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3日上午，法国巴黎西部远郊的特拉普（Trappes）及邻近的拉韦里耶尔（La Verrière）发生连续枪击。一名男子驾驶汽车，持冲锋枪向沿途人员开火，造成一人死亡、五人受伤，其中包括一名身中多枪的12岁女孩。从第一轮枪响到嫌疑人被捕，前后约二十分钟。

39岁的嫌疑人凯文·T.（Kevin T.）在被捕后，向警员声称，自己要为10月17日示威期间遭抢掠的商户“报仇”，并把目标指向“黑人和阿拉伯人”。据《世界报》（Le Monde）引述多个消息来源报道，初步调查显示，他沿途只向非白人开枪。鉴于其行为和被捕后的言论，法国国家反恐检察院（Parquet national anti-terroriste）主动提级接手调查，并将种族或宗教仇恨列为调查重点。

根据反恐检察院于25日的最新消息，出于医疗考量，凯文将于当天接受精神疾病评估，并将参考评估结果来确定今后的调查走向。

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也在当天前往特拉普，在向调查人员了解事件后，他在媒体前将此次犯罪称为“种族主义恐怖袭击”。法国主要政治阵营均谴责此次袭击，但争论随即延伸至袭击之外：针对移民和穆斯林的政治言论，是否正在为暴力制造条件？

约二十分钟内的连续枪击

根据调查初期还原的路线，23日上午约10时，枪手驾驶一辆灰色汽车，向另一辆载有一名母亲和她12岁女儿的汽车开枪。但所幸，两人躲过子弹，没有受伤。这对母女随后向媒体回忆，女孩听到至少四声枪响，回头看见车窗碎裂。母亲起初以为是大风吹落了物件，砸中了汽车。事后，她们发现后排座椅留有弹孔，而就在此前，母亲刚把另外两个年幼的孩子送到附近的活动中心。

枪手继续行驶一公里多，向一家医疗中心外墙扫射，又折返到路易—佩尔戈广场（square Louis-Pergaud）附近，击中26岁男子彭戈·B.-W.（Pengo B.-W.），并导致其成为此次枪击事件中唯一的死者。

彭戈是一名业余综合格斗运动员，出生于邻近的普瓦西（Poissy），在特拉普上过学。生前他出于生计不得不兼职数份工作，同时梦想通过参加职业格斗比赛（MMA），为自己和家人提供更好的生活。其所属的格斗具乐部后来发文悼念，称他待人尊重、乐于帮助队友。

恰好经过的重症监护护士杜卡拉（Kadiatou Doukara）原本要带孩子验血。看到警察围住一名伤者，她主动上前协助，并为彭戈实施心肺复苏，但最终未能挽救他的生命。

之后，枪手来到10号国道旁的一座加油站，打伤一名21岁男子和一名40岁女子，再驶入拉韦里耶尔，在一家药房附近打伤两名男子。在约一公里外的住宅区，他又向另一名12岁女孩开枪。女孩身中多枪，并被紧急送医。她的母亲向RTL电台表示，怀疑女儿是因为戴着头巾而遭到袭击。

约10时20分，警察成功拦截嫌疑人。警方在车内发现一支全自动冲锋枪和催泪喷雾。国家反恐检察院公布的伤亡数字为一死五伤；截至23日晚，部分伤者的情况仍未稳定。

按肤色选择目标来“报仇”

凯文·T.自述的作案动机，与六天前席卷法国的示威有关。10月17日，围绕生活成本、教育及公共服务等问题的全国性示威在多个城市演变成冲突，部分商铺遭到破坏和抢掠。此后，政府与反对党围绕治安失控的责任展开激烈争执，极右翼政治人物则把抢掠与移民问题联系起来。

这场争论还越过了大西洋。10月1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白宫对记者表示，自己多年前就提醒马克龙“在法国犯了大错”，“让世界各地的人都进来”，并称“巴黎很快就会成为一座穆斯林城市”，法国早该关闭边境。他还形容法国正被“移民、圣战分子和共产主义者”攻占、抢掠和焚烧，并以此警告美国选民：若民主党在11月中期选举中获胜，美国也将面临同样命运。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也称，法国已向“极端伊斯兰的入侵”屈服。这类把穆斯林人口描绘成正在“占领”法国的说法，与极右翼长期散布的“大取代论”阴谋论一脉相承；而此次示威的诉求，实际上集中在生活成本、学校条件和公共服务上。

10月21日，正在海湾地区访问的马克龙在多哈作出回击。他虽未点名，但批评一些在本地区或“大西洋彼岸”处于竞选状态的外国领导人“拿法国做竞选文章”，发表了“既不可接受又愚蠢”的评论。

马克龙指出，网上流传的一些人工智能生成图像展示了从未在法国发生的场景，还有人声称法国遭到“成群的移民和伊斯兰主义者入侵”，“这完全是错误的”。马克龙表示，他没有发现外国势力明显干预这些事件，但事后观察到了“外国对信息的操纵”。

凯文被捕时以近乎自得的口吻向现场警员表示，自己通过袭击“黑人和阿拉伯人”，为商户报了仇。尽管10月17日的全国性示威造成了不少损失，但嫌疑人所在的地区相对平静，并未受到明显冲击。截至24日，调查人员仍在核实，他是否会在正式讯问中重复这些说法，以及他如何形成袭击意图、是否得到他人协助。

警方在搜查他的住处时发现一本希特勒的自传《我的奋斗》。此外，在他的公寓内，他还设置了疑似由三个燃气瓶、电线和定时器连接而成的诡雷，疑似意在袭击前来搜查的警员。但所幸，在拆弹小组的协作下，该装置未被引爆。调查人员正在分析他的电子设备，以确认他是否与极右翼激进组织或网络存在联系。

反恐检察院主动介入的依据包括自动武器的使用、疑似按肤色选择受害者、嫌疑人的初步言论，以及制造公众恐惧的意图。调查涉及与恐怖主义活动有关的谋杀及谋杀未遂，并考虑受害者真实或被认为具有的种族、族裔、国籍或宗教身份这一加重情节。包括嫌疑人母亲在内的数名亲友也被拘留问讯，以协助厘清其生活环境。

法国反恐司法介入种族主义杀人案件相对少见，但并非没有先例。2025年6月，南部皮热叙尔阿尔让（Puget-sur-Argens）一名男子涉嫌杀害突尼斯籍邻居，并向另一名土耳其人开枪，随后受到涉及恐怖主义及种族主义的谋杀等指控。该案嫌疑人长期发表排外言论，但调查同样未能确认他属于某个极右翼组织。

共同谴责之下，对仇恨言论的追问

23日晚，马克龙在当地表示，受害者遭到袭击，是因为肤色或被认为信奉的宗教。他称嫌疑人曾因一些人的肤色而放过他们，并承认了自己的行为。他将这一事件称为“共和国生活的一个转折点”，同时呼吁全国团结。

马克龙还称，这是首次有人策划恐怖袭击，因为肤色或被认为信奉的宗教而杀害法国同胞和儿童。这一说法随即在社交媒体和政界引发批评，不少人列举了此前针对犹太人和基督徒的恐怖袭击。马克龙随后补充说，过去也有袭击“因为他们是基督徒而针对基督徒，因为他们是犹太人而针对犹太人”，并表示“任何受害者都不应被遗忘，任何痛苦都不应被排序”。

政府及中间派政治人物强调对受害者的支持。总理勒科尔尼（Sébastien Lecornu）表示，安全及司法力量已全面动员；复兴党人物、前总理阿塔尔（Gabriel Attal）则谴责仇恨撕裂法国，要求这种局面停止。传统右翼方面，共和党人勒塔约（Bruno Retailleau）谴责袭击的骇人暴力，参议长拉尔谢（Gérard Larcher）呼吁恢复社会平静。

左翼则更直接追问政治言论的责任。“不屈法国”领袖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表示：“种族主义会杀人。”社会党第一书记福尔（Olivier Faure）要求正视将种族主义正常化、传播“大取代论”的言论之严重性；绿党领导人通德利耶（Marine Tondelier）强调，言语暴力会走在行动暴力之前，呼吁谨慎用词。法国共产党领导人鲁塞尔（Fabien Roussel）则将矛头指向极右翼散播的仇恨。

极右翼国民联盟同样谴责枪击。勒庞（Marine Le Pen）最初表示，应查明这一野蛮行为的动机并严惩责任人，之后明确将事件称为带有“卑劣种族主义动机”的恐怖犯罪。该党主席巴尔德拉（Jordan Bardella）向受害者家属表示支持，赞扬警方迅速逮捕嫌疑人，并要求司法作出严厉惩处。

但在特拉普，市长及部分居民认为，谴责还不足以回应他们的不安。属于左翼“世代”运动（Génération.s）的摩洛哥裔市长拉贝（Ali Rabeh）指出，受害者本来可能是自己的母亲或兄弟。他批评一些部长、总统候选人及议员，将法国社会的各种问题归咎于阿拉伯人和穆斯林，呼吁停止升级对立。

如何称呼这场袭击，也成为争议焦点之一。马克龙使用了“种族主义恐怖袭击”的表述；拉贝则对总统没有明确使用“伊斯兰恐惧症”一词表示遗憾。受伤女孩母亲提到的头巾，以及枪击地点靠近当地的清真寺，令外界尤其关注反穆斯林动机是否会得到充分调查。

至于当地居民，有人担心枪手最终被简单描述为“疯子”，使得其种族主义动机被淡化。当地商贩在接受采访时提到，当穆斯林、黑人和阿拉伯人不断被说成法国的问题所在，“我们知道，迟早会发生这样的袭击”。18岁的学生布阿扎则质疑，极右翼政治人物是否意识到，他们的话会影响真实的人与生活。

这些担忧尚不能替代对嫌疑人行动轨迹的调查，却解释了为何当地的震动没有随着逮捕而结束。曾在街头救助彭戈的护士杜卡拉说，她希望穆斯林人口较多的城市能加强保护，因为“我们已经不再安全”。当天晚上，她仍准备回医院上班，不愿让同事陷入人手不足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