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生死愛欲

陶國璋:愛情這條令人眼花撩亂的隧道

戀人在回憶自己的戀愛經歷時,只記得某些片斷的、迷彩般的瞬間交織,他會說「愛情像令人眼花撩亂的隧道」。


一對戀人用身體擺出心型姿勢拍照。攝:ChinaFotoPress/ChinaFotoPress via Getty
一對戀人用身體擺出心型姿勢拍照。攝:ChinaFotoPress/ChinaFotoPress via Getty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是當代法國思想界的先鋒人物、著名文學理論家和評論家。他晚年寫的一本《戀人絮語》,風行一時,表面是描寫愛情現象的,內中實有深意。

書是由依法文字母編序,一篇接一篇的描繪愛情現象,似有序又實是無序。其中一篇《天空是多麼藍啊!》,道出愛情的不同階段與流蕩着的戀人心境。

首先,戀人都相信緣分(當然是一廂情願),人海茫茫,為何我會偏偏遇上你,而你又遇上了我!曾經那裏見過的一種熟悉感,一見鍾情如閃電,夢般的陶醉感,戀人立即感到被對方的形象所俘虜;一見鍾情是光彩奪目的;戀人在回憶自己的戀愛經歷時,只記得某些片斷的、迷彩般的瞬間交織,他會說「愛情像令人眼花撩亂的隧道」。

戀人開始增益了神秘的預感,兩人尚未互相認識,於是就得自我介紹:「這就是我。」這裏有敘述的快感,它既滿足了了解,同時又推延了了解,一句話,讓我在你心中糾纏不清。

他驚歎自己發現了自己,弗洛姆亦有一句美好的註釋:「在戀愛中,我認識了你,同時我亦認識了我自己。」意氣相投,心領神會,如膠似漆,在有緣的相會中,我時刻都在對方身上發現自己的影子:你喜歡這個嗎 ? 嗨,我也喜歡 ! 你不喜歡那個?我也不喜歡!

戀人跟着進入憧憬階段,如癡似醉地將對方完美化,他與我朝思暮想的形象竟然是如此契合,一定是緣分。初戀的柔情,像田園詩般的優雅。

戀愛的旅程似可分為三個階段(或三幕戲)。第一階段是緣分感。

一見鍾情的緣分感

揭幕的是一見鍾情,像閃電般的迷上對方,我被一個夢般的形象迷住,戀人喪失了分辨能力,一種被俘虜的感覺;然後便是一連串的約會、通電話、短訊、電郵、短途旅行……這期間,戀人如癡似醉地憧憬着,「不自主」地發掘對方的優點:他是如此完美,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也就是說,你的氣質、儀容舉止、性情愛好……與我朝思暮想的形象竟然是如此契合,這太神奇了,初戀的柔情,像田園詩般的優美。

在一見鍾情的狂喜之後,與在因戀愛關係引起的種種煩惱出現之前,有一段特別幸福的時光,戀人結伴外遊,不斷讚歎天空是多麼藍啊!即是雨雪霏霏,戀人眼中卻是煙霏霧結,天地真乾淨,幸福滿溢的時光,讓他們吟詠生命。

儘管戀人安躺在幸福的簷下,但內心偶爾騷動起來,卻全無秩序可言,不比在屋子裏胡飛亂舞的蒼蠅軌跡更有規律,一見鍾情確是好景,而好景也真的不常也不長,戀人不經不覺地,已經進入另一階段。

我們能夠回憶起那段心境,往往是事過境遷(戀人好像失去了回憶能力)。我們現在似乎道出愛情的不同階段,給愛情的發展變化找出一定的規律來。其實這是一種歷史的幻覺,後起的想像是無法重構那天的天空是多麼般地藍,回想起的卻是種苦澀感,我們只記得在那段幸福的時光之後,便是一連串的煩惱。

天堂日子離去後,地獄就在眼前

第二階段為隧道階段。一見鍾情的緣分感,究竟何時褪去,戀人茫然,不知怎的,天堂日子離去後,地獄就在眼前:持續不斷的痛苦、創傷、焦慮、憂愁、怨恨、失望、窘迫一直輪迴更迭,我好像是跌入了陷阱的困獸,老是提心吊膽,生怕愛情衰退,害怕這衰退不僅會毀了對方和我,還會毀了當初那種情投意合的緣分感,它是如此神奇。

隧道中,戀人開始爭吵。初期的,美稱為耍花槍,進入隧道階段之後,才算是真爭吵。

爭吵表面上是對話,事實上,這種語言沒有任何內在的意義,既不是澄清事實,也不會帶來轉機。爭吵既沒有什麼實效,也談不上有什麼邏輯條理;它只是一種語言的耗散,東拉西扯的胡扯本來就是口角本質,即使有個焦點,也很快消失。語言失去了對象,拌嘴時的任何一句話,都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也無法使對方信服;爭吵既然無核心,它只有一個導向,那便是前面的話頓了一頓,我就死死咬住對方剛說的話,生怕它跑掉。

走出「隧道」,重見天日

第三階段算是重見天日。有些人並不輕生,但在隧道階段也會偶發自尋短見,愛情苦杯,終於品嘗它歌詞以外的意含。從那段昏暗漫長的「隧道」中走出來,我又能重見天日了,我好像脫離了夢幻,冷靜現實地對待它。我對朋友努力申述我的那次緣分的始末,它給我帶來的暈眩,至今我仍然能夠感受到。我肯定我的癡情,我要重新開始,不要重蹈覆轍。

(陶國璋,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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