你只需登錄淘寶網,憑身份證註冊一個淘寶賬號,即可面向全世界的網友一邊出售「寶貝」,一邊入賬,不再需要實體店或者街頭叫賣。

即便你是被中共點名封殺的葉海燕,也至少可以在淘寶上,通過做一個小電商的方式,維持一個相對自由的營生,當然依舊艱難。

葉海燕的實名淘寶網店裏,銷售榜熱賣第一位是農家土雞蛋。多年來創作慾望泉湧、日必疾書兩三千字的她時不時會在微信公號裏發篇促銷,諸如,《如何證明土雞蛋壯陽不是一個神話?》。

不少從前的支持者表示對她很失望。但在她,這並非是對體制和打壓的妥協,而是一個深思熟慮的結果。

轉型開網店之前,葉海燕屢屢高調發聲,也渡盡劫波。

葉海燕北上尋找求解之道,住在朋友家。攝:Wu Hao/端傳媒

性工作者葉海燕

過去十幾年,她志在服務大陸的性工作者,為她們發放安全套、提供健康檢查和必要的維權支持。為徹底躋身這個灰色人群的一員,她間或也接起客人。

2012年,葉海燕在新浪微博上全程直播了自己在廣西博白縣一家小旅館裏為農民工提供免費性服務的過程。輿論轟然,有人認為她勇敢、維護了底層人民權益,也有人認為她「公開賣淫」。儘管暗地裏中國大陸性工作行業,生生不息從未禁絕,但枱面上它是被作為「賣淫」而受到法律的禁止,性工作者權益活動家葉海燕越來越響亮的名聲無疑搧了當地公安部門一記耳光。

宿命一般,當網民們跟隨流氓燕在網絡上遭遇一次次「言論引爆關注熱點——話題和影響力發酵——被刪帖——再爆點」的輪迴吵得天翻地覆時,葉海燕的offline人生遭遇了雪崩。

不斷有陌生人來敲門,持械砸店、圍攻,甚至大街上拉出「葉海燕滾出博白」的橫幅。警方置若罔聞。2013年6月,葉海燕帶上初中的女兒和全副家當,從廣西到廣東南、廣州一路逃亡,但她去到哪裏,哪裏的房東就被斷水斷電被警告——甚至不是拉電閘,而是有刀子直接把電線割斷。最後,一個深夜,她、女兒、男朋友和行李被集體押上兩台卡車,扔到荒郊野外。

行走在荒野的晚上她想了很多。過去她將自己定義為一名溫和的改良派,通過公益維護弱勢群體權益,促進體制良性互動,但那刻她忽然覺得公益是一種和稀泥的方式,「光有愛心是不夠的,這個社會需要的不是公益,而是規則,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左)2013年6月,葉海燕在海南舉牌抗議校長帶小學生開房事件。(右)2013年初,葉海燕在新浪博客上曬出她免費為農民工提供性服務的場景圖。網上照片

賣土特產的葉海燕

她回到家鄉,湖北武漢遠郊一個貧窮的縣城。物隨境遷,她把關注點從身邊的「姐妹們」轉移到農村。

「現在農村的問題是,大批的山林已經被有錢人承包了,一些當地小農和外出打工的農民返鄉,也慢慢地開始承包山林,但他們的困境我也看到了——盲目投資,養的羊找不到銷路,他們的雞蛋壞在家裏,或者發雞瘟、自生自滅。雖然國家政策都寫得很好,但農民一直在掙扎,」葉海燕對端傳媒記者說。

開一家土特產淘寶店,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解決路徑:對接農業和市場,讓漂泊的人們有回歸農村的可能。更重要的是,這位民主人士再也不用和「體制」裏的任何人面對面打交道,就可以養活自己。

她到處去找土雞蛋。為節省進貨路費,她施以「美人計」,「把頭像換成一張化了粧的自拍照,在朋友圈裏去釣有車的男人,陪我去買雞蛋」。開始被騙過,進了一批養殖場的雞蛋,一狠心,400個雞蛋全自己吃光了。她到處去看下蛋的雞是不是真的在山林裏跑,最後找到一對深山裏60多歲的老夫妻,兒子出門打工,他們只會接打電話,連短信都不會發,更別提上網了。

「筒子樓」過道裏,葉海燕在接電話。攝:Wu Hao/端傳媒

文人葉海燕

以前葉海燕不大在意粉絲群,自從中國互聯網進入內容付費時代以後,她在自己的自媒體上發文章,平均每月能有上萬元的打賞(讀者的小額付費,可通過微博和微信賬戶直接支付給作者)。忽然間她意識到粉絲有用了——粉絲全部都是金主,也是潛在客戶。

不過,如何把網絡上的粉絲們有效轉換為淘寶店裏的「親」 (淘寶客服對顧客的常用暱稱)?

葉海燕不愛鑽研試產營銷,也沒有一副當代網紅們眼波流轉我見猶憐恨不能立即掏銀子跟風買單的天使面孔。文人嘛,她還是用土方法——寫文章。

抓眼球的法門有二。「我知道大家愛看什麼,一定要在文章裏放色情的元素,比如睡覺,男人,炮機,」另一個受歡迎的元素是政治,「要敢於批判政府,其實我一直刻意向大家傳播獨立意識,用鮮明的姿態去反對。」

她強調底層權利意識的重要、反思政治不文明對官民的影響、強調充分的言論自由才是破除謠言的最好方式,通通被刪或者網絡審查不通過。有次她連續七天被「槍斃」,「很多文章還沒來得及領完打賞就被刪除了,我好心痛啊。第八天我就發抖了,怕自己被刪。」

但她發現兩件事絕對不會刪:賣雞蛋,或者一篇洋洋灑灑的「約炮」文。時不時她會發個火:「我們的網絡環境非常開放,除了政治討論不能發表,什麼血腥,色情,暴力,髒話,侵權的內容都能看到。政治討論難道比暴力與色情更可怕?」

粉絲經常會看到她第一天寫完一篇政論檄文,第二天又做起廣告,把淘寶鏈接貼在後頭。就有人罵她:利用民主的理念來賣雞蛋!開始她還反省,去消費粉絲的支持是否不妥?可是到母雞進入產季,每天積壓一千多隻蛋,眼睜睜看着雞蛋變壞蛋,「我就徹底要錢不要臉了」。

頻繁寫作對於淘寶店裏銷量的促進作用甚微,她仍然一週只能賣出幾盒雞蛋,和母雞的生育能力差距實在太大。現在她成天苦惱:如何利用自己在互聯網上的名氣,賣一箱土雞蛋?有人建議她減肥變漂亮以招徠顧客,有人建議她去大鬧政府掙回影響力,有人建議她繼續脫。

痛定思痛,她覺得該把重心放在產品本身。2015年12月25日,她醞釀了一篇軟文,誓要推銷自家的土雞蛋。寫着寫着,她又跑偏了:「我堅信,一隻猶豫恐懼,在鐵籠中被灌食的雞下的蛋,跟在草地上生活着的健康快樂的母雞下的蛋,一定是不一樣的……希望你們收到這些蛋時,猶如收穫每一枚自由的種子,或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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