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有一種老土叫鄺俊宇

32歲鄺俊宇像活在80年代,無論寫愛情還是做區議員,都老土古派,他說要用人情味治香港的病。


香港元朗區議會北朗選區民選議員、註冊社工及作家鄺俊宇於其位於朗屏邨的辦事處接受訪問。攝:盧翊銘/端傳媒
香港元朗區議會北朗選區民選議員、註冊社工及作家鄺俊宇於其位於朗屏邨的辦事處接受訪問。攝:盧翊銘/端傳媒

有一種職業叫寫作,又有另一種職業叫區議員,32歲的鄺俊宇身兼這兩職,從地區工作收集感人小故事,通過文字分享於世,成為當今香港最紅的愛情小說家,鄺俊宇mode(模式)獨一無二,即使被指老土(老套),他自求我道。

他的人生老土已極,自小夢想當作家,人生第一篇小說是中學作文,講人鬼戀,話說男孩子相約女孩子外出,途中女孩子遇上意外,送到醫院,(鄺俊宇自嘲:「很老土的東西!」)女孩子再出現已是靈體,天亮便離開人世,二人珍惜此際,但願夢幻今晚永遠存在。

話雖老土,老師給了高分,小子能量大増,「中學畢業,我繼續追夢,參加過電台舉辦的徵文比賽,冠軍作品會用作廣播劇。」他筆下的男主角相約女主角出來表白,那少女又遇上車禍(鄺高呼:「勁老土!」)少男內疚,每天探望,日夜守護,終於她醒來,叫他別等下去。

鄺敘述道:「男孩子勁老土地去買雪芳(說謊)蛋糕給她吃,當時的我認為語帶雙關。返回病房,她繼續昏迷,男孩子明白,剛才她醒來,只為了叫他不要等下去。」 小說勇奪冠軍,「我很喜歡這個故事,老土歸老土,老土是永恆的,我很喜歡80年代,很喜歡陳百強。有人說我寫的東西很新鮮,我說不是,對不起,我寫的東西很老土,叫人守時、珍惜。」

有一種老土叫追夢

我不是三分鐘熱度的人,兒時想做的事,成長後終於有機會,我不會放棄。

鄺俊宇

小說中的男主角沒等下去,小說的作者卻在收音機旁苦等廣播劇,未料聽到的卻是亞軍作品,電台解釋:「鄺俊宇,不好意思,你的作品講述一個昏迷病人,一個昏迷病人是沒有對白的。」鄺苦笑道:「當時很不是味兒,但學會平常心,沒有期待,才有意外,而我那次太志在。」

從此放下寫作,專注青少年中心工作,2007年以24歲之齡當選元朗北朗屏邨區議員,服務至今,他念舊,辦事處設在朗屏邨舊居。「兒時追夢碰釘,這口釘一碰,多年後才有機會再追夢。」

2012年12月21日世界末日,他在面書發表作品《Whatsapp的最後上線時間》,探討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結果末日不至,文章卻獲讚近萬,翌年五月的《愛很簡單》更有過萬讚好,3000個分享,「當時想,我寫的東西有人看。我不是三分鐘熱度的人,兒時想做的事,成長後終於有機會,我不會放棄。」

2014年元宵節出版首部散文集《愛你,若只如初見》,上架數小時後賣光, 其後出版散文集《有一種幸福叫忘記》、《數到三,就放手》、《如想見,卻不可以再遇》、《珍惜要在別離前》及小說《在微時,再遇我們的幸福》,明年初後者將拍成電影,台灣取景,港台演員擔綱,連台灣人也認同鄺俊宇mode。

很多潮語因他而起,「有一種什麼叫什麼」、「什麼,若只如初見」、「數到三,就什麼」等。成也鄺俊宇mode,敗也鄺俊宇mode,有人怪他造作矯情,他道:「我很感激自己先做議員,再做作家,令我勁高EQ,高到一個地步,有人拿鄺俊宇來開玩笑,我會一起玩。」

例如早前學者沈旭暉在面書貼文:「像看穿,天際大氣,能明白,星雨聚離,未能每晚,入住你心扉,在馬爾代夫,停不了的,鄺俊宇mode。」鄺即回覆:「有一種距離,叫沈旭暉在馬爾代夫,而我巴士剛經過美孚,這麼近那麼遠,沈旭暉mode。」 讀者卻愛煞了鄺俊宇及其mode,來信貼滿議員辦事處廁所牆壁,「大家寫信給我,不期望我回覆,不過在我的散文裏面偶爾看見自己。好多故事好像電視劇,其實在香港這個城市發生,有人說香港人與人之間無情,其實不是。又是老土東西,我兒時在被窩裏聽收音機,人家打電話上電台說自己的故事,當時有距離,只有聲音沒有影像,於是很浪漫。」

任區議員的鄺俊宇,獲菜園村村民贈送寫有「青天議員,服務市民」的鏡子。攝:盧翊銘/端傳媒
任區議員的鄺俊宇,獲菜園村村民贈送寫有「青天議員,服務市民」的鏡子。攝:盧翊銘/端傳媒

有一種老土叫重情

跟我很喜歡的林肯一樣,林肯喜歡說故事,將很沉悶的東西變成有些趣味,香港欠缺這些,我便做這些。

鄺俊宇

社會向前走,他往後看,「現在有互聯網,什麼事都可以立即youtube,立即google,什麼都變得很清晰,失去了朦的感覺。如果我將故事用文字寫出來,朦的感覺仍然存在,所以大家喜歡看,我的角色就是製造一層紗般的感覺,好老土。」

讀者稱他作樹洞, 心中秘密都往裏面拋,一名女孩子出嫁在即,才發現未婚夫搭上別人,婚約作罷,她親自收回禮帖,每天還與對方同室工作,強顏歡笑。醫生斷定她患上抑鬱症,但她哭不出來,卻寫信給鄺俊宇,未幾在《有一種幸福叫忘記》看見自己的故事《哭不出來》,去年書展找他簽名,跟他說了四個字:「我哭得出。」

鄺道:「好有趣,我替她寫了一個內心秘密出來,但我不認識她,而我在這城市認識了幾千個這樣的朋友。藥物不能幫她哭,文字可以幫她哭,解開了一個結。好有趣,議員替人解開生活上的結,作家解開心結,兩者很像,跟我很喜歡的林肯一樣,林肯喜歡說故事,將很沉悶的東西變成有些趣味,香港欠缺這些,我便做這些。」

除了讀者來信,也有元朗街坊走進鄺俊宇議員辦事處,幾百呎斗室容得下很多故事。有個女孩子因失戀抑鬱,終日在家灑淚,媽媽便帶她來,輔導幾個月後上新工了。「每人心裏都有一部計算機——很老土——當你低落,應多用+,之前蝕了很多,今天開始賺;先不要按=,那是總結;也不用刻意膨脹,迫自己用X;-是什麼?減去不開心的事。」

比起樹洞,記者覺得他更像福爾摩斯,很會尋人。有個女士多年前跟丈夫吵架,一怒返回大陸娘家,再回港發現人去樓空,就這樣跟兒子失散二十多年,既無出世紙,也無婚書,她走進辦事處求助,鄺便找上房屋署,兩周後房屋署找到兒子,某年中秋母子相見。

「這是我做作家前發生的,但我很喜歡這些劇情,我是很重情的人,我是老土地重情,我深信這些事。」

一名癌症病人愛上某護士,約會了一次,回到病房矢言一定追求到手,否則相約在靈堂。結果一語成讖,幾天後病故,病友替他辦理後事時,寫信托鄺俊宇找那護士,「我記得當年寫過尋親故事,姑且一試寫出來。三天後醫管局問我是不是找那護士,我說不是,因為根據病人約章,護士不能與病人約會。」

再過兩天那護士找上鄺,說得出那病人姓名,但指故事中七成情節不像她,「我說當然不像,我只知他們約會過一次,僅此而已,但我寫了一千字出來,算不錯了。結果她去那男孩子的喪禮,鞠了躬,完了件事。」

有一種老土叫飲水思源

我覺得香港有病,我不能不做議員。

鄺俊宇

人生由大大小小的故事組成,自己的故事往往包含別人的故事。有個伯伯每月打電話到辦事處,問道:「俊仔,今個月哪天去旅行啊?」區議員總是為街坊舉辦旅行等活動,如此去了幾次,終於鄺俊宇忍不住問:「伯伯,你是盲的,為什麼跟我們旅行?」伯伯道:「我老婆每天照顧我,我一個月出來一次,好讓她放假。」

幾個月後再收不到伯伯的電話,他過身了。「自此我多了一個習慣,每個月打給他老婆,說:『我是俊仔,今個月這天去旅行啊。』」

長者的愛情故事最老土,也最感人,「我的寫作風格勁老土,喜歡老土的人便看鄺俊宇吧,但老土沒什麼不好,我第一本書《愛你,若只如初見》來自納蘭性德的『人生若只如初見』,流傳這麼多年,仍然存在。又例如蘇軾『十年生死兩茫茫』,感覺仍然流傳,愛情是永恆不變的,愛情不老土便不叫愛情。」

故事一講停不下,「我想起另一個故事更老土,四、五年前過年,有個伯伯入來向我道歉,說有天在街上遇見我,沒打招呼,我正奇怪,沒打招呼哪用道歉?原來當時他妻子剛過身,我見他熱淚盈眶,便給他紙巾,之後他說了一番話,結果那張紙巾我自己用。」

原來那婆婆生前事無大小都找鄺俊宇,視為至親,臨終跟老伴說:「你記得照顧俊仔,他沒機心,叫他事事小心。」那天街上,伯伯卻對鄺俊宇視而不見,故此特來賠個不是。鄺道:「當時我哭到崩潰,一個人臨終,會想起家人,會想起朋友,怎樣也不會想起當區區議員吧?」

自言五分三時間處理當區工作,五分一寫作,五分一去玩,即使作品大賣,也不願當全職作家,今年11月尋求連任區議員,「我每年處理一、二千個案。在我故事當中,我覺得香港有病,我不能不做議員。」

他也是民主黨員,今年初退出黨管理層,立即被本土派嘲笑「數到三,就退黨」、「有一種幸福叫退黨」,他解釋:「我只是退出中委,不是退黨。我有兩位老師,一個叫黃偉賢,他帶我入民主黨,一個叫張賢登,他帶我躋身中委,張退出中委,不管什麼原因,我老師退出,我也要離開,我覺得飲水要思源,而飲水思源是很老土的。」

記者本來打算以「有一種才子叫鄺俊宇」為本文題目,請他品評,他搖首道:「千萬不要這樣寫,一定死,最好寫得我差一點。」那叫「有一種老土叫鄺俊宇」如何?「那倒ok。」

(註:同區候選人還有民建聯黃玉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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