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台灣大選 國際

朱立倫赴美「交功課」,成績比得過蔡英文嗎?

在台灣大選中,美國不選邊站,由台灣人民決定最後結果。無論誰當選,美國都會與之合作。


國民黨主席朱立倫與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出席台灣雙十節國慶典禮。攝:Sam Yeh/AFP
國民黨主席朱立倫與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出席台灣雙十節國慶典禮。攝:Sam Yeh/AFP

「對不起,我知道,我來晚了。」 台灣總統候選人、國民黨黨主席朱立倫在競選宣傳片中這樣説。訪問美國,朱立倫也比他的對手蔡英文遲了整整五個月。

端傳媒記者在國務院參訪後向朱立倫提問:「訪美行程後,進度有追趕回來嗎?」 朱立倫回答,訪美是「應該要做的功課」。他拒絕對自己訪美行打分數,只説完成了豐富的行程,美方政府、智庫迅速作出相關安排,展現了與國民黨的交情深厚。

此時距離2016年台灣總統選舉只剩60天,在最新民調中,朱立倫還落後民進黨總統大選參選人蔡英文25個百分點以上。蔡英文今年五月訪美,被輿論稱之為「面試」,落後五個月、苦苦追趕的朱立倫,與「同學」蔡英文相比,「面試功課」究竟做得如何呢?

拜會美國政府,規格平等

應對「美式面試」,蔡英文曾栽過跟頭。2011年9月,英國《金融時報》引述匿名美國政府高層,稱美方與當時正訪問華府的蔡英文會面後,對她是否願意並能夠繼續維持兩岸穩定產生懷疑。這一報道影響了蔡英文的選情,她最終在2012年總統大選中落敗。

今年六月,她重返華府「補考」。在智庫答觀眾問時,雖避談九二共識、台獨黨綱等政治敏感話題,但就她在美國受到的禮遇、關注及訪問後的反饋來看,蔡英文的「補考」面試平穩過關。

在訪美最重要的一站——首都華府,朱立倫的行程與蔡英文相差無幾,只是將蔡三天的拜會,濃縮到了一天。國務院、白宮國安會、國防部、貿易代表署,朱立倫一行人馬不停蹄,只有國會一站因時間關係不得不捨棄,他轉而在洛杉磯與兩名國會眾議員會面。

兩人行程如此相似,原因一是國民黨希望在訪美規格上不亞於民進黨,二是美方有意避免表達對台灣某一黨派的偏好,因而給予兩人相同待遇。「小英模式」在前,朱立倫遵守「課綱」,按照標準流程,逐項完成,兩人會見的官員屬同一級別。

在蔡英文訪美時,如無頭蒼蠅毫無頭緒、四處蹲守的媒體,這次按圖索驥,幾乎捕捉到朱立倫每站拜訪的畫面。朱立倫一行人一路拜訪,面對媒體笑而不語。只在乘車進入白宮、等候安檢時,他特地搖下車窗,望向鏡頭,揮了揮手。這個動作看似平凡,朱的一名重要幕僚卻看似無意地對記者説:「這是前所未有的動作,顯示美方極大的善意。」

被外界稱為「美國線人」的朱立倫與美方關係撲朔迷離。

2011年,維基解密釋出美國在台協會(AIT)的數千份文件,其中六份提到朱立倫,內容顯示他與AIT關係極其密切,提供了大量台灣政壇資訊。不過,朱立倫迴應所謂解密內容並非事實,AIT方面亦不願證實內容。

單就本次訪美待遇而言,除了能在進入白宮時揮揮手,朱立倫未得到超出蔡英文的特殊優待。

從兩人國務院參訪行程,更可一窺美方安排之細膩。蔡、朱皆兩度進出國務院,與副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亞太助理國務卿羅素(Daniel Russel)和副助理國務卿董雲裳(Susan Thornton)會面。蔡、朱同為非正式訪問的客人,座駕不能駛到國務院門前,他們都從旁邊街道步行至大樓正門口,但從邊門出入而不是中間主門。兩人與美方官員談話時間相差無幾,會談後都簡短接受媒體採訪。

與布林肯會談約45分鐘後,朱立倫面帶微笑步出國務院大樓,只在門外受訪約一分鐘。「見到所有該見到的朋友,氣氛非常好。」端傳媒記者提問,會談中是否提及馬習會,他留下一句「該談的都談了」,便匆匆離開現場。而五個月前,在同一地點受訪的蔡英文同樣言簡意賅:「一個簡單的事實就是我走進去啦」,比朱立倫多了幾分資優生高分過關般的自信得意。兩人皆與美方保有默契,不確認與哪位官員見面,一律以「朋友」相稱。

朱立倫前腳離開華府,剛與他見過面的美國高官後腳就在記者會中表明美方立場, 白宮國安會東亞事務資深主任康達説,與朱立倫的對話「富有成效」。他強調,美方對於朱立倫的接待,與蔡英文完全一模一樣;在台灣大選中,美國不選邊站,由台灣人民決定最後結果。無論誰當選,美國都會與之合作。助理國務卿羅素也説,美國不在乎黨派,關注重點在於政策,一向對來自台灣不同黨派的人士敞開大門。

美方在朱立倫訪問前後口風一致,顯示會談平穩,美方滿意國民黨信守默契。但朱立倫在閉門會談中的具體表述是否比蔡英文更勝一籌,則不為旁人所知。

圖:端傳媒設計組
圖:端傳媒設計組

智庫演講 公開VS閉門

除了與美方官員接觸外,朱立倫另一項重要功課,是與研究兩岸關係的美國資深學者交換政策意見。一名曾公開批評朱立倫的重量級學者表示,會議後對他印象大為改觀。

列席會議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卜道維(David Brown),以電郵回覆端傳媒提問,對朱立倫評價十分正面。當日首度與其會面的卜道維説,面對智庫學者提出的大量尖鋭問題,朱立倫坦率、直接地回答了所有提問。

他沒有顧左右而言他,或是引述空洞的老生常談。

兩個月前,卜道維曾經公開批評遲遲不宣布參選的朱立倫,認為他身為國民黨主席,應該在選情不看好時,挺身而出。但經過這次會面,他坦言,對朱立倫刮目相看。「我發現他富有責任心、謙遜而不高傲,是在台灣社會扮演領袖角色,人們應該信任的人。」卜道維寫道。

主持會議的布魯金斯研究院東亞研究主任卜睿哲(Richard Bush)會後受訪時説,朱立倫以英語答問長達兩個小時,「他回答得很好,但我不是教授,不會給他打分數」。由於是閉門會議,卜睿哲拒絕提及任何會議內容。

在蔡、朱訪美期間都曾與他們會面的卜睿哲點評説,蔡、朱都很聰明,表述清楚,「台灣很幸運能有這樣優秀的總統候選人,我希望我們的一些候選人也能達到他們的水準。」

但被問到兩人的政策差異時,卜睿哲十分謹慎。回答端傳媒記者提問時,他不願比較兩人在維持兩岸現狀的論述,只強調目前一切政策論述都是「非成熟的(premature)」。

「選舉時説的是一回事,成為兩千三百萬人民的領袖後施行的政策,是另一回事。」 研究台灣政治多年的卜睿哲意味深長地説。

蔡英文五月曾在華府智庫公開演講並接受觀眾提問,朱立倫卻與學者閉門會談,僅公布開幕演講,引發外界對他「不敢迎戰」的質疑。

朱立倫訪美隨行幕僚之一、國民黨文傳會主委林奕華解釋説,美方對民進黨「不信任」、「不熟悉」, 所以要用開放的方式,而美方對國民黨政策清楚、放心,因此可以閉門深入探討某些議題。「兩黨跟美方的狀況不一樣,不能簡單比較。」

朱立倫在開幕致詞中,屢屢提到民進黨,還提及蔡英文早前在華府智庫的講話,大有打對台的氛圍。他認為,民進黨「幾乎不可能」打算與中國大陸開展全新一頁。

此外,朱立倫還效法蔡英文在訪美期間向美國媒體投書的先例,在《華盛頓時報》上發表題為「兩岸和平邁進中」的評論文章,指出蔡在美國智庫講演時,躲避兩岸關係關鍵問題,立場模糊。

蔡英文稍後隔海迴應,朱立倫在美國批評她,是「將國內選戰打到海外去」,將政黨的不同立場帶到外交場合,令人遺憾。

爭取海外選票

朱立倫訪美之行要做的功課之三,是在「換柱」後安撫僑胞,爭取海外選票。

由於飛機延誤,朱立倫比原定時間遲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紐約僑宴現場。83歲的僑胞章梅芳早就興高采烈地守候在餐廳入口處,還特別在西裝上別了一枚金質國民黨黨徽,那是他入黨60年時獲頒的紀念品。他對端傳媒記者説,即使年事已高、舟車勞頓,他仍會回台投國民黨總統候選人一票。「為大局,為國民黨!」 他操着一口濃重的江浙口音説。

紐約和華府的僑宴分別有五、六百人參加,氣氛熱火朝天。僑胞們揮舞着國旗、黨旗,「國民黨加油,朱立倫凍蒜(台語,意為當選)」的呼喊聲此起彼落。

紐約僑宴的女主持人賣力地帶動氣氛:「我們心裏只有朱立倫,沒有蔡英文」,為了鼓勵僑胞喊得更大聲,她近乎嘶吼:「蔡英文以為她躺着選都能選贏?她想得美!我們讓她躺着都不得安寧,吵死她!」

姍姍來遲的朱立倫笑容滿面地走上台,用國語、台語、客語、廣東話四聲道向僑胞問好,接過象徵好彩頭的白蘿蔔,掛上了寓意當選的蒜頭項鍊。顧不得吃上幾口飯,朱立倫又手拿一杯白開水,逐桌敬酒,對請求合照的僑胞來者不拒。不少年長的女僑胞和他合照後,笑得合不上嘴,連連説:「一定回台灣為你投票!」

在多場僑宴上,朱立倫屢屢喊出「團結就是力量」的口號,還主動提到了他取代的洪秀柱,感謝她的「辛苦、努力和委屈」。

「我們以大局為重,共同團結,凝聚共識再出發。一定要團結才能夠爭取勝選。大家説對不對?」朱立倫高舉左臂,拋出台灣選舉活動最常見的問句。台下傳來理所當然的高分貝迴應:「對!」

「國民黨繼續執政,大家説好不好?」 「好!」 這樣的對話,重複了好幾個回合。

然而,有部分僑胞只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沒有開口應答。台下看似爆滿的人氣,不一定能全部轉化為朱立倫的選票。

「人情嘛,別人請客。」 出席華府僑宴的僑胞沈同這樣解釋他出席的理由。洪秀柱宣布參選後,沈同在第一時間創辦了全美首個洪秀柱後援會,他欣賞洪有膽識、形象清新,而朱立倫則是「狡猾算計、失去誠信的政客」。柱下朱上後,曾全力挺柱的沈同不願轉而挺朱,聲言這次絕不回台助選。

大華府地區僑胞饒世永也表示:「只是來捧場,本來不想來的」。74歲的他出生在福建,四歲移居台灣,其後在美國生活了數十年。他批評朱立倫的兩岸政策「偏安」,不如洪秀柱的「一中同表」。自認是深藍選民的他,之前兩次大選都返台為馬英九投票,美台三日匆匆來回亦不辭辛勞。但他已打定主意,明年一月不會回台投票。他和同桌賓客上台與朱立倫合照時,默默站到了離朱最遠的一端。

來自中國大陸、在華府工作的李小姐受朋友之邀參加僑宴,體驗了一把台灣選舉的氣氛。「好嗨呀,跟大過年一樣,充滿了鄉土氣息。」她笑説。

朱立倫進場時,用於歡迎他的背景音樂是1940年代流行歌手周璇的《前程萬里》。歌曲第一句是: 「我們是年輕的一群,有的是熱情和誠懇。」

僑宴賓客中,放眼望去有不少銀髮老人,難覓年輕面孔,與蔡英文僑宴上賓客多為中年人、十多名台灣學生擔任志工,場景頗為不同。在華府僑宴上表演助選舞的,是五個年約20歲、身穿助選亮藍色T恤、亮片短裙的女孩。其中一個在美國留學的台灣女學生對端傳媒記者説,服裝和舞蹈都是僑胞中的長輩安排的。被問到是否感覺自在時,她尷尬一笑,説:「還好啦。」

20歲的哥倫比亞大學台灣僑生蔡而復,兩年前成為國民黨黨員,此次為朱立倫紐約活動擔任志工,他語出驚人:「我是國民黨員,但這次總統選舉我選蔡英文,國家發展應該優先於政黨利益。」他曾經對蔡英文將信將疑,但蔡訪美的表現,尤其是她在智庫演説讓他改變態度——「在中華民國現行憲政體制下,依循普遍民意,持續維持兩岸關係的和平穩定發展。」 他認為,蔡英文展現出了整合台灣內部共識、建構兩岸關係的反省與誠意。

向僑胞致辭時,朱立倫一改與美方會談後不願多説的態度,主動提起了最近舉行的「馬習會」,稱之為兩岸關係重要的里程碑,證明了國民黨的兩岸政策是絕對正確的。

在馬習會前,朱立倫早已以國民黨黨主席的身份與習近平會面,訪美行則填補了他與美方高層交往的空白,為他未來主政台灣增添了籌碼。「兩岸關係好,台美關係才穩定,台灣才會成為區域的和平締造者,不會是麻煩製造者。」朱立倫在華府僑宴上激昂地説。陳水扁執政時,被美方叫做「麻煩製造者」,亦埋下美方對民進黨執政將破壞兩岸穩定的憂慮。朱立倫是否明確區隔他與蔡英文的兩岸政策, 是他在訪美「面試、功課」中脱穎而出的關鍵。

端傳媒曾提問朱立倫,如果説蔡英文是政策空洞的「空心菜」,他會端出什麼菜來?朱立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似要等訪美行程告一段落、功課都交了之後,才正式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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