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習近平訪美

「彭麻麻」、「五姐妹」,誰能代表中國婦女形象?美國人答「鞏俐」

儘管人權問題並不佔據此次習近平與奧巴馬會面的太多時間,但聯合國內外的「女權抗爭」,卻意外成為中美新的較力點。


中國第一夫人彭麗媛於訪美期間親吻一名女孩。攝:Carlos Barria/REUTERS
中國第一夫人彭麗媛於訪美期間親吻一名女孩。攝:Carlos Barria/REUTERS

關注本屆紐約聯合國總部「全球婦女峯會」的人,會看到兩個截然不同的中國女性形象。

一是中國國家主席夫人彭麗媛。此次訪美之旅,她單獨出席了多個活動:與蓋茨夫婦一起參觀癌症研究中心、與米歇爾.奧巴馬共同發布大熊貓幼崽名字,參觀音樂學院,而高潮部分是在聯合國發布關於女童教育的英文講演。

《華爾街日報》評價她「不僅是光彩照人的歌手,也是一個慈善家」,「跟中國歷任第一夫人相比,彭麗媛是個特例」。

過去,中國第一夫人們鮮少在國際外交舞台上露面,國是訪問時通常默默站在丈夫身後。

新加坡英文報紙《海峽時報》詳細描繪了彭麗媛的衣着剪裁和珠寶配搭,稱之為「現代東方時髦」,跟美國第一夫人米歇爾.奧巴馬相比,她「更保守但絕對優雅」。美國有線電視新聞頻道MSNBC認為會打扮、會講英文,熱衷教育的彭麗媛,是「中國軟實力的關鍵動力之一」。《基督教箴言報》點出,彭麗媛「優雅、受歡迎」的形象,幫助習近平平息爭議。

在中國大陸,網友們更是海量傳播彭麗媛的英文講演錄像和各種時裝照片,親暱稱之為「彭麻麻」,與「彭媽媽」諧音,對應他們對習近平的稱呼「習大大」。

與彭麗媛形成對照,另一箇中國女性形象,在距離聯合國總部3.5英里的紐約下城克里蒙德文化教育中心。當習近平在「全球婦女峯會」上致辭的時候,那裏正舉辦「中國青年女權行動影像展」, 用攝影作品記錄近年中國女權運動,不失幽默地展示中國女權人士的抗爭。她們不為官方認可,甚至遭到打壓。

展期剛好與習近平在紐約訪問、參加婦女峯會的時間重合。影展組織者之一、中國女權運動者呂頻形容,這是為了讓美國及世界民眾,看到未經中國官方過濾的中國女性面貌。

平行空間的兩個影像

呂頻正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擔任訪問學者。而影像展的主角,中國「女權五姐妹」韋婷婷、鄭楚然、武嶸嶸、李婷婷、王曼,今年「國際婦女節」前遭到中國大陸當局逮捕,拘留37天後釋放,但因案件仍未被撤銷,她們不能親身參展,只能發來祝賀信。 「女權五姐妹」致信聯合國,希望得到支持,能早日在大陸銷案。

在被捕前,她們是女權的倡導者,也是以行為藝術挑戰世俗的行動者。她們曾發起「帶血的新娘——反對家庭暴力」、「佔領男廁」、「文塔邊剃光頭」等婦女平權活動。今年3月,中國政府以「尋釁滋事罪」將五名倡導女權的女性刑事拘留。五姐妹的代表律師認為,警方指控的行為均不構成犯罪。而後當地檢察院也作出不批准逮捕的決定,但警方仍限制五人的自由。

呂頻扎着利落的馬尾,戴細黑框眼鏡,身材瘦削,不時在會場中走動,麻利地打點展覽事宜。她語速頗快,只有講到關鍵字眼時,會慢下來謹慎措辭。

「這也給他(習近平)一個另類的機會,瞭解中國民間婦女運動。」呂頻説。活動主辦方向習近平、聯合國祕書長潘基文、聯合國婦女署主任Phumzile Mlambo-Ngcuka發去邀請函。但並不意外,截至影像展閉幕,未得到任何回應。

兩個女性形象相隔3.5英里平行展開,對照鮮明。

習近平在峯會上宣布向聯合國婦女署捐款一千萬美元,現場響起各國元首、政要的熱烈掌聲。另一邊,呂頻和夥伴們正舉辦一個簡陋的閉幕式酒會。播放女權行動的設備故障頻發,免費借用的展覽場地,每隔幾分鐘,就有人推門進出,發出聲響。儘管干擾因素不少,還是有約20名觀眾留到最後,其中有關心中國的美國民眾、藝術工作者、在紐約學習工作的華人,還有在美國獲得政治庇護的中國維權領袖。

呂頻並不打算到習近平發表講演的聯合國會場外抗議。「抗議是種對抗性的活動,能傳遞的資訊是非常有限的。」 她認為,同期舉辦影展是平行性,而非對抗性方式,更能有效傳遞信息。

在展出作品中,自由攝影師Columbia Fiero最喜歡的是反家暴系列中,一名女權主義者全身塗紅的裸體照。「不是身上只有一個傷口,而是全身都覆蓋着血,具視覺衝擊力的照片展現了中國女權主義者的力量。」她認為,習近平在聯合國講話中作出的承諾,與政府的某些政策相悖。而彭麗媛關於女童教育的英文演講,反而讓她想起了,這個展出中的一件作品——抨擊中國高考招生中針對女性的性別歧視。

複雜的中國女性形象

「彭麻麻」,還是「五姐妹」,誰是真正的中國女性形象?事實上,中國女性的國際形象呈現多元面貌。

世界銀行去年公布的《全球性別差異報告2014》顯示,中國女性在經濟、健康、教育與政治參與幾個領域的綜合排名在142個國家中排名87。其中,經濟、與政治參與度狀況,居全球中游;教育狀況排在89位。健康與生存狀況排名倒數,女嬰生育率更是排在142個國家中137位。

可以這樣説,中國女性社會參與度並不低,但社會對女性的歧視仍根深蒂固。

中國女性平等狀況數據。圖:端傳媒設計部
中國女性平等狀況數據。圖:端傳媒設計部

習近平在峯會開幕式上的講話,主張保障婦女權益,消除一切形式針對婦女的暴力,打破有礙婦女發展的落後觀念和陳規舊俗。他説,中國將更加積極貫徹男女平等基本國策,發揮婦女「半邊天」作用。

而中國女權影展的主辦方之一、亞美藝術中心院長 Robert Lee説,當這些女權主義者可以在中國辦這個展覽而不受到干擾時,中國婦女才真正撐起了「半邊天」。有觀眾在展覽留言冊中寫道:「希望習近平和彭麗媛能抽空來看看這個展覽。」這個願望在紐約站無法實現了。影展稍後將轉至洛杉磯和台北展出。

呂頻從根本上反感「第一夫人」稱謂。「第一夫人這一詞藻,是反女權的、過時的,」呂頻説,「好像這個女人的價值,就只是在於她是某人的夫人。」 她也排斥大陸網友對彭麗媛的暱稱「國母」、「彭麻麻」等,認為這些強化了對第一夫人的崇拜和其中反女權的意味。

在她看來,即便在美國,第一夫人的工作就是扮演「花瓶」,參與軟性議題活動。 「米歇爾也只是打理白宮蔬菜園,開展全民減肥、促進健康的活動,」呂頻説,「人們當年覺得希拉莉不是一個好的第一夫人,因為她『不安分』,有政治野心。」她説,只有在歐洲,「第一夫人」的概念正在淡化,有些國家第一夫人從缺,有的國家元首擁有同性伴侶。

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亞洲部研究員王松蓮認為, 過去20年間,中國政府在促進女權方面有作出一些努力。例如,立法機關準備制定《反家庭暴力法》,草案初審已於8月通過,有望為家庭暴力受害者提供保障。但是,當局仍然未能停止某些針對女性的人權侵害行為。例如,女性在職場受到歧視依然普遍,而計劃生育政策繼續讓女性生育權利受到限制,在某些案例中,當局還使用了懷孕後期強制墮胎、非自願性節育等非人道的手段。

在習近平治下,中國公民社會的空間進一步萎縮,「女權五姐妹」被逮捕是女權活動受到限制的表現。

王松蓮不確定,中國第一夫人形象的提升,能對中國的性別平等起到任何作用。她認為,要促進中國女權進步,關鍵還是在於落實政策,包括制定周全的法律來保護女性免受暴力侵害、保障女權主義者活動不受打壓以及女性在就業和教育時不受歧視。

講流利中文的美國青年Evan,來到紐約的女權行動者影展現場。他有一個中文名字叫史賀文,聽朋友推薦來參觀影像展。他向端傳媒記者坦言,此前對中國女權運動、「女權五姐妹」知之甚少,關於彭麗媛,他也甚少關注,只知道她是一名歌手。

「想起中國女性,美國大眾想到的形容詞會是『內向、保守、傳統、被動』,而代表中國女性的面孔……或許是鞏俐吧。」他聳了聳肩,帶着歉意 。

女權:中美較量的新舞台?

儘管人權問題並不佔據此次習近平與奧巴馬會面的太多時間,但聯合國內外的「女權抗爭」,卻意外成為中美新的較力點。

正在競選下任美國總統的希拉莉在Twitter發文:「習在聯合國主持女權峯會,卻又壓迫女權主義者?無恥。」

這條評論獲得迅速轉發。她20年前作為第一夫人時的演講視頻也被翻找出來,重新獲得關注。

聯合國表示,本屆全球婦女峯會是由聯合國婦女署與中國共同主辦的,旨在紀念1995年在北京舉行的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20週年。當年峯會作開幕演講的,恰恰是美國第一夫人希拉莉。她在演講中首次提出「女權即人權,人權即女權」。那是希拉莉第一次到訪中國,她在發言中明確指出,強制女性墮胎和絕育是侵害人權的作為。

端傳媒曾嘗試聯繫聯合國婦女署新聞處,詢問與中方合辦本次峯會的原因,以及對中國女權狀況的評價,但在截稿前未得到任何迴應。婦女署主任Phumzile Mlambo-Ngcuka早前接受媒體採訪時提到,與中國共同主辦有助吸引更多原本難以邀請的國家參與峯會,並作出促進男女平等的承諾。

希拉莉並不是唯一一個採取強硬姿態的美國官員。實際上,奧巴馬也沒有出席這次婦女峯會,改由駐聯合國大使鮑爾(Susan Power)率代表團參加。

美方還以更明確的方式,對中方合辦婦女峯會表達不滿。會議前一日,鮑爾發起「Free 20」(釋放20)活動,在與聯合國總部僅一街之隔的美國代表團大樓外,貼上20名失去自由的各國女性的照片。其中三位是中國女性,分別為維權律師王宇、記者高瑜、作家劉霞。鮑爾説,參加活動的外交官和政要們路過時,就會注意到哪些人缺席了。

媒體早前報導,美國代表團還曾向聯合國婦女署建議,另外舉辦一個會議,關注被拘押的女權主義者,聯合國予以拒絕,理由是本次婦女峯會旨在獲得各國領袖對促進國內男女平等的堅實承諾。

王松蓮透露,人權觀察也曾呼籲聯合國婦女署在27日峯會中邀請女權主義者發言,向習近平施壓,希望他為「人權五姐妹」等中國女權人士銷案,但最終未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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