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大選 國際

大選前奏:緬甸「改革派」的下場

如果軍人和黨的利益受威脅,緬甸執政黨和軍方依然能夠強制收回黨內「改革派」權力,保證民主「可控」。


2015年11月4日,執政聯邦鞏固與發展黨(USDP)前主席瑞曼。攝:Olivia Harris/REUTERS
2015年11月4日,執政聯邦鞏固與發展黨(USDP)前主席瑞曼。攝:Olivia Harris/REUTERS

距離緬甸2015年聯邦議會選舉投票日還有一天,早前遭免職的執政黨鞏固與發展黨(下文簡稱「鞏發黨」)前主席瑞曼前途如何,依舊是熱議焦點。三天前,鞏發黨現任聯合主席泰烏向記者透露,他曾經的上司瑞曼「已被開除出黨」。

消息一出立刻引發各方關注,如果屬實,瑞曼將無法以鞏發黨議員候選人身份參加本次競選,也意味著這位曾經和緬甸總統登盛實力相當的前將軍政治生命的完結。

弔詭的是,當天鞏發黨隨即發表一份聲明闢謠,稱並沒有開除瑞曼,泰烏就自己發布的消息,也沒有進一步解釋。

鞏發黨現任高層泰烏、瑞曼以及登盛,在軍政府時期均屬於軍人高層幹部的年輕梯隊成員。瑞曼一度被視為前軍政府領導人丹瑞的左右手,和其他老將們關係密切。

2010年,緬甸在新修訂的憲法基礎上實行選舉,丹瑞大將逐漸引退。部分軍人在議會中保持固定數量的席位,包括瑞曼等軍方將領則脱下軍裝,以鞏發黨黨員身份,競選議員。這些在軍中常年習慣於上下級關係和命令式對話的軍人,開始面對選民,學習如何拉選票。

在那一次被外界廣泛認為存在舞弊的大選中,瑞曼的成績相當不錯,共贏得選區內的六萬兩千多張選票,佔總票數的96.4%。作為時任軍方二把手的瑞曼希望成為新總統,但最高領導人丹瑞卻選擇讓他成為議長,帶領下院人民院議事。

有接近瑞曼的信源表示,在錯失總統這一最高職位後,瑞曼一度很消沉,但他迅速打起精神,瞄準2015年大選,並在2012年公開表示,希望成為下任總統。

成為黨內「改革派」

2012年,軍政府的死對頭,昂山素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下文簡稱「民盟」)參加國會補選,43名民盟成員進入議會。軍政府時代,當民盟及支持者在街頭抗議時,將軍瑞曼或許只需要在作戰室內指揮軍警鎮壓、抓捕。而到了議會中,他需要當著其他舊日軍中同僚的面,與這些昔日舊怨面對面對話。

當瑞曼維持秩序時,他的手中無槍、無兵,只有一杆小木槌。

理論上,作為議長,他是包括昂山素姬在內其他議員的「領導」。昂山素姬一進入議會,瑞曼即安排她主持了關於高等教育的工作。

前鞏發黨秘書長、瑞曼的親密夥伴及前將軍茂茂登(Maung Maung Thein)向端傳媒這樣評價瑞曼:他在成為國會議長以來,積極學習各國議會經驗,試圖改變緬甸國會冗長、低效的運轉方式。

「瑞曼到處出國考察,學習國外好的經驗,以便更好地主持國會。他到印度國會學習,也去歐洲國會考察,丹麥、英國、瑞士等,參考各國有何區別。也去過澳洲、俄羅斯、日本,理解各地國會的優缺點。學習完後,把在我國缺乏的制度進行修正。國會正在慢慢改善。」茂茂登説,「瑞曼安排每個國會機構各盡其責,作為立法機構,與行政機構達到權力的平衡」。

不過,在軍隊無條件佔據25%比例議員的議會,權力是不可能平衡的。茂茂登承認,緬甸國會在現行政治體系下無法獨立行使職責,因而更需要修改在結構上並不支持民主體系的緬甸憲法。

「這是人民的意願,是少數民族的意願。少數民族之間如果能團結,推行聯邦民主,將非常重要。以此為基礎,憲法中需要修改的一定要改。鞏發黨議員努力嘗試修改憲法,但(登盛)政府並不支持我們,軍方也創造了很多障礙。」

緬甸民主化是前軍政府自身進行結構性調整的結果。以往,瑞曼與登盛為軍政府的高層同僚,而今一個負責立法機構,一個負責執法,兩者間出現結構性矛盾。尤其當這樣的矛盾與瑞曼、登盛兩人的個人競爭攪在一起時,局面變得複雜。

據外界觀察,近幾年,瑞曼與軍政府前領導人丹瑞越走越遠,反而與民盟領袖昂山素姬關係密切。學界和新聞界的觀察者甚至懷疑,兩人之間已經達成秘密協議,即如果全國民主聯盟贏取選舉,推出瑞曼為下任總統,將把修憲門檻從75%的全體國會議員同意,降到66%-70%,換取瑞曼與昂山素姬在議會合作,

一些媒體稱瑞曼為鞏發黨內部「改革者」。

對於軍方和退休的老將而言,年輕手下不合,並不需要出馬整頓。但是與昔日敵人合作,試圖削弱軍方在民主政權中的影響力,改變政治體制,則無法容忍。

「改革派」遭遇清洗

2015年11月6日,仰光,執政聯邦鞏固與發展黨(USDP)在國會大選前於仰光附近舉行大型集會。攝:葉家豪/端傳媒
2015年11月6日,仰光,執政聯邦鞏固與發展黨(USDP)在國會大選前於仰光附近舉行大型集會。攝:葉家豪/端傳媒

外界或許過於樂觀,誤解了緬甸五年來的政治進程。緬甸五十年的威權統治,克服和應對了1974—1988—2007三次政權危機。

2008年制定憲法,2010年舉行第一次選舉,軍人回到軍營,或脱去軍裝加入軍方背景的鞏固與發展黨。但按照當下學界的主流觀點分析,緬甸只是由軍人政權轉向了「競爭性威權」,而不是真正的民主政權。

二者之間的區別之一是,權力是否隨時可能突破民主的遊戲規則,玩翻雲覆雨的把戲。瑞曼本人的命運是最好的證明。今年8月底,瑞曼家宅被軍人包圍。一夜間他和十幾名鞏發黨高層失去職位。同日被革職的茂茂登説,「這是民主體系下的不公平」。

泰烏接管了瑞曼的權力,不需要走任何黨內或政治內的程序,清洗方式和軍政府時期沒有絲毫差別。

瑞曼本人倒是很平靜。當泰烏宣布他被開除出黨時,他正在自己家鄉,也是這次的選區彪關演講。他告訴在場記者自己也是才聽説這個消息。當時他的名字已經打印在空白選票上,完成封箱、送抵彪關鎮。

瑞曼在老家很受歡迎,當他被罷黜,家鄉人民稱讚他「勇敢」。連民盟在同一選區的競選對手也對他頗有好感。

「我們以前是同學」,民盟候選人登紐(Than Nyunt)笑笑對記者説,回避所有有關選舉舞弊的疑問,「我並不想指責他(瑞曼),那些都是政治,從個人來説,我認為他是一個好人。」   實際上,民盟內部對瑞曼存在相當爭議。一些人依然認為他是軍方的人,有權有錢又有勢。作為前軍政府高層,瑞曼家族在緬甸商界頗有實力。

在11月5日的競選演講中,瑞曼的兒子昂特曼(Aung That Man)全程陪伴在父親身邊。昂特曼的產業涉及經營農業副作物、基礎建設以及私人銀行業務;這與瑞曼在當地提出的提高農業科技、加快基礎道路建設,以及為農民提供貸款不謀而合。

在鞏發黨內,瑞曼依然擁有不少支持者。根據維基解密公布的美國外交電報,瑞曼是不少前緬甸政權高層親信和軍方人員的保護傘。這導致清理行動很難進行。

一名中方消息人士推測,瑞曼在權力鬥爭處於下風後,「向對方求饒」,從而得以「平穩落地」。瑞曼的支持者已通過媒體發聲「會保護瑞曼」,以及他們自己的利益。

8月被罷黜後,瑞曼聲稱鞏發黨距離民主政黨的目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民主大選中可能失勢。失去黨中央和軍方的支持後,瑞曼成為鞏發黨中最認真競選的候選人之一。僅在5號當天,端傳媒記者便看到他在選區內做了兩場演講。

瑞曼向端傳媒表示,這次大選的競選將「非常激烈」。

有時候結果並不如我們所設想,如果我輸了,我會選擇輸得有尊嚴。為了地區的尊嚴,我鼓勵每一個人出來投票,我們需要人們的支持。

瑞曼

此前泰烏曾對記者説,「忘記黨的利益的人,不能代表黨參與競選」。而瑞曼的政治觀念看起來與泰烏並不相同。

瑞曼告訴端傳媒記者,「每個政黨都有自己的戰略和利益,但為了國家利益,我們需要合作,並相互妥協。歷史告訴我們,必須如此。」瑞曼説緬甸需要執政黨與反對黨合作,如果沒有合作,未來國家將有很多額外的隱患。

「所以是時候,現在是時候,為了國家利益,把黨的利益和個人利益放下。」

他同時表示將在大選後與昂山素姬會面,討論國家未來以及繼續合作的方式。瑞曼説,他將繼續與民盟合作,還將與所有黨派、少數民族組織合作。

在瑞曼被開除鞏發黨主席一職當天,昂山素姬曾前往其住處,與瑞曼會面,並在隔日的國會會議間隔,罕見表態稱瑞曼為「盟友」,二人的合作關係將更為堅固。

一名資深政府智囊預測,如果民盟能分別贏得上議院(民族院)和下議院(人民院)的多數席位,將可以獲得兩個總統候選人的提名機會。在上議院,民盟將提名瑞曼為總統候選人,那麼瑞曼至少將獲得副總統一職。而在下議院,民盟則可以提名一位民盟黨內高層參選總統。

茂茂登認為,「民盟會贏得這次大選」,但「五年後,人民的期望將比現在更多。無論哪個黨當政,都需要面對人民的訴求。」

當被問及大選及選後,被斥為「黨內叛徒」的二人將何去何從,瑞曼與茂茂登都沒有正面回答。

「每個國家都需要改革,只有在適當的時機完成改革進程,緬甸才能成功」,瑞曼説,「即使在中國也有改革者,他們也正在進行改革。」

問題是,軍人不答應。「改革派」的路能否走通,不得而知。事實上瑞曼是否是真正的「改革派」,還是為了權力鬥爭而扮演「改革派」也值得懷疑。

唯一能確定地是,他的選擇導致了軍人集團的分裂,這對緬甸民主化是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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