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资深记者龚玨出发去被ICE(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明州首府明尼亚波利斯(Minneapolis;下称明市)前,我本来有点疑虑。他原意是去采访1月24日的反ICE大罢工和游行,但当时北极冷锋将临,当地气温要掉到零下三十度。我问他:“要不要等一下,不确定这么冷还有没有人出去游行?”他说:“但事情应该还会迅速恶化,再等恐怕会错过很多东西。”
作为编辑,我一方面担心天气冷得没人出门,他去了也采不到东西,白白在明市待室内看雪景。当然也怕天气太坏冷死自己的记者,毕竟我也在美国中西部待过颇长一段时间,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冷我也是经历过的(就是室外稍为待久点,鼻子双手耳朵都会开始刺痛长frostbite的程度)。虽然,龚玨在我们的编辑室有俄罗斯王子之称(这样把他的秘密抖出来,应该不会生气吧),确实不应低估他在寒冬中的生存能力。但更让人不安的是无日无之的街头冲突。我嘱咐他千万别太过接近冲突中心,毕竟当时已经发生了月初三子之母Renee Good被ICE开三枪射杀的事件,而龚玨作为亚裔记者,在人群中又特别突出。他这才怂怂的回复说:“其实……我也有点怕。”

怕归怕,他的记者触觉是对的。到达明市的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发信息:“我要去现场了,他们又杀了一个人。”就在1月24当日,37岁的护士 Alex Pretti 在拿手机拍摄ICE行动,并试图帮助一名被推倒在地的女性时,被多名ICE及CBP (美国海关及边境保卫局)武装人员按倒在马路旁,腰间合法携带的手枪被夺去,两名武装人员在数秒内向趴在地上的 Pretti 连开了十枪。当日数万明市人在严寒中上街游行,要ICE滚出明市,人们喊著:“Say his name”,然后再回应:“Alex Pretti!”。
美国国内一片沸腾,新闻头条全都是明市和ICE冲突的消息,月初委内瑞拉突袭的新闻周期这就过去了。然后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上角的日期:原来现在还是2026年1月。
我常常想起新闻的价值判断这回事。人们常说做新闻要“客观”,做学术要“理性”,这些我们当然可以在字面上取得共识,但实际问下去就会有几千个更复杂的问题。端的编辑室不是《纽约时报》(希望我今晚会梦到拥有《纽时》的资源,祝我做个好梦……),资源人手都是要“谂过度过”(仔细计算)的,那么派不派记者去采访一个现场,本身就涉及一种价值判断(但那当然不代表不客观,毕竟不客观的话就不用去现场搜集事实了)。而我的判断应该是不论立场都可以认同的:美国移民执法的武装化(militarization)是一个对美国社会,以至国际社会都会带来巨大影响的事。
历史告诉我们,武装化的逻辑一旦启动,就会自我扩张。一旦执法机关开始把执法结果量化(抓捕数字、驱逐人数),那个数字就会变成自我增长的机制,这周的KPI是抓二千人,下周就会变成抓三千人,因为 the machine needs to be fed。高层要KPI,下层要“跑数”,要跑数就必须将目标扩大。最初ICE说只针对非法的﹑有犯罪纪录的移民,但现在我们眼见的事实是,即使一个美国公民在现场用手机录影,或有枪牌合法持枪,也会被政府机关称为“恐怖分子”。更不用说的是,暴力必然要绕过程序存在,但程序正义本身就是民主社会的根基。当世上其中一个最大的民主国家开始变成武装化社会,在世界其他角落的我们,也许更难想像如何能对抗威权扩张。

那天,龚玨在现场给我发来照片:他和监察﹑抗议ICE的当地民众一样,戴著3M的防毒面罩--两边有桃红色过滤棉,我们在某年之后已经很熟悉的那一款,用来阻隔ICE用来驱散记者和民众的催泪弹。他采访了明尼阿波利斯抗议现场越南餐厅的华人老板,那位老板在Pretti被杀当日打开餐厅大门,让民众有个安全的地方休息。说话夹杂著英文和广东话的她,在谈起餐厅外横飞的催泪弹时,说不知道“tear gas”的广东话怎么说。龚玨凭著2019年观看香港社运直播时的记忆,用“唔咸唔淡”的广东话回答:ceoi leoi daan。
作为记者的天职是报道事实,但世上没有一个记者是像一张白纸般去现场的。一个人的记忆自然会模塑了他理解世界的方法,而这绝对不是一件坏事。在这样的年代里,我想,真正应该做的新闻正正是这样的:让我们知道现场的真实,和我们的过去与未来有甚么关连,而我们身处其中,又该怎样去make sense of it。这才是在零下三十度跑了一趟现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