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菲勞百年離家路(下)

想去海外淘金並非易事,體檢、中介、培訓,幾乎樣樣都要錢。「第一桶金」還沒到手,菲勞就要花光積蓄甚至借款。


(前情提要:菲律賓人海外務工的百年浪潮,將一批批的年輕人送出了國門。從最早的專業外勞,到如今的「家庭幫工」,菲律賓幾乎成了一個靠女人撐起的國家。這其中就包括我們的主人公Toyla,她決定走出家鄉,到馬尼拉尋找海外工作的機會,踏出了出國的第一步。與此同時,不同地區的僱主,也在通過馬尼拉當地的中介,物色合適的人選。)

Mabini街上的香港和台灣中介,多數集中在一起。不少人為了增加申請的成功率,往往會同時向這些中介提交多份申請。

在其中一家遇見王生時,他剛剛下飛機不到一個小時。白皙高個,金邊眼鏡,油頭一絲不苟梳向腦後。「非常忙,只呆一晚,明天就飛印尼。」他一邊快速翻看着勞工簡歷,一邊招呼我。言語中,透出港人典型的禮貌和幹練。

儘管職員一再笑着強調,這不是老闆,但還是能感覺出他們對王生的敬畏。可以理解,這些從香港等地前來對接的合作方,處於產業鏈的上一層;他們手中握着大量訂單,決定着招工數目和質量。

王生供職的中介位於香港將軍澳,主要服務當地社區。而旺角則是全港中介的集中地,三千多家中介,大都匯聚那裏。幾乎每家每月,都有職員像王生一樣飛往周邊,源源不斷地將勞工帶回香港。

每月飛一次菲律賓和印尼,從業20年的王生已習慣這樣的節奏。隨着香港社會老齡化程度加劇,對家傭的需求量不斷增加,而菲傭和印傭因為英文程度好,佔據了主要市場。經過面試,王生每次會帶回十多名勞工,「沒有淡旺季,20多年生意都順順利利」,即使是三年前因「人質事件」而菲港關係緊張時期,依舊如此。

香港的女性菲勞多集中在家政行業,這與多集中在組裝線上的台灣不同。嚴格來講,台灣並不允許「家傭」存在;只有生活不能自理人士,由醫師評定具備資格後,才能請「看護」。政策相對寬鬆的香港,給菲傭提供了相對龐大市場。

「流水線上的工作太單調了。」29歲的Ana,剛剛結束台北兩年的工作,正準備申請到香港,靦腆地她笑起來一口潔白的牙齒,能説簡單中文。儘管聽聞身邊姐妹抱怨過,做家傭自由時間太少,不過她還是期待到想象中燈紅酒綠的香港看一看。而傳聞中,擁擠的香港居住空間,對她來説也不是問題——在馬尼拉,大多數中產以上家庭,提供的傭人房也不過三四平方米,剛剛放下一張單人牀。

受訓人員正在參與家政工作坊。攝: Dondi Tawatao/端傳媒
受訓人員正在參與家政工作坊。攝: Dondi Tawatao/端傳媒

「比起家傭,我更想去香港做售貨員。」Ana提起香港,掩飾不住的憧憬,轉而劃過一絲失落,「可是從沒見中介招過,只能想想罷了。」

香港法例保護本地勞工的就業,外籍勞工來港,大部分都是從事家庭幫工。法例規定,一旦以家傭身份申請來港,便不得從事其他行業。因此Ana的售貨員夢,很難實現。

Ana和Tolya 都擁有大專文憑,這讓她們在激烈的競爭中,更有吸引力。

菲律賓大大小小的學院並不少見,CMA的Ellen Sana介紹説,美國殖民期間,修建了不少學校,大大提升了當時的教育水準;如今教育水準一路下滑,大大小小的院校質量層次不齊,但教育商業化的普及,使得獲取一份兩年制的專科文憑並不難。據CMA統計,如今在香港工作的菲勞,60%以上有專科學歷,27%更持有本科文憑。

不管是懷着「美國夢」、「中東夢」還是「香港夢」,她們只能憑藉這些文憑跨進面試的門檻;要想拿到真正的「offer」,還需經過重重關卡——那是一個龐大的產業鏈。

菲律賓勞工部在30多個國家設下的分支機構POLO(Philippine Overseas Labor Offices 菲律賓外勞辦事處),像是蔓延至世界的信息終端,每日源源不斷地收集着各地僱主的「訂單」信息,通過審核之後,匯聚到菲律賓海外就業署(POEA);與此同時,有出國意願的菲勞也可以向POEA登記個人信息。

於是POEA成為同時匯聚「訂單」和「菲勞簡歷」的信息大本營。雙方的需求在這裏匹配,成為菲勞申請offer的第一步。

菲律賓外勞出國流程 圖:端傳媒設計部
菲律賓外勞出國流程 圖:端傳媒設計部

這個過程中,僱主和菲勞出於便利的需求,首先催生了「中介」這個龐大的行業。事實上,「匹配」面試的過程往往由中介完成,等最終結果敲定後,再向POEA報備,辦理正式手續。

面試一旦成功,意味着菲勞拿到「有條件錄取」,隨後便是一系列繁忙的「新生培訓」。不論國家和行業,所有菲勞都需參與「行前座談會」(PDOS)——瞭解辦理手續的流程、出國線路、搭乘交通等各個方面。對於從事「家傭」的候選人,則要另行參加所在國的語言和文化的基礎培訓。這些需要花費一到兩個星期時間。

而由菲律賓教育和技能發展局(TESDA)提供的技能培訓,最負盛名。這是「新人」獲得「十八般武藝」的修煉集中營。

爐灶、廚具一應俱全的家庭廚房,洗滌、烘乾、熨燙一體的洗衣房,和實體大小一模一樣的酒店樣板間,木工、車牀、電焊設備完善模擬車間……這裏幾十間教室,提供包括烹飪、酒店、服裝設計、語言、半自動化在內的240多門課程。每個課程需要花費一個月到半年不等的時間。

德國公司在這裏設有推廣自動化操作系統的工作間,韓國政府通過基金會捐助了3D動畫設計學院,日本企業資助有日式餐飲培訓課程,本地華社則捐建有主打綠色能源應用課程的學院……冠以政府或企業之名的項目,有些「定向委培」的意味。

TESDA公共關係處執行總監Aldrin介紹説,除了直屬的分校外,菲律賓全國還有2000多間TESDA認證的私立培訓中心,這是菲勞催生出的另一個龐大產業。有些實力強大的中介機構甚至辦有自己的培訓學校,「自產自銷」提供菲勞出國的一條龍服務。

當菲勞完成這一系列培訓,拿到POEA頒發的培訓結業證書,體檢合格,才意味着真正的offer到手。

第一桶金

受訓人員正在參與家政工作坊 。攝: Dondi Tawatao/端傳媒
受訓人員正在參與家政工作坊 。攝: Dondi Tawatao/端傳媒

白手起家,這幾乎是所有菲勞走出國門前的窘境。

護照費、體檢費、保險費、政府服務費……幾乎樣樣都要錢。即使拿到offer, 也讓本身就是低薪行業出身的底層「月光族」不堪應付。

菲律賓政府規定,對於「家傭」和「海員」這兩項務工人員,不得收取中介費用;對於其他行業,則根據不同地區,做出限制。例如,赴台的工廠工人,中介費不得超5萬比索。但菲勞涉及國家和地區眾多,菲律賓法律條文又常常和僱主所在地的規定相沖突,如香港政府就允許,中介可以收取第一個月薪水一定比例的中介費。

這種情況下,產業上層的中介收費混亂,常常收取超出規定的高額費用,而求職心切的菲勞大部分都選擇忍氣吞聲。有過海外工作背景的Ana,按中介的行話講,叫「回鍋工」——之前的工作讓他們小有積蓄。而對於Tolya這樣的「新人」來説,這些費用並不是小數目。

可錢從哪裏來?菲勞產業鏈由此催生新的一環——個人借款業務。

台灣人Jack在Malate經營的公司,是最早的一批個人借款公司。同周邊的中介公司相比,不到五十平方的辦公室,氣氛安靜,略顯低調,但卻牽繫着數萬菲勞的身家。

「首次出國的菲勞,一般需要借7至8萬比索;對於金融機構而言,這並不是一筆鉅款。」Jack介紹説,國際性金融機構並不屑於做這種小額「個金業務」;本土銀行如Metro、BDO,在海外又很少有可以收款的分支機構;加上在香港等地區,菲勞可以自由轉換僱主,難以監控還款來源——這就給小型放款公司創造了生存空間。

嚴格來講這樣的「放款公司」,屬於金融周邊產業,並不是金融機構。對於菲勞來説,借款並不難。通過面試之後,持有中介合同以及國家調查局(NBI)開具的證明,經過核實,最快當天就可以拿到現金。

一部分繳納中介費,一部分留給家人,剩下的則作為自己的備用金。對於零基礎的菲勞來説,這筆錢相當於雪中送炭。

從台灣到香港,從中東到韓國,這些放款公司有各自不同的專屬條線。菲勞在這些地區安頓之後,便可通過各家公司在當地的合作方進行還款。Jack的公司在台灣的「全家」、「7-11」等便利店,鋪有眾多網點,菲勞還款十分方便。而不具備條件的菲勞,在借款時便向放款公司開具「期票」(承諾即期或於規定的若干天內,支付一定金額給執票人的本票),每月定期匯款進入個人賬户,而放款公司只需定期去銀行「軋票」(兑現上述期票)即可。

原則上,菲勞要在出國的12-14月內還清借款。按照行規,每月還款額是其工資的1/3,剩餘的分別寄給家人和留作己用。

7月底,Tolya再次來到Malate時,已拿到offer。她即將前往台灣新竹科學園區一家電子廠,在那裏經過一個月的培訓後,便會成為流水線上萬千菲勞中的一員。幾乎沒有積蓄的她,向一家放款公司借了8萬比索,年利率23%——「這還是老闆打了折的。」放款公司的人員説。

「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儘可能加班。每天滿12小時,每月就能賺3萬比索,這樣還完債還能有積蓄。不給加班,我就不去了!」和滿是興奮拿到香港offer的Ana不同,Tolya一臉隨時展開戰鬥的緊迫感。

負債出國,第一年往往是最艱難的時光。Jack説,曾有大批越南女傭因為最終還不起高昂的中介費,選擇逃跑,導致政府一度暫停了越南家傭入台。

熬過這一年,「第一桶金」才剛剛開始。

何時歸途

受訓人員在工作坊進行酒店管理訓練。攝: Dondi Tawatao/端傳媒
受訓人員在工作坊進行酒店管理訓練。攝: Dondi Tawatao/端傳媒

每年聖誕節前後,是菲律賓機場最為繁忙的時節。不單是因為遊客,還有菲勞集中返鄉。他們穿過機場專設的OFW(海外菲勞)通道,絲毫不嫌麻煩地拖着電視、電腦、童車等五花八門的禮物,臉上帶着收穫的喜悦,迫不及待地奔向期待已久的親人。

這也是Tolya腦海中浮現過無數次的畫面。

「高工資,大房子。」大多接受採訪的菲勞,對於夢想,給出的答案如出一轍。每一個外出的菲勞,身上都肩負着一個至少三口人以上家庭的重任。除了給父母、兒子賺生活費外,Tolya希望有朝一日能攢夠錢,在家鄉的鎮上開一個加工純淨水的小水站,給家裏買一座大房子。

在離馬尼拉3小時車程的Batangas,我們看到了「夢想照進現實」的例子。那是一個極為偏僻、連地圖都不曾標識的小山村,卻因村民外出打工發家致富,被媒體冠以「意大利小鎮」的名號。來到這裏,叢林密布的山坡上掩映着一棟棟意大利風情的別墅。它們大多三層高,設計別緻,材質考究。

Jhun Mansino在意大利米蘭打拼了24年後返鄉,花費近400萬比索,建起了現在的房子。他介紹説,單是這個小山村就有700多名村民,在親戚的帶領下,先後前往意大利打工,村子的面貌也隨之不斷改變。這是菲律賓賺取外匯,成功反哺家庭的一個縮影。

「菲勞帶來的外匯收入,正以每年4.9%的速度穩定增長。」菲律賓央行副行長Diwa Guinigundo表示,海外勞工每年為菲律賓帶來將近200億美元的收入,佔整個國家GDP總量的10%。

目前,這些外匯主要來源地是美國、沙特阿拉伯、阿聯酋、英國、新加坡、日本、香港等地。而這些外勞數量,還在以每年200萬的速度增長。

「何時會大面積進入中國大陸市場?」對於這個許多人好奇的問題,Diwa Guinigundo 並沒有給出明確答案。確實,在南海局勢緊張的當下,任何關於中國的話題,都顯得有些敏感。

隨着中國國際化程度的提高,越來越多的外國人在華定居和工作。在北上廣等經濟發達地區,對於高質量家傭的需求正日益旺盛,但直到目前,中國還未對菲傭開放市場。

「中國本身存在大量勞動力,需要消化;開放外勞,進而本國勞工就業造成的衝擊,相信是中國政府首要憂慮。」拉莫斯説道,尤其是在兩國關係暫時緊張的當下,本屆阿基諾政府任期內,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對此,暨南大學菲律賓研究中心副教授代帆給出的意見是,採取「菲傭配額制度」。他認為,菲傭市場和國內勞務市場並不存在明顯的競爭,政府可以每年為大城市提供一定配額的菲傭,這樣既可以滿足市場需求,而且也可以解決非法存在的「黑菲傭」問題,更可以讓菲律賓形成對中國市場的依賴。

「目前中國對菲律賓的經濟影響力實際上不大,遠遠比不上日本等國。」代帆説,從近期菲律賓與港台兩地的爭端中可以看到,菲律賓對兩地的大量勞務輸出,實際上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菲律賓當局的政策,最後以讓步告終;長遠來看,值得中國大陸政府借鑑。

然而即便如此,將千萬菲勞捧作「國民英雄」的政府,是否真的發自內心鼓勵勞工走出國門,仍然是個疑問。

「菲律賓其實是個有些自傲的國家」,台灣人Jack説起話來十分坦率。他認為,作為曾經的亞洲強國,出於國家形象的考慮,菲律賓政府並不是真心提倡菲勞輸出,尤其是女傭。近兩年,在給菲勞辦理貸款業務時,一些部門的刻意設障,讓他感覺尤為明顯。

「把菲勞捧作國民英雄,純屬無奈之舉。菲勞走出去,影響國家形象,但政府又不好公開説出口;説出來,這個貧富落差如此大的社會,誰來養活這些人口?」Roy表達了同樣的觀點,言談間有些激動。

在美國他們是護工,在香港他們是家傭,在中東他們是建築工人和服務生……在Roy看來,菲勞這半個多世紀的發展歷程,提供了一個觀察菲律賓人性格的視角:他們温和,做事勤懇而又吃苦耐勞。而背井離鄉,丟下家中的老人和兒童,到他鄉打拼,也是迫於生計的無奈。

事實上,阿基諾三世早在競選總統時就許諾,降低貧困率,創造就業,讓更多的人回到親人身邊工作。

「而現在呢?我們不想遠赴他鄉,我們想和家人在一起工作,和所有的菲律賓人在一起。」採訪Roy的當晚,我和其他幾個菲律賓同行,在malate的一個酒吧聊到很晚;話題到最後,眾人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可能是因為酒精的緣故,他們的眼眶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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