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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网天数破纪录:战争两个月,九千万伊朗人艰难求生|Whatsnew

她极为失落:「我所想像的没有实现,一切都变得更糟。我们剩下的,还是伊斯兰共和国。」

断网天数破纪录:战争两个月,九千万伊朗人艰难求生|Whatsnew
2026年4月29日,伊朗德黑兰,一群女孩在已故伊朗革命创始人霍梅尼(左)、已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中)和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画像旁唱歌,并用手比划着导弹的飞行轨迹。这是一场由政府组织的集会,旨在庆祝第八位什叶派穆斯林伊玛目礼萨的诞辰,并支持最高领袖。摄:Vahid Salemi/AP/达志影像

根据伊朗官媒与各方媒体5月4日报导,上周伊朗提出14点和平方案,美方未正式回应,但特朗普表示该方案「不可接受」。伊朗方要求美国部队撤离伊朗边境、解除海上封锁、停止一切敌对行动并在30天内达成协议,同时称「现阶段不存在核谈判」。而特朗普5月3日宣布启动「自由行动」,称美国将协助引导受困于荷姆兹海峡(霍尔木兹)的船只安全驶离,警告伊朗若敢动到美国船只,要将其「从地球表面炸飞」。

和平谈判无解之际,除关注全球油价冲击外,伊朗内部也在召唤关注——面对超过两个月的海上封锁和空中袭击,这个国家的极权政府与人民,各自发生了什么转变?

有史以来最长断网纪录

战争进入第三个月了。当美国与以色列初次发动空袭时,部分在街头抗争无果的伊朗人曾经短暂相信,这或许能终结压迫他们的政权。如今,政权还在,伊朗人反而失去与世界的连结,陷入更深的沮丧。

网路监测组织NetBlocks指出,截至5月4日,伊朗断网迈入连续第66天,总时数超过1,560小时,打破全球有纪录以来最长的全国性网路封锁纪录。Instagram、Telegram、WhatsApp......所有外国开发的社群平台和网站一概无法连上;人们只能下载部分亲政府机构开发的通讯软体,勉强与国内外亲友保持联系。

这场断网从更早以前已经开始。早在1月8日,当局镇压全国抗议时第一次切断网路,长达约20天。直到2月28日美以空袭当晚,封网再度降临。今年以来,伊朗人能够连上全球网路的时间不过月余。同时,多数民众只能依靠政府电视台获取战况,官媒则经常播放被告「认罪」影片以强化镇压正当性。少数能上网的人不是被列入政府「白名单」,就是花了高昂费用,购买随时会断的VPN。

网路监测组织NetBlocks指出,截至5月4日,伊朗断网迈入连续第66天,总时数超过1560小时,打破全球有纪录以来最长的全国性网路封锁。人们只能下载部分亲政府机构所开发的通讯软体(软件),勉强与国内外的亲友联系,但外国开发的社群和网站一概不能连上。

从国内版网路到白名单系统,伊朗如何全面“封网”?
伊朗政府对网路的控制能力不及中国,却也是许多国家效仿的对象。而伊朗的断网机制正变得更复杂和精细。

封网代价是天文数字:伊朗通讯部长曾公开承认,封网导致每日损失约3,500万美元;而有商界研究者估计。若计入间接损失,每日实际达7,000至8,000万美元。《伊朗国际》亦估计,网路销售额在封网期间跌幅高达80%,许多仰赖社群平台的小电商几乎断绝生计。

彭博社报导指,伊朗第一副总统Mohammad-Reza Aref近日也出面呼吁复网。他说:「网路已经是人们生存的必须品,我们要承认这是所有公民的权利。」

但是,掌控封网决定的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并无松动迹象,突显出民选文官政府与IRGC之间的清晰分界线。出身自IRGC的伊朗外长阿格拉奇( Abbas Araghchi)曾对此强硬表示:「有时候,限制使用是为了保护人民和机构。」

司法镇压与死刑威吓

断网令伊朗政府掌控几乎所有资讯,外界无从确认真相,这为准确了解伊朗境内的民众处境带来困难。比如今年1月伊朗安全部队在各大城市向群众示威开枪,人权组织IHRNGO记录认为仅在1月8至12日期间,至少就有3,428名抗议者遇难,逾10,000人被捕;另一伊朗人权活动组织(HRANA)的数字更高——超过53,000人在战争爆发前遭逮捕。最终的确切死亡人数仍有争议:伊朗政府公布的是3,117人,《卫报》等媒体引述当地医护消息,称可能高达30,000人以上。

但从有限透露的数字中,伊朗内部的高压仍然令人震惊,对9,000万伊朗人而言,断网只是压力罩顶的三座山头之一——还有一座,是持续加速的政治处决。

战争开始后,严峻的国家机器反而加速了在伊朗国内的运转,司法机关平均每两天对一人处以死刑。根据「伊朗人权中心」(CHRI)报告,从3月17日至4月27日六周之内,伊朗当局至少处决22名政治犯,其中10人是在1月抗议时被捕的示威者,平均每两天一人。

根据统计,被处决者年龄跨度颇大,有些是40-50岁、有孩子的中年人,也有不少18至30岁的青年。最受瞩目的包含20岁库德族青年Mohsen Eslamkhah,他因为2022年参加了库德女性阿米尼之死引发的「女性、生命、自由」抗议运动而被捕,当时年仅16岁。

2026年4月27日,伊朗首都德黑兰,一幅反美壁画出现在一栋建筑物上。摄:Majid Asgaripour/WANA/Reuters/达志影像

CHRI指出,这些死刑犯的共通点是,认罪书疑似在酷刑下取得,且法院拒绝让独立律师介入、所有审判也是闭门进行。目前至少还有两名女性和三名17岁少年正待最高法院裁定执行死刑。

BBC采访德黑兰律师Susan,她正为尽力被捕者提供法律协助。她指出,在战前,严酷的处遇通常针对是抗议领袖,「但在战争期间,这种严酷程度显著加剧」。她预料战争结束后情况只会更差,因为政府可能对民众发泄怒气。

另一位记者Armin则表示:「以前,我们可能被指控政治罪行。但在战时条件下,如果报导战争,可能被指控为间谍。」间谍罪在伊朗可判死刑。

Armin表示,他现在「不再思考抗议的影响,在想怎么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

逾320万平民被迫移动

蒙受政治肃杀的同时,平民更面对战争的直接伤害。根据联合国人道事务协调厅(UNOCHA)4月16日发布的伊朗人道状况更新,截至4月7日宣布停火时,伊朗卫生部记录的平民死亡人数至少为2,362人,受伤逾32,314人。这是伊朗卫生部提交的数字,难以查核。伤亡主要集中在德黑兰、伊斯法罕与荷姆兹甘省(Hormuzgan)。

2026年3月25日,伊朗首都德黑兰,一名伊朗妇女在公园散步。摄:Majid Asgaripour/WANA/Reuters/达志影像

财物损失方面,截至4月10日,伊朗红新月会估计全国逾12.5万住宅与商用单位受损,光是德黑兰市就有约4万户住宅受损,其中大批需要加固甚至重建。而截至4月6日,伊朗全国逾千个电力节点遭受重大损坏,造成多地经常局部停电,干扰商业运作。

铁公路、桥梁与机场等交通设施同样受损,交通与物资运输时有困难。联合国已于4月14日从中央紧急应变基金拨出1,200万美元,尝试为伊朗最脆弱的群体提供紧急人道救援,但UNOCHA指出,资金缺口、采购困难与市场混乱等众多问题,持续妨碍救援规模与速度。

战火之下的人口流动规模惊人。伊朗政府报告截至4月15日,约320万人搬离原居地,约六成是妇女和儿童。还有近12万公民越境出走,多数前往土耳其,少部分赴巴基斯坦,又有约9.5万人已从土耳其返国。联合国难民署评估认为,多数属预防性短期移动,不算大规模难民。

经济持续崩溃

第三座山头是正在失速坠落的经济列车。

战争爆发前,伊朗经济形势已足够严峻:2025年12月通膨率达52%,里亚尔大幅贬值。而封网和战争又将一切推向崩溃边缘。《卫报》采访40岁计程车司机Amir,原本靠叫车应用App接单维生的他表示,封网令工作断断续续,而随处可见的武装检查哨令他困惑:「美国在天空轰炸,你却站在这里搜我的车?这就是安全?」

而在市场与商场,虽然生活正在逐渐恢复正常,但人们思考的方式显然不同。一位匿名年轻人告诉半岛电视台:「很多人现在只买必需品」。

政府的应对方向是以计划经济模式管理短缺,例如恢复为小麦、药品、婴儿配方奶粉等必需品的进口分配优惠汇率,原本政府去年12月欲以「滋生系统性腐败」为由废除这一做法,现在不得不重新引入。政府也在评估提高每月补助券,以抵消极高的食品通膨。目前每人每月仅有不到10美元的补助。

伊朗国营媒体更报导,将动用主权财富基金,用以采购糖、米、大麦、玉米、鸡肉等基本物资。当局声称最多只会从国家发展基金中提取10亿美元,「以补充战略储备」。国家电视台甚至暗示,必要时将「停止打击边境走私」,因为伊朗与伊拉克、土耳其、巴基斯坦等国有广大边界相邻,可经此进口物资。

战火与高通膨夹击:伊朗民众跨境求生,寻找网路、工作与生存机会|Whatsnew
美以伊冲突进入第三周,面对持续空袭与不断飙涨的物价,许多伊朗人民得跨越至伊拉克边境,购买较便宜的食物、网路卡或寻找工作机会,甚至有人举家搬离伊朗。从伊拉克库德区到土耳其边境,人口流动增加,凸显高通膨与失业压力下的困境。这股流动虽非始于战争,却在冲突升级后明显加剧,成为观察伊朗经济与社会压力的重要窗口。

《金融时报》亦指出,伊朗里亚尔汇率在周三创下新低,跌至每美元180万里亚尔,进一步加剧民众对购买力下降的恐慌。而受到美以强烈攻击的基础建设、油气与钢铁等大型产业,虽暂时未那生大规模裁员,但也承受巨大压力。伊朗劳动部副部长4月29日宣布,逾19万人因战争直接或间接影响失业,并申请了劳工失业补助。

战争心态两极,惟无人信任巴列维

讯息高度封锁之下,伊朗民心是战争爆发后各界最关心,但也最多纷歧的面向。

BBC突破封锁取得的第一手采访讯息里,德黑兰中产夫妇Sana和Diako是受过良好教育、期盼政教分离的年轻人。Sana坦承,战争爆发初期,「我为他们的每一个死亡真心感到欣喜」。但随着战事拖延,政权未因最高领袖死去而崩塌,她极为失落:「我所想像的没有实现,一切都变得更糟。我们剩下的,还是伊斯兰共和国。」

《卫报》访问多位伊朗人,让人得以一窥战争的截面。31岁硕士Behzad被迫站上前线,必须直面空袭威胁。他对这个政权毫无认同,但同样不相信美国的解放叙事。他认为:「最终,一部分政权会和特朗普做某种交易。我们最终得到的,将是一个军事独裁政权。」

23岁的心理系学生Nika,曾在1月示威后渴望改变。但当学校遭空袭、儿童罹难的消息传来,她开始愧疚:「你会问自己,之前为什么在心里期望战争?即使在我心里,也不应该期待战争。」

情绪光谱另一端,是在1月抗议时中弹受伤的20岁店员Parnian。子弹穿过外套领口打中她的右手,她说:「他们瞄准我的头和脖子」。她父亲是两伊战争老兵,女儿中枪、院方拒绝救治后对政权彻底失望。Parnian的立场可说是焦土心态:「...如果伊斯兰共和国不会被推翻,那就让战争不要结束。虽然战争充满苦难,一切对我们来说都在恶化,但已经没有办法和他们继续生活下去。这是我们最后的子弹。」

然而,他们至少达成一项罕见共识:没有人相信特朗普或流亡海外的巴列维王储真正在乎伊朗人。计程车司机Amir说得最直白:「巴列维坐在那边滔滔不绝,把别人的儿子送到子弹面前。对特朗普来说,管他是伊斯兰共和国还是什么,他在追求自己的利益。他没有想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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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而未决的和平协议

截至本文截稿,美伊停火协议仍未达成。特朗普5月3日表示,若伊朗「行为不端」,仍可能重启空袭。伊朗提案要求先解决霍尔木兹问题,核问题留待后议,美方态度保留。但已经可以预料的是,重建过程将耗时耗力,惨淡的经济压力短期内不可能减轻。

政治层面,亦没有盼望。德黑兰消息人士描述,反对派已从街头消失,政权主宰一切。但人民最深层的恐惧是,最坏的时刻或许还未到来。就如律师Susan所说——战争结束时,或许才是清算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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