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左右港大棋局的12票

在任命陳文敏為港大副校長的風波中,校委會中扮演關鍵角色的12張鐵票,耐人尋味。


暗角的棋子。設計圖片/端傳媒
暗角的棋子。設計圖片/端傳媒

曾任職香港大學法律學院院長12年的法學教授陳文敏,經物色委員會推薦出任港大副校長,卻被校務委員會(後簡稱「校委會」)臨門攔下。拖延半年之後,校委會近月更以「要等首席副校長上任後諮詢其意見」為由繼續拖延,引發學生激進的行動反彈,香港大學副校長任命事件最終升級為攪動全城的政治風波。

一件原本單純的學校人事任命,卻在普選爭議與「佔中」的背景下,急速政治化,變成一齣戲「等首副」的鬧劇,令學術中人深感不安。

在港大現有的管理架構下,這過程究竟是如何發生的?看不見的權力,侵入象牙塔了嗎?群眾運動,又破壞了獨立思考的土壤嗎?

學生與校委的角力

每月的最後一個週二,是港大校務委員會例會的日子。6月30日,週二,校委會議中,5位校委提出以「等首席副校長上任」為由擱置對陳文敏任命的討論,並以12票支持、6票反對,做出「等首副」的決議,引發校內師生、校友和社會的廣泛熱議。

7月28日,週二,校委會迫於師生及校友壓力,重啟陳文敏任命的討論。一個多小時的討論後,校委會以12票支持、8票反對,再次維持了以「等首副」為由擱置任命的決定。

投票完成後,校委會中唯一的本科生代表、港大學生會主席馮敬恩借故走出會議室。返回之時,馮敬恩打開會議室大門,擋開保安,已經在外等待約5個小時的一群黑衣學生衝入會議室。

「現場學生衝進會議室。」── 當晚9時26分,學生會刊物《學苑》透過Facebook公布。

港大學生在鈕魯詩樓內部集會。 攝: Xaume Olleros/端傳媒
港大學生在鈕魯詩樓內部集會。 攝: Xaume Olleros/端傳媒

7月29日,港大校友關注組發布聲明,表達對校委會「傷害香港大學、打擊教職員的士氣」的憤怒。

7月30日,港大10個學院的現任院長發佈聯合聲明,籲大學的最高決策層及校外各方恪守「學術自由及院校自主」,同時稱「對擾亂7月28日校務委員會會議的行為深感不安」。

就在同一天,港大10屆學生會會長再發聲明,認為學生行動是「捍衛學術自由及院校自主的正義行動」,「容或有未盡完善之處,依然值得社會大眾支持」。

7月31日,港大校委會成員、微生物學系講座教授袁國勇辭去校務委員一職,並表達對當前亂局的痛心。

同樣的12票

6月30日與7月28日,兩次關鍵會議中,贊成票維持在12張,斬釘截鐵地將目前副校長的唯一候選人陳文敏,擋在了副校長的職位之外。

香港大學的管治架構由校董會、校務委員會及教務委員會組成。校務委員會主管大學財政和投資,也負責聘請事宜。《香港大學條例》(University of Hong Kong Ordinance)規定大學校監為香港行政長官(殖民地時期為香港總督),而校委會共24個席位中,現任校監梁振英可以任命包括主席在內的7人,剩餘6人再由校委會選出,2人由校董會選出。這15人皆為非港大的學生或教職員。

另外9位校內人士,分別是作為當然成員的校長、司庫,還有透過選舉機制產生的4位教員代表、1位職員代表、1位本科生代表,以及1位研究生代表。

實際上,現屆的校委會有22人,原因是其中一位校委會選出的委員出缺,另一空缺是本已由校監委任的梁高美懿,在擔任港大司庫一職後,又成為了當然成員,在校委會內身兼兩個身份。因此,今屆的校外與校內人士的比例,是14:9。

十二分之七

記者翻查資料發現,7位由梁振英直接委任的校委會委員中,1位是梁振英前競選辦副主任、新世界發展執行董事紀文鳳。她在2012年11月7日受梁委任,進入校委會接替廖約克。紀文鳳是港區全國政協委員、亦是梁振英前競選辦公室副主任,當時主力負責梁的形象及公關,她曾在傳媒專訪中透露她與梁振英「90年代初已經認識」。

另外有5位校委是曾蔭權任內已任校委,獲梁振英續任的成員。其中包括校務委員會主席梁智鴻,他3次獲梁振英委任,包括2013年4月獲委任為標準工時委員會主席,同年5月獲委任為檢討廉署酬酢獨立委員會委員,同年12月再獲委任為廉署事宜投訴委員會主席。

校委廖長江是建制派立法會議員、全國人大代表、上海市政協委員,其胞兄廖長城為行會成員,並在今年獲梁振英委任為科大校董會主席。2013年,廖長江在立法會公開表態,反對用特權法調查特區政府就拒絕發牌給申請電視牌照的港視一事。

另一名校委劉麥嘉軒,2012年6月獲委任貿易發展局成員,其夫是港區全國政協委員劉遵義。

校委梁高美懿則是港區全國政協委員,2012年梁振英當選後,她出席了梁振英所有獲選答謝會,同年8月獲梁振英委任為行會成員、立法會議員及政治委任制度官員薪津獨立委員會成員。校委洪丕正更加4次獲得梁振英委任。

最後一位由特首直接委任的委員,是今年3月才加入校委會接替黃家純的李國章,他長期支持梁振英。

港大校委李國章嘗試離開會議室。攝: Kin Cheung/AP
港大校委李國章嘗試離開會議室。攝: Kin Cheung/AP

十二分之五

另外,校委會與校董會委任的8人中,也有4位與特首梁振英關係不淺,包括曾在由梁出任主席的嶺大校董會與其共事多年的黃啟民,立法會建制派議員石禮謙,以及港區全國政協黃景強與王䓪鳴。

再有一位,是今年4月18日通過教員選舉機制進入委員會的盧寵茂醫生,曾在2011年「以個人身份支持」並出席梁振英宣布參選大會、讚譽梁振英在多位參選人中「最有目標、智慧及承擔」。

這樣算來,校委會22名委員中,12人都在梁振英觸手可及的棋盤上,有了如此的底氣,在這次人事任命上,棋盤出現了變局。

陳文敏的任命

校委會中的教員代表張祺忠教授告訴端傳媒記者:「校委會在2013年時已決定要開設專責人事的副校長職位,當時前校長徐立之確定不會續約,他的團隊亦會隨同他同時約滿卸任,所以校委會決定不在其任內為替尚未到任的新校長招聘這位副手。馬斐森於2014年4月接替徐立之出任港大校長後,則開始著手組建自己的管理團隊,設立不同的物色小組尋找各副校長職的最佳人選」。

2014年12月,馬斐森任主席的副校長物色委員會,推薦陳文敏出任學術人事及資源副校長。

當時,港大法律學院正處於被親建制輿論猛烈攻擊的炮火之中:港大法律學院副教授戴耀廷是「佔領中環」運動的發起人,而陳文敏則與他共事多年。

就在物色委員會推薦陳文敏任副校長的時候,港大校務委員會突然決定,由轄下的審轄委員會審議戴耀廷經手的港大匿名捐款,有否違反港大「拒絕不明來歷捐款」原則,並以此為由,將陳文敏的任命懸置。

2015年2月11日,梁振英宴請港大校委會成員吃飯,當日《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撰文稱,政府有人致電校委,要求否決港大法律學院院長陳文敏任副校長。兩日後,梁振英回應稱自己「完全根據有關的大學條例履行職責」。

同期,校委會先後於去年11月25日與今年2月24日開會,完成4個副校長職位聘任,唯獨負責學術與人力資源的陳文敏的委任仍未處理。

4月校委會例會,討論此前捐款事件審委會提交的報告,報告稱唯一的候選人陳文敏「不符預期標準」(fall short of expected standards)和在處理程序上失職(fail to discharge responsibility)。

到了6月例會,議程上列明要討論拖延半年之久的陳文敏任命,有委員向主席要求延遲討論,稱「要等首席副校長上任後諮詢其意見」,最終在12票護航下通過。

我們十分愕然,怎麼會這樣呢?校委會從來不這樣。

張祺忠教授

港大校委會中的教員代表

12票的極致權力

張祺忠記得,在6月的例會上,針對押後討論陳文敏任命的動議發生了一個多小時的辯論,包括他自己在內、投下反對票的6人不停提問、質疑。「我們十分愕然,怎麼會這樣呢?校委會從來不這樣,之前四位副校的任命都很順利。」張祺忠回憶說。

港大政治及公共行政學系教授陳祖為對端傳媒記者說,該處理「表面上符合程序」,因為「校委會擁有這些權力」,但是由12票保駕的決定十分突兀、有違常規,「校委會負責制定戰略,為何要踩界代替高層管理團隊(senior management team)做『等埋副校』的決定呢?」

「背後的政治動機很明顯。」陳祖為補充說。

端傳媒記者曾試圖聯絡身兼校董會成員與校委會委員的立法會建制派議員石禮謙,唯其以當時身不在港,沒有出席會議為由拒絕評論。校董會內另有一位建制派議員謝偉俊,記者曾多次致電,不過未能接通。

2003年前,港大校委會共50人,包括校內校外的比例約為45:55。港大法學院教授陳弘毅曾說,當時各院長仍屬校委會委員,在鄭耀宗2000年9月因「港大民調風波」辭去港大校長一事中扮演重要角色。其後,港大以應政治環境轉變、教育全球化和競爭日益激烈」為由,委託專家Niland教授檢討管治架構。

校監若能和舊時一樣保持禮儀性,特首擔任亦可接受,但梁振英『有權就用到極致』。

陳祖為教授

港大政治及公共行政學系

2003年2月,《與時並進(Fit for Purpose)》報告發表後,校委會被精簡至24人,副校長及院長皆被踢出,校內外人士的比例已接近1:2。

陳祖為分析說,「作為公營大學,代表社會利益的校外人士佔多數亦合理,但比例不應差那麼大;而校監若能和舊時一樣保持禮儀性,特首擔任亦可接受,但梁振英『有權就用到極致』」。

下一站,學界?

此次事件的震動已超越港大,輻射到整個學界。

一位不願具名的中大講師向記者透露,「對港大副校事件背後勢力的猜測,隨著事態發展越來越得到印證,有比特區政府更高層次的力量在校園後操控。」他認為中大並非獨善其身,「教員間的擔心一直存在,經過這次事件後防範心更加強了」。

而港大校友、中大社會學系教授趙永佳對記者說,「針沒有刺到肉就不會知道痛,不知道在中大會以怎樣的方式爆發出來。」

香港大學副校長任命風波

2014年,港大新校長馬斐森教授(Professor Peter William Mathieson)上任後組建自己的管理團隊,同年12月港大物色委員會在全球招聘後決定推薦法學教授陳文敏為學術人事及資源副校長的唯一人選。陳文敏曾任職香港大學法律學院院長達12年。委任前夕,校委會要求審查港大法律學院副教授、「佔領中環」發起人戴耀廷經手的港大匿名捐款,陳文敏與戴耀廷共事多年,副校長任命因此懸置。直至2015年6月30日,校委會在討論陳文敏的任命時,以「要等首席副校長上任」為由再次擱置任命,引起輿論譁然。7月28日晚上,校委會例會期間,港大學生和其它示威人士闖進會議室表達訴求,期間發生衝撞。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歡迎轉發,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

如果你喜歡,就分享給更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