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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兆昌:節目監製是否欠崔健一個道歉

某才子抽水擦邊球的舉動,不值得崔健朋友來回應;我們要問的是,主張用流行曲來麻醉人民、在制度裏掌握剪接權杖的人:節目監製,是否欠崔健一個道歉。


圖為前年11月13日,意大利羅馬電影節,崔健出席其執導電影《藍色骨頭》宣傳。攝:Vittorio Zunino Celotto/GETTY
圖為前年11月13日,意大利羅馬電影節,崔健出席其執導電影《藍色骨頭》宣傳。攝:Vittorio Zunino Celotto/GETTY

我成長於八九十年代,在我對音樂有記憶的那個童年,聽着林子祥長大,家父當年的貨van車頭擺放的卡式帶,就是林子祥《活色生香》。那時,我當然不知道林子祥那個階段的流行曲原來都有改編自外國民謠與舞曲,只會在他歌中敲打出來的每個粵音,找到跳跳唱唱的樂趣。直到四大天王與浪子王傑生產花生:王說四大天王這稱號是來自佛家(哦),要尊重,不應挪用。其時我身為張學友歌迷會會員,在單腔走天涯的王傑與在傳說中擁有雙聲帶的張學友之間,當然站在張學友的一邊。小學升中,這些花生還是長派長有,夾雜惡搞明星改詞的《YES!!》雜誌爭議,蘇永康與黃凱芹成為我在《夏日傾情》與天地線的高帥富形象包圍下的另類選擇。

循例「利申」:遠親在廣東,祖父母戰時逃難回鄉;和平後,在粉嶺扎根。農曆新年回鄉的那些日子,在祖家附近常常播放80年代廣東歌,那家卡式帶小店只有約50平方呎大小,賣的都是盜版,店主倒選得不錯──文青的共識是:從事這行業的人,品味總是有保證的。每年回鄉才數天,他對香港流行曲的選擇,卻一直影響着我,及後還會對香港亂播歌亂捧人的文化嗤之以鼻。後來,我真的差點要光顧這家小店了,卻發現店主用心地在空白卡式帶提供的封套上,密密麻麻地寫上許多難以辨認的字跡,最後還是放棄沒買,去了附近超市式商店買了一套盜版金庸來消磨時間。

看到崔健上綜藝歌唱節目,片段中評價唱《怎麼捨得你》的許志安,觀眾表演出色,還是一貫很受感動的,都是女生,雙手從面頰到鼻子掩着,依舊快要流淚、霞姨沒有提供飯盒的那種演技,崔健旁邊有本是童顏卻上濃妝的林憶蓮,整件事在本質上千差萬錯的感覺就是:一代西北搖滾歌手坐在黃金檔節目象徵權力核心的大椅,一個在香港一直在唱流行曲、至今仍堅持「流淚行勝利道」的男歌手,還有一位香港不老歌手與崔健同坐評判列的席上,整個畫面到底在搞什麼?到崔健說了一番(後來大家都強調被剪接過的)話,乍看就是關於語言與文化的差異,我們置身港中矛盾借題發揮的文化裏,還是希望能順着旗向抓住它不放,也談談看法了。

我的香港流行曲品味訓練是從鄉下那家盜版店而來──他一首蔡楓樺也不選,譚校長歌曲也只選兩三首,大部分就是林子祥,在我心目中,簡直就是香港音樂在大陸視野裏的品味坐標。卡式帶沒落,黑膠式微,鐳射光碟興起,唱K風氣初盛,大家在香港主權移交的當下沉醉一個所謂可以由歌迷投票的音樂頒獎禮有沒有頒給自己心愛的歌手。自從那場所謂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前後,氣氛確曾改變了,可惜音樂的力量沒有維持多久,《一無所有》就只淪為K房可點唱的歌。從「群星大合唱」到避談政治的香港樂壇百態,在我這種從唱K可選的粵曲唱到尹光都識唱的寫作人看來,善於演繹流行曲的歌手簡直是香港犬儒的最佳代表。他們不思進取,樂於被馴養,活在自己的那個歌迷投幣許願但求有歌代言的年代,根本是在拉着香港的後腿。

而我唱K兼擅每種曲風的演繹,每次與文友K聚都要把所有人嚇一跳、缺德地佔領米高鋒,都因為香港主流媒體亂播的結果。它們的低門檻,既可成就每個有點音樂感的人唱K自娛,亦可在膜拜明星的同時被充權──參與每一首聽來很難演繹卻原來容易唱完的歌。崔健對這種由下而上的共醉狀況有何意見?大約就在張曉舟為他在文化認知與差異裏尋回的完整話語中看得出來:他認真地看待這種音樂秀的選曲與人選。這種認真,令他對這個節目的準則充滿疑惑。在查問之際,夾雜着他對音樂秀制度的不滿意,也夾雜着他對香港某一時空的歌曲和歌手的意見。

沒問清楚就答應出席,是誰的責任?

我們都很認同崔健(後來才曝光的)點出的制度問題。身為一個童年曾根據大陸視野來審定香港音樂並有豐富唱K經驗兼對許志安沒多大感想的人,想問的倒是:為什麼在參與評審前,沒有好好問問監製?因何一邊要問節目選人與選曲問題,一邊要坐上評審的椅子?這種要資深歌手出席的音樂秀不是有了共識,就是由參與者自行選曲嗎?選,從人到曲,這制度是由節目來定的;崔健是嘉賓,卻沒有(機會?)問清楚就上陣點評,這是出於什麼原因?沒有問清楚就答應出席,到底是誰的責任?

崔健不應問林憶蓮,而應該問問節目監製。節目播出後,能穿梭港中的各種人物都有表白,更有質疑崔健上主流節目的初衷如何(自然有人提出他也是這類比賽出身),似乎未有人問的是:一個就是要用流行曲來佔據人民生活的節目,崔健能帶着搖滾的反戰、叛逆與自由表達的精神,在評審香港歌手時,談談政治嗎?不能也,非不為也;崔健能帶着結他上台搖兩首新歌嗎?不能也,非不為也;崔健能與林憶蓮交流一下《破曉》的寓意(填詞人寫的是六四)嗎?不能也,非不為也。那麼,崔健何必在節目錄影時,問一些自己如何搖滾也改變不到的現實?崔健在充滿消音器的國度參與流行工業的機械操作,卻只帶着嘴巴而不帶着結他進場,誰還可以問誰什麼。

香港音樂就是爛,爛在亞太區最受歡迎的一度是林峯和金曲《愛不疚》,崔健能與我們一起反電視霸權嗎?香港音樂就是爛,爛在陳百祥堅持自己唱歌很在行,崔健能批評一下這種安逸犬儒培養出來的狂妄自大嗎?香港音樂就是爛,爛在《雪狼湖》音樂劇歌曲竟曾在香港風靡一時,爛在許志安以為自己很會掌握這首歌的演繹,爛在沒太多會批評音樂的人評價這種歌曲難入殿堂的原因,崔健能為我們把脈應診嗎?如果可以,你能為香港音樂提出些看法嗎?你的看法能在大陸土地上表達出來嗎?

應該問的是在制度裏掌握剪接權杖的人

既然參與了廣義的建制遊戲,一個因《一無所有》的六四懸念至今不滅的歌手,可以問問節目監制,為什麼要找許志安給你來評嗎?今天,你來問一個有選歌自由的歌手因何節目會找上你,去問評審林憶蓮這節目是什麼一回事,難道不覺太遲了嗎?香港人從來沒有問崔健因何避談六四,而且尊重每次現場演出的崔健都能在界線裏,找到發聲的機會。可是,一個創作歌手要發聲,為什麼不去憑歌寄意,而花時間上這種節目問一個明顯不會回應你問題的兩個香港歌手?

某才子抽水擦邊球的舉動,不值得崔健朋友來回應;我們要問的是,主張用流行曲來麻醉人民、在制度裏掌握剪接權杖的人:節目監製,是否欠崔健一個道歉。香港任何一個人,從來都不欠崔健一句道歉;敢作一首支持香港維持言論自由的歌,用你的搖滾來淘汰舊且爛的香港歌,香港人在404 not found立即like你!

(袁兆昌,香港人,有時寫字,有時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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