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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周记:一个地方的“质地”

甚么是家,甚么是生活,甚么是“安身立命”,甚么是美好的人生?

总编周记:一个地方的“质地”
2025年12月,大埔海滨公园及远方的宏福苑。摄:林振东/端传媒

读了香港同事写的大埔故事之后,我终于知道怎么解释“质地”这个词的香港用法。之前开会讨论大埔宏福苑大火的后续报道,香港报道主任K在会上讲:“我们计划做一系列的故仔,讲大埔的质地。”我后来问其他同事,知不知道这句话甚么意思,台湾同事说:“是想说地质结构吗?”资深记者龚玨说:“‘故仔’是‘故事’,‘质地’是某种商业操作吗?”(他应该是觉得要收购大埔的地之类,香港人在大家眼中就是这么商业吗……)

看了一下,发觉台湾和大陆也有用“质地”这个词,指的是texture,例如说衣物“质地柔软”,但好像只有香港人会说人和地方也有质地(当然我们也会说衣服“质地好”)。如果随便找天叫我解释,我可能会说,K是想说大埔的性格/气质/生活纹理/土地感(说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甚么意思)--感觉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只能说,这可能就是语言中所谓tacit knowledge的部分,即无法完全用语言形式化,只能靠“浸”来习得的知识,if you know you know(注1)。

但看完报道后,我觉得我有个比较明确的答案了:一个地方的质地,是那个地方的人切实的生活经验,还有对美好的生活和人生的想像。人应该怎样活著,问一百个不同地方的人,可能有一百种截然不同的答案。那就是“质地”。

我很喜欢报道里的这一段:

彼时宏福苑周遭尘土飞扬,中英双方正准备就香港九七前途问题开展谈判,城里的人在讨论居英权,Tina则决定买楼留在香港,“几千蚊人工移咩民?”
香港的命运悬而未决,但坐在宏泰阁的窗能望见吐露港,Tina 看到夹在大厦之间的晚霞,活像某种可期的未来。这片400呎的空间,就是她安身立命的世界。

人生就是这样,好多东西是因为“无得拣”(没有选择),但无碍人在限制中,拼尽全力建立安身立命之所(老掉牙的结构和能动性问题啊,社会学人们)。大埔是港英政府在1980年代开发的新市镇,即是说,是近几十年才依赖高度规划,从农地﹑山头发展出来的高密度住宅区。报道里访问的许多宏福苑居民,都是八十年代的“开荒牛”:老牌私楼买不起,就入大埔买居屋,和旁边公屋的居民打成一片,“大家都是开荒牛”,没有甚么阶级不阶级。一住几十年,读书﹑拍拖﹑结婚﹑生孩子都在这个小地方,这就是家。

大火之后,有台湾朋友问我,宏福苑其实是个怎样的地方,是中低收入家庭的住宅吗?我总是说:“或者可以这么说,但老实说很难回答”。我们当然可以找出宏福苑的居民年龄分布和收入中位数,再用来跟香港的收入中位数比较。但你知道吗?“中低收入”的居屋宏福苑有连豪宅居民都会羡慕的无敌大海景,那里的居民有和公屋邻里数十年的街坊情谊,有大可以“冲出大埔”但结婚成家后依然会跟地产代理说“买楼一定要买返宏福”的二代居民。这就是大埔的质地。只有收入﹑年龄分布的数字,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场大火到底烧掉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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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住港岛,后来因为读大学而搬入另一新市镇沙田,一住就爱上。那时有个大学同学是屯门人,父母也是八十年代的屯门新市镇开荒牛,他从幼稚园到中学时期都在屯门渡过,直到大学才“出城”(虽然说,读中大也很难说是“出城”)。大学一年级有次约他去铜锣湾玩(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台北的西门町,北京的三里屯),他要我在地铁站门口接他,因为他“这辈子只去过五次港岛”,怕迷路。18岁的我很惊讶,说“那不是很可怜吗?”他说:“怎么会?屯门甚么都有了,外面完全没有我要的东西。”

2025年1月,香港鲤鱼门石矿场及远方的维多利亚港。摄:林振东/端传媒

我不置可否,心里还是觉得没有mobility太可怕了。那时自己有千万个冲出香港的大计,总觉我的世界不能只有一个小地方。后来才知道,对一片土地的“归属感”是那么平凡却又不可得。在我们大学毕业十多年,我又像“无脚雀仔”般把世界踏了个遍之后,我明白了“外面没有我要的东西”的意思。那位同学后来回到屯门母校教书,结了婚,一家还是住屯门。女儿出生后,他找我为她起名,我问你对她有甚么期望?他说没有甚么期望,不用特别漂亮﹑聪明,平凡幸福也很好。平凡﹑幸福,如屯门,如大埔。他这种朴实的质地,我以前觉得卑微,现在觉得像金子般闪闪发光。

写到这里,我也在想,如果一个地方有质地,一家媒体肯定也有质地吧。端的质地又是怎么样的呢?刚巧我们在内部会上,看了2025年的年度回顾(audience同事做得精致,很喜欢),当中的数字或许说明了我们的“质地”:

  • 自11月底香港大火后,我们已经做了27篇报道(现在是28了,而且持续增加中)。香港报道主任K在会上说:“这个数字让我觉得一切都值得了。”我跟她说大埔故事的报道做得很好,她回我的是:好,好想放假呀!!!(看来已经精神萎靡,但真的不是我在虐待她……)
  • 2025年,我们总共刊出1,100 篇文章。如果以一篇文章约7千字计算,即共刊出了7百多万字。(写到这里不免想到,我们过的是甚么生活啊,炒炒美股不香吗。)这1千多篇文章中,包括许多仍持续产出的系列,例如成为Z世代(论一群千禧世代编辑如何试图了解年轻人)﹑台海日常,也有对重大事件的即时反应,例如花莲堰塞湖溢流
  • 摄影部3人,总共拍了超过50万张照片。值得一提的是,大埔故事不止文字好,照片也拍出了大埔质地。
  • 我们的记者花了1133小时出差,制作跨国专题报道。之前好评如潮的格鲁吉亚代孕专题﹑美国凤凰城台积电专题等,背后都有一段风尘仆仆的旅途。
  • 我们做了104期的端闻,让我们的报道不止能读,还能听。端闻未来还会不断进化,例如做大火报道的香港同事,就做了第一期广东话的端闻。

当然,数字可能也只是故事的一部分。我们的质地就是,我们的记者会问,一个地方的质地是怎么样的?对于那里的人来说,甚么是家,甚么是生活,甚么是“安身立命”,甚么是美好的人生?我们自然知道,一篇几千字的报道,承载不了宏福居民和大埔的感情和缘份。但这才是1月初啊,我们还有几百万字的篇幅,今年﹑来年,一直写下去。这就是我们的质地了吧。


注1:同样地,非香港的同事也搞不懂香港人的中英夹杂其实不是random的,但甚么时候才会“转channel”?你要我归纳也可以,但更好的答案是 if you know you know。我们既爱科技又爱语言的记者政霆问过我,AI能学香港人那种中英夹杂的说话方式吗?答案是否定的,ChatGPT 的四不像港式中文常令我莫名烦躁。政霆说过今年要做AI和语言的专题系列,写在这里,顺便公开催催稿。

然后我也想说,我在台湾每次尝试讲我仅有知道的几句台语(例如“抓耙仔”﹑“钉孤枝”……不要问我在哪里学的),同事们没嘲笑之余还很鼓励我,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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