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台灣大選 觀點 福爾摩沙:一種關注

朱建陵:選舉是檢驗台灣政治真理的唯一標準

「九二共識」的未來命運,將不取決於北京或台灣任何黨派,而取決於讓它一度瀕臨壽終正寢的選舉。


台灣國民黨總統候選人洪秀柱在台北發表演講。攝:Pichi Chuang/Reuters
台灣國民黨總統候選人洪秀柱在台北發表演講。攝:Pichi Chuang/Reuters

創造於2000年的「九二共識」,在國民黨2016年總統大選參選人提名作業中差點壽終正寢,幸而在眾多「利益相關者」的關切下——更重要的,是在選舉的考量下,又復活了。一切都因為選舉,選舉是檢驗台灣政治真理的唯一標準。

風波的緣由,要推到去年底的「九合一」選舉,再挖深一些,則要推到去年3月間的太陽花學運。太陽花學運的主要訴求,是反對國民黨主政下的兩岸關係發展作為,尤其兩岸服務貿易協定的簽署。反對的理由包含其程序與內容,批評者指其在程序上是未經公眾討論、未與反對黨協商的黑箱作業,內容上則認為它與台灣多數民眾的利益相違。

在太陽花學運的推波助瀾下,去年11月的5都、縣市長、縣市議員「九合一」選舉,國民黨慘敗,原來由國民黨主政的4都11縣市,選舉結果萎縮至1都5縣,這一慘敗的陰影至今籠罩國民黨,並在今年的總統大選參選人提名作業中發酵,對「九二共識」的檢討成為焦點。

深藍支持者的心聲:一切都是李登輝的錯

發端於1992年的「九二共識」,由國民黨策士蘇起創造於2000年,經時任國民黨主席連戰2005年的北京破冰之旅而獲得北京首肯,自此成為國、共兩黨發展合作關係的基石,也成為民進黨發展與北京關係的主要障礙。

依據國民黨主張者的認定,「九二共識」就是「一個中國,各自表述」。依據大陸方面的認定,「九二共識」從來就是:雙方各自以口頭方式表述「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北京從未認可台灣的中華民國表述。

台灣反對「九二共識」者,一是根本反對「一個中國」的獨派,一是反對國民黨表述不力,致使中華民國在「九二共識」的現實操作中逐漸消失不見的部分維持現狀派。

但洪秀柱代表的是另一股特殊的反對勢力——深藍統派,認為「九二共識」在實際操作中模糊了統一的遠景。

洪秀柱對太陽花學運的發生,以致國民黨在「九合一」選舉中慘敗的檢討,是「九二共識」帶來的「國家定位不明」,以致台灣青年學生及社會大眾迷失方向。早前,在爭取國民黨提名的一次中常會演說中,洪秀柱義憤填膺地說:「我們一起捫心自問,我們是不是在國家定位上模糊了?試問我們還有沒有追求更高和平的勇氣,還有沒有奮鬥犧牲的精神,還有沒有救國的理想?」

對台灣主流社會來說,洪秀柱的表述是一種蠻奇葩的檢討,但的確說出了國民黨深藍支持者的心聲,他們認為一切都是李登輝主政以來推行本土化政策的錯誤,而馬英九的「九二共識」產生了火上添油的效果。

馬英九提出的「九二共識」,是一種曲球,當洪秀柱認為這種曲球已經偏離國民黨的利益時,她選擇了直球,而且是時速160公里的快速直球,策士是台灣大學教授、「一中同表」、「整個中國」理論的傳道者張亞中。

所謂「整個中國」,是在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之上的一個中國,企求以歐盟模式讓兩岸同組一個全新的中國,主張透過和平協議的簽署,緩步向「整個中國」邁進。「一中同表」則指兩岸所表述的中國,都是那個未來的、統一的「整個中國」。

根據張亞中的看法,「一中各表」、「九二共識」無法處理兩岸主權爭議、沒有指出未來的統一目的、無法取得北京的同意,甚至很容易成為「獨台」的土壤。張亞中批評,在馬英九的公開表述中,經常出現「中華民國是主權獨立的國家」、「台灣的命運由2300萬人來決定」等,卻愈來愈少出現類如「謀求國家統一」的說法,以至「統一」在台灣逐漸淪為一個政治不正確的名詞。

「九二共識」的命運不取決於北京

估算了一下,在張亞中指導下,洪秀柱高唱「一中同表」的時間不足兩周,在這期間,「九二共識」一度陷入垂死,但很快的,它的各方「利益相關者」即時發出反對的聲音。

首先是國民黨本土派。國民黨本土派擅於和稀泥、打「巷戰」,不擅高舉意識形態的「空戰」,對他們來說,「九二共識」是什麼不要緊,只要兩岸和平、大家都有選票即可,但「一中同表」明目張膽的「一中」,對本土派的支持者來說實在太過刺激,本土派不得不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其次的反對者,來自國民黨內部的既得利益者,這包含以「九二共識」發展兩岸關係自戀許久的馬英九,以「九二共識」打開國共破冰關係的連戰系統,以及才以「九二共識」為基礎面見習近平的現任國民黨主席朱立倫等。

更重要的反對者是北京。雖然北京沒明說,但當「一中同表」口號喊出沒多久,親北京的媒體就傳出國民黨準備將「九二共識」列入政綱的消息,之後不久,在洪秀柱代表國民黨參選情勢明朗化之後,大陸官方媒體終於發表評論表態:台灣不論誰當選都沒關係,重要的是「九二共識」。

然後,來自地方的聲音說,洪秀柱「一中同表」雖然立意良善,但不容易說得清楚,一旦遭遇誤解,也不容易解釋得清。事實上,過程中,洪秀柱確實傳出一次「不能說中華民國」的誤解。

於是,為了選舉,原本陷於意識衝突、派系分裂的國民黨,又唱起了團結,又掌起了「九二共識」。在19日舉行的國民黨全代會中,洪秀柱說,她如果當選總統,將依循國民黨政綱,在「九二共識」的基礎上,鞏固、深化、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

事實上,為了避免19日的國民黨全代會突生變數,洪秀柱競選團隊發言人游梓翔9日已經提前宣布了「一中同表」的死刑。他說,洪秀柱將放棄此前的「一中同表」表述,將其內容和實質總結為「一個共識、三個內涵」,即在遵循「九二共識」的基礎上,正視中華民國存在的事實,反對台灣獨立,在恪遵憲法等原則下推動兩岸和平協定。

洪秀柱參選之後,台灣2016年總統選舉大勢已然抵定(你懂的),未來關於「九二共識」的爭辯,將掌握在明年總統大選的勝選人手中。至於「九二共識」的未來命運,將不取決於北京或台灣任何黨派,而還是取決於讓「九二共識」一度瀕臨壽終正寢的選舉。選舉是檢驗台灣政治真理的唯一標準。

(朱建陵,來往兩岸多年的台灣資深媒體人)

台灣 2016台灣大選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歡迎轉發,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

如果你喜歡,就分享給更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