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福爾摩沙:一種關注

顧爾德:永遠的James Soong

宋楚瑜再度把槓桿效應發揮至極,他還是個積極向前看的精明政治人物──即使七老八十,還是令人害怕。


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宣布參選台灣總統的親民黨主席宋楚瑜被問:年輕人認識他嗎?「年輕人如果不認識我」,他回答道:「請你們回去問問爸爸媽媽,他們認不認識宋楚瑜?」

不只要問爸媽,還得問爺爺、奶奶。從1970年代在政壇嶄露頭角的宋楚瑜,讓台灣兩代人對他印象深刻──好的與壞的。行走江湖四十年,各種恩怨情仇也結下無數。怪不得第一支廣告要先「消毒」、強調自己被扔了無數泥巴。他在旁白中自問,這些恩怨到底是「命運強壓給你的,還是複雜的人性糾結造成的,或是欲望的反彈,也可能是自找?」

宋楚瑜參選,民進黨前主席施明德第一個跳出來哇哇叫罵,批判他違反不參選承諾。已宣布問鼎的施明德,因為宋參選而大幅壓縮了他公民連署出線機會。

73歲的宋楚瑜與74歲的施明德,40年前是朝野政治敵手。40年後,施明德覺得整個台灣都虧欠他,卻從未自省已從社會脈絡中脫落許久。他是只「論政」不「從政」、還抱怨別人不願傾聽他的水仙花。

當外界質疑他無法通過30萬公民連署門檻時,施明德竟回應:一輩子為台灣做那麼多事,最後若連候選人資格沒有,「這樣好看嗎?」他彷彿吃定了台灣人要永遠償還他過去曾經對台灣的付出。

如果宋楚瑜也像施明德一樣、只是個「酒店關門還不走」的過氣政客,那就沒必要花心思檢視這個人,其參選對整個政治局勢也不會有影響。

宋有類似施的地方:年紀大了、領導的親民黨基層空虛,逐漸與社會脫節。不過,檢視宋楚瑜四十年來在關鍵時刻採取的行動,每次都充滿爭議,卻都是審慎計算過成本效益、且抓住機遇全力以赴。

1974年,32歲的宋楚瑜被蔣經國自美召回台擔任其英文秘書,他的英文名字叫James Soong。父親宋達是蔣經國在國防部的老部屬,1970年代中罹癌,時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掏自己的機要費送部屬赴美就醫,還給James隨行旅費。

經國知遇、楚瑜圖報,更聰明地知道要抓住機遇力求表現。任職政府發言人新聞局長時,運用新的西方觀念語彙,成功扮演威權政府的國際化妝師;擔任黨的宣傳機器文工會主任時,則幫老闆掃除舊的黨務官僚。

他打擊政敵一點不手軟。當時正值黨外運動野火燎原,他控制言論、下令查禁書刊。1981年旅美台籍學者陳文成政治謀殺疑案,宋楚瑜認為美聯社記者周清月的報導對台不利,下令剝奪其採訪權。當時他抨擊美聯社所用的民族主義論調,和今天《環球時報》批判美帝干涉中國內政實無二致。

宋楚瑜深知當年的功績是今天的把柄,所以第二支競選廣告名為「刮鬍子」──刮自己的鬍子──並稱要「代表他的時代鞠躬道歉」。

當時面臨內外壓力的國民黨政權,統治正當性正嚴重下挫,宋楚瑜也無法力挽頹勢。不過,蔣經國仍在1987年擢升他為黨副秘書長。

不到一年,蔣經國去世、李登輝接班風波起,宋楚瑜也開始在台灣政治場域搶當主角。

當時宋美齡對李登輝代理國民黨主席有意見,宋楚瑜在中常會發難,逼着常會通過代理主席案。幾個月後,國民黨十三大李登輝真除主席,也是靠他保駕護航。之後一連串國民黨內主流與非主流鬥爭,宋楚瑜都是站在第一線當李登輝的「捍衛戰士」。

為了李登輝,宋楚瑜幾乎得罪光國民黨內老中青非主流派。他自己的解釋是:李是蔣經國的接班人,所以全力輔佐。其實,宋也敏銳覺察到,眼前這位本土政治領袖,預示了台灣不可逆轉的政治發展道路。因此,他明智抉擇、全力投入。

李登輝事後對代理案的說詞卻是,其實中常會當天劇本已談好,但不知情的宋楚瑜先發難,「當時他是要對我表示好意。他說自己在推選代理主席的事情上踢了臨門一腳,這種話並不實在。當時他不過是國民黨的副秘書長而已,開會時並沒有說話的機會,所以他用這種方式來表現自我。」

當宋楚瑜身陷主流與批非主流之爭,李登輝讓他到台灣省政府,既脫離是非圈,又可培養更深厚能力。

擔任台灣省主席的宋楚瑜一樣全力投入,從蔣經國跟班的「大內高手」變身玩起在地草根政治。台灣319個鄉鎮他到訪了309處,台灣政治菁英只有蔣經國、李登輝和他有這種機會、並如此熱切地全面接觸基層。宋楚瑜一直以在省政府政績為豪,自許為「天道酬勤」的典範。

相較之下,連戰與馬英九則是遠離地氣的典型「台北天龍國人」。連戰到基層視察,不時傳出抱怨地方細節安排不周;馬英九則把下鄉“long stay”當純粹選戰策略。宋到基層和人握手,永遠雙手緊握、兩眼直視對方;連戰則是和你握手時,眼睛已飄到下一個人身上。至於馬英九的手,沒溫度沒力度,還被譏為「死亡之握」。

計算清楚、抓住機遇、全力投入,這就是宋式風格。蕭萬長原本是他政壇摯友,常一起打球,兩家人更不時互訪、共同出遊。不過,宋楚瑜為了台灣省府結構虛級化以及總統選舉問題,不顧兩人超過四分之一世紀的情誼,繼然決裂。

他敢捨,也肯低頭求和,2000年民進黨執政後,宋楚瑜不計前嫌,與連戰搭檔選總統。三次參選總統皆失利,沒有人想到他還有第四次機會,但他抓住機遇做到了。這就是James Soong令人害怕的地方。

七老八十的James Soong選得上總統嗎?答案很簡單:No!但他的參選為苟延殘喘的親民黨再續生機,為立法院藍綠版圖投下重大變數。宋楚瑜又一次把槓桿效應發揮到極致,也再度證明,他還是個積極向前看的精明政治人物──即使七老八十,還是令人害怕。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