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區議會選舉 香港

傘兵與教授:如何打一場「離地」的選戰?

一個是29歲的金鐘佔領者,一個是大學地理教授,投身2015香港區議會選舉做政治新人,希望再造社區民主。


2015年香港區議會選舉的焦點之一,是2014年佔領運動之後投身議會政治的新人──輿論稱他們為「傘兵」,「雨傘」的「傘」。

社區組織西環飛躍動力舉行區議會選舉誓師,3名成員劉偉德、葉錦龍及伍永德宣佈分別出選中西區大學、石塘咀和西營盤選區。攝:王偉洪/端傳媒
社區組織西環飛躍動力舉行區議會選舉誓師,3名成員劉偉德、葉錦龍及伍永德宣佈分別出選中西區大學、石塘咀和西營盤選區。攝:王偉洪/端傳媒

金鐘防線大佬:戰友分道,投身區選

29歲的劉偉德和他的兩個夥伴伍永德、葉錦龍,就常被稱為「傘兵」。

在雨傘運動期間,劉偉德的身份是金鐘佔領區「東防」的老大,駐紮金鐘79天,綽號「大舊」(大塊頭);葉錦龍是他防線的戰友,人稱「爆seed」(爆發潛能)的伍永德也是佔領區某物資站的首領。

聽到「傘兵」這詞,劉偉德豪邁地笑一聲:「多餘!」「全港四分一人都到過佔領區,」他說,但標籤無用,參選區議會的佔領者,理念仍然是南轅北轍。

他12歲離開香港,到英國中部的Shrewsbury讀書,是倫敦大學法學學士,也曾接受過英國海軍訓練。「大舊」,人如其名,他身型魁梧,每個星期都會抽出五、六天跑山、健身,更練習自衛術。佔領時,因這身好武藝,他成了佔領區的「防線」領袖,負責築鐵馬、巡守佔領區。正如他說:「邊防的人大多是勇武派。跟佔領區中心的『嘉年華』文化有點格格不入。」

佔領運動完結前,金鐘佔領區四條防線和一些物資站成員開始討論清場後如何讓運動延續下去,那時流行的說法是:「傘落社區」。「當然更多是因為捨不得,想繼續延續下去。」大舊說。他和一百多個運動中認識的朋友在2015年1月成立組織「拾念」,打算為有志參選區議會的新人提供人力物力支援。而僅6個月後,我第一次採訪大舊,他已經承認「拾念」的淡出:「盡量減少用『拾念』的名義」。

當真正開始工作,佔領的場景消失了,默契也慢慢喪失,意識形態分歧浮現。

2015區選「傘兵」劉偉德

「一開始大家覺得『拾念』的構思很好,也很投入,但當真正開始工作,佔領的場景消失了,默契也慢慢喪失,意識形態分歧浮現。」他說,「『拾念』的成員全都是防線成員,大家都是素人,卻突然變成社運友,完全不知可以做點甚麼。」

「邊防同志是一種很微妙的戰友關係,不只是關於民主,否則11月已經離開了。所以大家一開始很理想化,除了傘落社區外,更希望感情不如淡掉,籌錢支持我們一班義工一起工作,維繫感情。但一些人感情為先,組織性和紀律不足,有些人不想做太細緻的社區工作,或者分黨分派。當中更有個別一兩人是騙子,騙戰友的錢,佔領後才露出真面目……這中間太多是非,四月開始,我冷靜下來思考,決定少用『拾念』的名義,工作伙伴也不限於防線戰友。」大舊直言傘後組織的困境。

你說我不勇武?勇武是手段,也要講時機。去踢遊客的行李箱真的叫勇武?

2015區選「傘兵」劉偉德

當然,中間也包括雨傘後的理念分歧。「有些防線成員嫌我太『左膠』,不夠勇武。」他說,並笑說起在英國的往事:他曾住在Nottingham,全英暴力罪案率最高之地,「而我就住在Nottingham最暴力的社區!」每天受種族主義滋擾,被喚「yellow bastard」(黃種人,帶貶義),常常跟英國人打架,打到最後對方也不得不尊重他,叫他一聲「Bruce Lee」。「所以你說我不勇武?勇武是手段,也要講時機。去踢遊客的行李箱真的叫勇武?」

「拾念」淡出後,2015年6月,大舊加入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陳允中發起的「社區公民約章」,並受社區民主理念啟發,跟同住西環的葉錦龍和伍永德組成「西環飛躍動力」報名參選區議會。伍永德在西營盤選區挑戰民建聯盧懿杏,葉錦龍在石塘嘴選區的另一名對手是獨立候選人陳財喜。

大舊參選的是大學選區,覆蓋般含道、干德道等西半山傳統豪宅區,選民中不少大學教授和專業人士。對手是獨立候選人陳捷貴。

「這選區的選民真是離地到不行!」大舊笑說。在大學區,事關民生的迫切、重大議題不算多,居民本身也有解決問題的專業知識和能力。大舊的政綱也相應地很反傳統,主打環保和動物議題,包括辦領養樹木、社區農圃、屋頂花園,寵物友善公園,社區動物大使計劃,舉辦社區公民大會審議社區事務等等。

作為區選新人,大舊覺得自己很幸運,在教育程度高的社區,有機會嘗試一反傳統「給票服務型」區議員模式,反而帶入社區民主和後物質議題。十月末的一天黃昏,他在街上宣傳,跟一位遛狗途中的女士攀談,宣揚社區民主理念,二十分鐘過後女士便主動提出幫他在大廈宣傳。「我跟她提議,可以辦鄰里幫忙遛狗和照顧寵物的平台;區內的寵物便溺問題,則可以嘗試透過自我組織解決,每條街推選社區寵物大使。」

在他看來,「區議員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提出十全十美的解決方法;而是幫街坊組織起來,運用區議會的資源搭建平台,各位街坊集思廣益,一起討論,社區才更有活力。」

「我希望打破代議士的既有定義。」大舊說。「佔領運動令我上到寶貴一課,很多人雖然支持民主,但對民主的認識只停留在理念上,實踐民主的經驗可能不多。推動社區民主,就是希望修補中間這個落差。」

地理教授:4年,20座大樓,打造社區自主模式

不少人認為,區議員說到底是地區服務的較量,講大理念和社區民主只是陳義過高。離西環不遠的南區薄扶林置富花園,過去4年提供了一個現實例子。

中文大學地理及資源管理學系副教授姚松炎在置富花園住了15年。這是個典型的中產私人屋苑,20座大樓坐落山中遠眺海岸。這大半年以來姚松炎特別忙,不只是因為忙着大學工作,也忙着招呼來自全港各區到訪的人,他們都向姚松炎在置富推行的「四零方案」取經。

姚松炎在屋苑的角落加設健身單車,為居民的小型電子器材充電。攝:羅國輝/端傳媒
姚松炎在屋苑的角落加設健身單車,為居民的小型電子器材充電。攝:羅國輝/端傳媒

「四零」是指「零耗能、零排廢、零耗食、零耗水」,這是在大學教授城市研究的姚松炎在2013年一篇學術論文提出的社區永續發展主張。近年來姚松炎一直思考全球環境危機,資本主義以消費作引擎帶動經濟增長,但消費卻嚴重破壞環境,甚至危害人類後代生存。政策和大財團他無力影響,4年前,他參選置富花園居民協會,在社區層面嘗試將紙上方案落實。

如果不靠自己在社區爭取民主,不會有人恩賜。如果不甘心放棄便要找出路。

中大地理及資源管理學系副教授姚松炎

「這4年來我一直在做,但佔領後才有人從全港各區而來取經。」姚松炎認為雨傘運動經過79日,政治冷感的氣氛並沒有改變多少,大家感到無論如何努力爭取,政府也不會聽市民的。「但如果不靠自己在社區爭取民主,不會有人恩賜。如果不甘心放棄便要找出路。」

這個名為「四零方案」的計劃暫時離真正的「零耗能、零排廢、零耗食、零耗水」還有一段距離,但成果至少是實質而且看得見。

源頭減廢方面,置富花園的廢物回收種類多達廿四種,回收的果皮製成清潔酵素,取代管理公司每年使用的3萬公升化學清潔劑。上個月開始回收熟廚餘和枯枝堆肥,為屋苑植物和加設的街坊農圃提供肥料。屋苑的水池除了養魚養龜,還加入農圃種菜改裝成魚菜共生系統,魚龜糞便既是菜的肥料,蔬菜更能過濾池水,減少洗池次數。除了在屋苑的角落加設健身單車,為居民的小型電子器材充電,更裝置三塊太陽能發電板為部分照公共地方照明供電。4年下來,屋苑垃圾減少15%,節省100萬電費。

姚松炎說,原本居民協會跟很多地區組織無異,以辦社交聯誼活動為主。當初提出希望在屋苑實行「四零方案」,他承諾會牽頭,就動手召喚義工。「環保跟其他議題不同,基本上沒人反對,問題只是大家怕麻煩,無人做主動。」姚松炎說起過去4年的經驗總是眉飛色舞。他不是沒有面對過居民內訌、方案遭受懷疑、被管理公司屢次挑戰等社區民主經常遇到的困難,「其實十個提議中有七個都被攔下來了。」但四年下來,靠和一眾義工的研究、論證、遊說,他們逐漸打開局面。

他深諳管理公司和其他居民的最大考慮是怕麻煩,於是運用他身為測量師和學者的專業,搜集大量數據來向管理公司和居民證明這些措施環保之餘,亦不會有風險、引來投訴和額外開支。

如果你明白管理公司最怕投訴,最想得獎,居民最怕加管理貴,便會懂得如何入手。

中大地理及資源管理學系副教授姚松炎

「面對能源危機,大家都知道使用再生能源才是正途。但買一塊太陽能發電版成本甚高,省下的電費要二三十年才能收回成本。這些都是由居民管理費支付,所以根本不可行。」後來他發現地球之友贊助太陽能發電板,只要提交建議書使能獲得免費發電板,他將此事告知管理公司和居民,協助寫建議書,換來三塊免費發電板,皆大歡喜。「如果你明白管理公司最怕投訴,最想得獎,居民最怕加管理貴,便會懂得如何入手。」

姚松炎自豪地說:「熟廚餘回收其他屋苑都做不來,只有我們做得到。」置富居民交來的廚餘堆積在垃圾站旁的一片空地,的確聞不到任何異味。都市廚餘問題嚴重人所共知,但除了源頭減少剩食外,收集廚餘一直是困難重重,可能產生的異味和蚊蟲都令居民和管理公司卻步。姚松炎花了一年時間,在馬寶寶社區農場學習如何用廚餘堆肥不會惹來異味和蚊蟲,才敢在社區引入。「否則一提即死。整整游說了一年才剛開始第一期試驗。」

置富花園「四零方案」成功的消息傳出,全港各區都有居民前來向姚松炎取經,很多人聽完都搖搖頭說不可行。環保雖然廣為大眾接受,但居民未必感到迫切,而且有時會牽涉額外開支,加管理費,管理公司作為大型商業機構,抱着「少做少錯」的心態亦在所難免。姚松炎說,最重要的是將心比心,要向居民提供大量資料證明方案可行。「其他區的居民向管理公司提出置富的例子,管理公司反問幾條技術問題,居民沒有專業資料回應,便被管理公司嚇倒而放棄。所以社區自主最大的困難是欠缺技術支援。」

「四零方案」的模式帶來的不只是減廢節能,姚松炎認為,更是一個提供技術支援和交流的平台和文化,可以延伸至其他議題。

我們的做法是,你有什麼不滿,就由你來成立一個關注組,做召集人,提出建議書,招募義工。

中大地理及資源管理學系副教授姚松炎

「一般居民將自己視為投訴者。對社區有任何不滿,他們會向區議員投訴,便覺得自己盡了責任,而區議員則把投訴轉交予政府。但我們的做法是,你有什麼不滿,就由你來成立一個關注組,做召集人,提出建議書,招募義工。我會為你提供意見從中協助。」姚松炎認為,過去4年這個模式在置富非常成功。

「一位居民讀到施政報告說政府要將置富旁邊的山谷發展,安置華富村居民,他跑來質問我們居民協會為何什麼也不做?我對他說,對啊我們沒做,既然你如此關注,不如由你牽頭做吧。大多數人的回應都是自己什麼也不懂,怎麼做得來?我則回答說,如果連你這位最關注的人也不做,那誰來做?我會從旁協助。」姚松炎說。結果這位投訴人仇志澄成立「南區綠化帶改劃關注組」,聚集20多名義工,當中有植物學家、生物學家和古蹟專家,不但收集簽名反對,更組織考察團上山過夜,發現山上有極高的生態價值,居民對置富的歸屬感倍增。這個由「投訴者變成牽頭人」的例子,亦解決了區內兒童活動不足的問題。

姚松炎在置富巴士總站派發選舉傳單,收集居民意見。攝:羅國輝/端傳媒
姚松炎在置富巴士總站派發選舉傳單,收集居民意見。攝:羅國輝/端傳媒

10月初,姚松炎宣佈參選置富選區區議會,他的對手是獨立候選人朱慶虹。問題似乎開始不同了──社區自主,是否可以解決區內巴士線不足之類的實際問題?一般區議員的做法可能是收集居民簽名,交到運輸署要求增加班次,「四零方案」模式,能否帶來新的啟發?

「解決巴士線問題,正好是我最近在做的。」姚松炎笑說。

我的經驗所得,居民非常享受參與社區事務,但他們從來沒有平台。區議員的角色便是搭建這個平台,不再是服務提供者和代議士,而是協助居民解決問題的引導者。

中大地理及資源管理學系副教授姚松炎

「居民投訴95C巴士經常脫班。我們約見運輸署,運輸署的回覆是因為某處經常塞車,所以影響班次,如果繞道不經香港仔中心,那班次會準時很多。我們將意見帶回屋苑,屋苑居民卻說,不能取消香港仔中心的站。於是我們草擬了三個方案,方案一是不經香港仔中心,好處是班次穩定卻少了一個站;方案二則相反,方案三則是加開特別班次。我們定下三個model,推算每個方案的可能性,班次如何,行車時間如何,路線如何,再交由居民討論,投票,向運輸署交涉。」

「這個做法的不同之處是,大家都有理據,居民不只是投訴脫班,更會明白脫班的原因和理想的巴士路線,令居民和運輸署雙方都明白對方的困難,不斷討論。其實很難,而且花很多心力,但這樣才是真正的民主。」

「我的經驗所得,居民非常享受參與社區事務,但他們從來沒有平台。區議員的角色便是搭建這個平台,不再是服務提供者和代議士,而是協助居民解決問題的引導者。」他承認,社區自主未能從根本解決大財團壟斷、私有化、普選遙遙無期等宏觀結構性問題,但「社區自主有短期成效,人性就是這樣,有短期成效,才能充權,才會看到長期的願景。」

曾經在七、八十年代香港,蓬勃的居民運動不僅成為改善居住條件的一道助力,更孕育第一代走入區議會、最後進入立法會的民主派,街工和民協就是當中最廣為人知的例子。40年過去,香港還未達成真普選,社區民主是否真的能為公民社會有效充權,有助推動全港性民主?下集我們將會討論另一種例子。

2015香港區議會選舉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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