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德州举行两党参议员候选人初选,是2026美国期中选举年的第一场指标性初选。共和党与民主党各有两位极具竞争力的候选人参战,而且分别代表两党内部对于「特朗普时代」的不同策略。初步结果显示,民主党由塔拉理科(James Talarico)胜出,共和党则难分胜负,这代表两位候选人需进入第二轮决选,党内将陷入长达12周的内斗,直到5月26日才能决定结果。
在共和党那一侧,问题早已不在于是否支持总统特朗普,而是在于:支持特朗普就够了吗?连任多届的资深参议员柯宁(John Cornyn)支持特朗普,但被质疑还不够忠诚,而MAGA派的挑战者帕克斯顿(Ken Paxton)则是特朗普最忠诚的支持者,但个人丑闻缠身。此次选战中,虽然共和党参议院领导层极力游说特朗普,希望他表态支持柯宁,然而,特朗普选择依然选择作壁上观,使得两人都无法如愿取得过半选民支持。
至于在民主党的那一侧,问题则是:在特朗普代表的极化时代,民主党的致胜策略究竟为何?民主党候选人该选择辛辣攻击对手,以尝试提升基层支持者投票率?还是要尝试减轻极化态势,邀请选民跳脱文化战争,争取更多游离选民听取民主党的主张?
该党两位年轻候选人都是社群媒体的明星,但柯洛珂特(Jasmine Crockett)的短影音通常仅有数秒钟,是她以「金句」辛辣痛骂特朗普及其追随者,甚至是其选民。相反地,塔拉理科则经常上传时长一分钟左右的影片,谈论他的基督教信仰如何让他相信济弱扶贫的价值,并拒绝右翼对基督教义的「绑架」。而最终,民主党基层选民选择了后者——长老教会神学院出身的塔拉理科以7%、约15万票的差距击败「金句连发」的对手,取得提名权。
面对忠于特朗普但丑闻缠身的挑战者,党内菁英能否化险为夷?
共和党现任的德州参议员柯宁是党团资深成员,曾任党团党鞭,已经担任四届参议员,也受到同僚的强力支持,且他这一整年来也从未跑票、从未反对特朗普的政策。然而,在特朗普2020年败选之后,柯宁曾批评其于2021年国会山庄暴动案期间的言行太过「鲁莽」(reckless),也曾负责与民主党同僚协商出两党妥协版的枪枝管制法案,因此于2022年德州党内基层的集会中,柯宁才会面临群众嘘声

在这个背景下,特朗普于2022至2023年也曾几次发言攻击柯宁——当时,败选后的特朗普仍需努力夺回党内基层霸主的地位,是否能赢得党内总统初选也仍在未定之天。彼时的特朗普将Cornyn贴上「Rino」(Republican in name only,意即「只在名义上是共和党人」)的标签,并指控他「又弱又没能力,对共和党是件坏事」。
因此,虽然柯宁过去一年来也对特朗普的政策亦步亦趋,选举广告更强调在自己参议院的投票纪录「超过99%都与特朗普立场一致」,但MAGA派基层依然发现可乘之机,推派出现任州检察长帕克斯顿发起挑战。帕克斯顿于国会山庄事件当日也在现场,当场向群众高呼「我们不会停止战斗」。
日后,帕克斯顿更以检察长身分启动多项诉讼,包含宣称民主党选举舞弊、特朗普并未败选等等,也在移民、环保等各项问题上向拜登政府兴讼,或是对州内的清真寺展开调查。关于帕克斯顿在基层心中的地位,曾任特朗普首席策士、现在持续担任MAGA意见领袖的班农(Steve Bannon)如此形容:「帕克斯顿才不仅仅是一位MAGA派的检察长,他象征的是MAGA草根运动的核心。」也无怪,新右翼头人柯克(Charlie Kirk)生前所领导的保守派青年组织Turning Point于本次初选中也大力支持帕克斯顿。
不过,共和党内许多领导层和金主之所以支持柯宁连任,并不只是出于同僚情谊,更是因为他们相信等到大选期间,要为帕克斯顿辩护可能很不容易。帕克斯顿的个人操守问题频频登上德州地方新闻版面,包含收贿,也包含委请金主为他的情妇安排工作。于初选期间,Paxton的妻子更公开宣布离婚的讯息,而且强调离婚是「基于《圣经》里的原因」,直指其婚内出轨。因此就连由共和党完全掌握的德州众议院都看不下去,曾通过对帕克斯顿的弹劾案。
一边是从未不忠、又有选举和募款实绩的党内老臣,另一边则是根正苗红、但选举能力明显受限的自家战将,特朗普遂选择不予表态——即使,党内领导层多次游说特朗普,希望他出面支持柯宁。高层认为德州本来是绝对安全的选区,不太需要浪费时间、金钱「回防」。但如果最终帕克斯顿出线,高层预估可能需要在德州这个人口众多、广告售价昂贵的选区额外花费至少2亿美金,以防「大意失德州」,而这将让他们无法全力捍卫真正的拉锯选区。

最终,在3月3日的初选上,柯宁和帕克斯顿两人的得票都接近90万票,分别取得42%和41%;在第三位候选人Wesley Hunt搅局之下,都不足以度过50%大关,按照该州选举规则必须进入第二轮决选。对柯宁及其支持者来说,当然不是最理想的结果,但倒也不算糟——选前民调一度显示帕克斯顿有机会直接取得过半选票,但最终反而是柯宁的票数略高于帕克斯顿;而且,在MAGA派理应最有优势的乡村各郡中,帕克斯顿也仅以44%选票微幅领先柯宁的40%,显示就连MAGA派选民也未必完全愿意支持丑闻缠身的帕克斯顿。
至于5月底的二轮决选中,究竟谁会获胜?一大关键自然在于投票给那位「搅局」候选人的近30万选民将如何决定,而这点将很难预测:一方面,该位候选人同样以MAGA派忠臣自居,同样屡屡攻击柯宁不够忠诚;但另一方面,既然早知帕克斯顿是MAGA派唯一有胜算的代表,这些选民依然选择投给第三位候选人,是否很多人也对Paxton有所保留?在这个背景下,倘若特朗普依然坚持不表态,双方争取这30万选民的恶战恐怕将延烧到最后一刻。
民主党输在不够辛辣?还是输在未能消解极化?
与之相对,民主党虽然在德州明显处于落后地位,但初选胜出的塔拉理科至少有一项好处:他比对手多了12周可以专注准备11月的大选。
若要理解这位候选人如何看待特朗普时期的挑战,不妨从他的社群媒体影音下手。一则具代表性的影音时长一分钟,是他在教会的演说:「如果耶稣造访今天的美国参议院,他会怎么做?我想他会说,『离开我去吧』。因为当我饥饿时,你们却缩减了我的食物援助;当我生病时,你们却把我踢出公共医疗保险;我是外邦人,而你们遣返了我、遣返了我的家人。我想,他会推翻那些华美的桌子,要求我们照顾我们所有的邻人,特别是我们之中那『最小的一个』。」

这位受神学院训练、出身德州艰困选区的民主党候选人,不但不回避宗教的讯息,反而把自己的信仰当作主轴。在近40年的美国政治中,基督宗教的语言几乎已经成为右翼的专属,但塔拉理科却认为宗教的语言可以协助他超越文化战争,诉诸共享的价值观,进而连结到他对公共医疗、食物援助等民生议题的主张。在这段文字中,「离开我去吧」和「最小的一个」都语出《圣经》,而「推翻桌子」、「外邦人」等亦是经文中的典故。
他的诉求也感动了一些人。美国媒体《Semafor》的记者走访塔拉理科的造势场合时,采访到一位47岁女性支持者,她是这样陈述自己支持塔拉理科的理由:「我们有很多亲友都相信如果要当一个基督徒,你就得支持共和党。但在选择候选人时,我看重的是他能否追随耶稣的价值,真正在乎其他人,而我在他身上看到这点。」
相反地,民主党另一位候选人、由德州民主党铁票区所选出的新科众议员柯洛珂特,在面对特朗普时代的挑战时,选用的语言绝非来自《圣经》,而几乎是和特朗普一样的语汇库。
她在TikTok上的追踪者多达250万,在国会排名第三,而几次在社群媒体上大红大紫的时刻,都来自她简短而具挑衅意味的一句式名言,比如称呼特朗普是「普丁的婊子」(Putin’s hoe)。另一个著名时刻,是当时仍尚未与特朗普决裂、仍是其头号拥护者的共和党众议员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嘲笑柯洛珂特的假睫毛太厚重,Crockett在听证会上当场回击,说Greene才是「漂了个金发,比例糟糕,好粗勇的身体」(bleach-blond, bad-built, butch body)。这段影片在社群上爆红之后,她也把这六个b字头的字做成T恤,当成竞选小物贩卖。
柯洛珂特也几次因为争议发言而必须撤退。比如,德州的共和党籍右翼州长艾伯特(Greg Abbott)是坐轮椅的身障人士,而柯洛珂特嘲弄他是「风火轮小车车州长」(Governor Hot Wheels),事后她出面消毒,表示她指的不是轮椅,而是批评艾伯特为了挑起争议,用巴士将移民从边境载运到民主党执政的城市。又比如,在2024年选后,身为黑人女性的柯洛珂特接受《Vanity Fair》采访时表示,投给特朗普的拉丁裔选民「几乎有奴隶般的心态」(almost like a slave mentality),但到了初选期间,她对此则表示自己从不曾说「所有拉丁裔选民都有这种心态」,只是想强调特朗普的竞选承诺并未兑现。

柯洛珂特相信自己这样的风格才能在特朗普时代赢得选战。在竞选演讲上,她向听众表示只有「勇敢而理直气壮」(bold and unapologetic)的民主党人才能赢得选战,而非「讲话像是共和党人」的民主党政治人物──而考量到其唯一竞争对手就是塔拉理科,她指的究竟是谁也不难猜测。在更早之前,柯洛珂特试图争取党团领导位置时,她也强调自己社媒上观看次数动辄数十万的影片是党的重要资产,「基层现在非常渴望(这些)」,而她最有办法让基层支持者感觉被听见。
最终,冲突性十足的柯洛珂特虽然在社群媒体上引发更大的热情,但仍在初选中输给了塔拉理科。依照《纽约时报》的立即分析,身为黑人的柯洛珂特在黑人居多的郡取得23%的领先,而身为白人的塔拉理科则在白人居多的郡获得9%的领先,这些都不令人感到意外。关键的是拉丁裔选民较多的郡,塔拉理科取得超大幅度的22%领先。
这样的比例对大选而言相当关键:德州之所以迟迟无法转蓝,主因就在于该州大量的拉丁裔选民、特别是信仰虔诚的拉丁选民,有许多在2024年大选时转向支持特朗普。是否能够重新挽回他们,因此成为民主党选情关键,而许多近期民调显示,拉丁裔选民都有回归的迹象。在民主党基层初选中,拉丁裔占多数的各郡高比率支持神学院出身的塔拉理科,而非曾说拉丁裔特朗普选民有「奴隶心态」的柯洛珂特。
更广泛来说,《Semafor》的分析清楚点出了此一初选的时代意义:「这场初选,直接检验民主党基层支持者眼中2024年的败因为何——前牧师塔拉理科近年来都呼吁要建立新的政治语言,依据他的说法,这是要翦除共和党的一大利器,不让共和党继续利用文化歧见模糊焦点;但柯洛珂特则更为单纯,她想要把贺锦丽的策略往前更推一步,用相似的法律和修辞技巧起诉共和党,与此同时让基层支持者感到兴奋。」
而最终,德州的民主党人选择了前者。「很多民主党人都强调冲突,也有很多民主党人强调必须忽略冲突,但我们应该是少数强调『冲突,加上要治愈冲突』的一群人」,塔拉理科在面对《纽约客》采访时这样定位自己的策略。
「我相信,我们已经到了特朗普年代尾声的转折期,钟摆可能摆动,狗咬狗的割喉时代能让位给社群为主的时代,如同当年的镀金时代让位给进步运动时代。」
「我相信,我们属于一个更大的运动——我们会把国家推回奉献、诚实与同情的轨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