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达沃斯演说」冲击欧洲：格陵兰主权、关税威胁与北约裂痕

北約美国总统特朗普1月21日赴瑞士达沃斯出席世界经济论坛（WEF），在他发表的长篇演说中严厉批评欧洲各国负担北约责任过少，并重提欲取得格陵兰控制权的决心。尽管他排除了「武力取得」的可能性，却威胁要对持反对意见的欧洲国家加征高达25 %关税，此言引发震撼，欧盟议会随即暂停批准欧盟－美国贸易协议的程序。

不过这场「危机」很快平息。会后不久特朗普又宣布，已与北约秘书长吕特（Mark Rutte）私下会谈，双方已就格陵兰与北极地区达成「未来协议框架」（framework of a future deal），并取消原定在2月1日对部分欧洲国家加收关税的计划。

整体而言，「达沃斯演说」的短暂冲击，又一次暴露了跨大西洋盟友之间深刻的战略分歧与信任危机，也可能重塑未来的欧盟－美国关系与北约合作架构。

达沃斯演说引发外交震荡

达沃斯是阿尔卑斯山脉知名滑雪胜地，此季节覆满皑皑冰雪，度假氛围却与WEF论坛的紧绷空气形成强烈反差。在特朗普长达70分钟的演说里，面对全球商界巨头与各国领导人，他大肆批评前总统拜登政府及欧洲政府的无能，举凡通膨、移民控管、能源到国防安全等多种议题，并夸耀自身上任后如何扭转一切。

他也又一次提到了大西洋的格陵兰自治领地，让全球再度见证了美国总统对这块人口不到6万的岛屿的强烈执念。虽然特朗普曾透露不希望动武取得格陵兰，但这是他迄今为止最明确的一次表态，排除动用武力并吞格陵兰的可能性。

特朗普强调，这座占地广袤、资源丰富的岛屿「对美国国家安全与国际安全至关重要」。他甚至使用了「所有权」（ownership）、「权利」（right）等词汇，突显他不只想让美国能在格陵兰进行更多军事或商业活动，而是真心期望由美国完全控制格陵兰。

他同时宣称，欧洲盟友在北约中没有公平分担防务责任，美国「付出太多而得到太少」，甚至质疑若美国遭遇攻击，北约盟国是否会履行集体防卫义务。这也与特朗普从第一任期至今的说法相呼应。

然而，上述说法却与事实严重不符。北约成立76年来，唯一曾经启动北约第五条（Article 5）共同防御条款的国家，正是美国自己。美国在2001年9月11日遭遇恐怖攻击之后即启动第五条款，北约盟国也以情报共享、加强维护美国设施等方式出手相助。2001年10月至2002年5月，北约更发动第一次反恐战争「雄鹰协助行动」（Operation Eagle Assist），进一步卷入美国在中东的战火。

此外，特朗普还批评了欧洲能源与经济政策，表示风力发电是「绿色诈骗」（Green New Scam），认为欧洲在能源价格与移民政策上「失去方向」，吸收太多移民，导致欧洲大陆变得面目全非。特朗普说：「欧洲某些地方，老实说，再也认不出来了。认不出来了。」

特朗普毫不留情的评断，几乎径直推翻数十年来跨大西洋联盟的共同价值，引发欧洲领导人的强烈反弹与严厉反应。丹麦外交部长拉斯穆森（Lars  Rasmussen）对特朗普放弃武力取得格陵兰表示欢迎，但他坚称格陵兰的主权完全属于丹麦，是不可转让的「红线」。瑞典外长斯特纳加德（Maria  Stenergard）指出，特朗普「改变边界」的要求受批评是「理所应当」，更强调盟友之间不应受到如此勒索。

其他欧洲政要如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与欧盟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等，全都公开对特朗普的言论表示强烈不满，再度强调跨大西洋合作应建立在共同价值与尊重国际法的前提上，而非以贸易作为威压策略。

冯德莱恩表示，欧盟已在着手制定一项全面支援方案，以强化北极地区的安全合作，直接回应了特朗普对安全问题的考量。

2026年1月13日，美国国旗在格陵兰岛努克的美国领事馆外飘扬。摄：Marko Djurica/Reuters/达志影像

欧盟－美国贸易协定受阻

早在达沃斯论坛前一周，特朗普政府在1月17日宣布计划，将从今年2月1日起对8个北约盟国（丹麦、挪威、瑞典、法国、德国、英国、荷兰与芬兰）征收10 %的关税。声明更强调，如果上述国家不接受美国对格陵兰的要求，6月起关税更将上调至 25 %。像这样为了资源和领土的主权争夺，而选择向传统盟友施压的做法极为罕见，被多国外交官与评论家视作前所未有的挑战。

关税威胁自然引来了欧洲国家的集体抗议，除了强调主权不可谈判之外，也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街头示威活动。丹麦和格陵兰的民众高举「格陵兰不可出售」（Greenland is not for sale）等标语，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引来成千上万的抗议者，显示民间对「格陵兰危机」的担忧。

为表不满，欧盟立法机构——欧洲议会也在1月21日当即宣布，暂停批准与美国于2025年夏天达成的贸易协议（Agreement on Reciprocal, Fair, and Balanced Trade）。虽然只是暂停批准程序而非取消协议，但至少明确表达了欧盟对美国外交与贸易立场的不满，直到美国回到以合作而非对抗为基础的路径。

该协议旨在通过关税调整与市场开放，促进欧美之间高达1.5 兆美元（约1.38兆欧元）的贸易往来。根据协议草案，欧盟产品的平均关税将降至15 %，美国出口的某些类别则可以豁免关税，因此对于跨大西洋经济合作而言，暂停批准无疑象征着重大逆风。

特朗普演说的逐点事实查核

一如过去案例，特朗普的公开演说中不仅一再重申其对世界秩序的独特立场，亦经常出现与事实有所出入的数据，因此许多媒体也针对他的70分钟发言一一查证。

北约「从未为美国做过任何事」？

特朗普在演说中多次批评北约及其成员国未尽责任，表示：「我们会百分之百支持北约，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会支持我们。」

但《Euronews》事实查核团队指出，如前所述，美国才是唯一曾启动北约共同防御条款的国家。当时美国遭遇九一ㄧ攻击之后，北约都在情报、安全甚至军事上出手援助。《BBC》亦查核，北约各国都在美国主导的阿富汗战争提供了部队与装备。而且丹麦士兵在阿富汗与伊拉克战争中都有阵亡，其部队多数部署在阿富汗的高度冲突地区，与英军并肩作战。

特朗普还声称在他上任前，美国几乎负担北约「100%」预算，同样是不正确的说法。根据北约数据，北约共同预算中，美国在2024至2025年间的分摊比例约为15.9%，而在2026至2027年降到略低于15%，皆与德国并列。其他主要出资国为英国（10.3%）、法国（10.1%）与义大利（8%）。

如果特朗普是指「北约成员国的国防支出」，此数据依然不正确。在2016年，即特朗普首次就任总统前一年，美国国防支出占了北约成员国总支出的71%，并非100%。而且美国现在的占比已下降至约66%。此外，特朗普过去批评许多北约成员国「国防支出占 GDP 比例」太低，成员国也已在2025年于美国的呼吁下，承诺将目标2%的比例提高至5％。

而且5%的目标属于长期计划，将在2035年以前达成，目前没有任何北约成员国做到。最新数据显示国防支出占GDP比例，如今是以波兰的4.48%居首，其次为立陶宛（4%）与拉脱维亚（3.73%）；美国已经降至排名第六，为3.22%。

终结八场战争？

在演说中，特朗普也重申他从2025年1月展开第二任期以来，已介入终结了八场战争。他所认定的八场冲突包括：以色列与哈马斯、以色列与伊朗、埃及与埃塞俄比亚（衣索比亚）、印度与巴基斯坦、塞尔维亚与科索沃、卢安达与刚果、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亚塞拜然），以及柬埔寨与泰国。

虽然美国和特朗普政府确实努力进行调解，扮演了一定角色，但实际效果却不如他所声称「终结战争」。例如，他被认为促成了以色列与哈马斯的停火协议，但以色列从未完全停止空袭加萨，而且特朗普的加沙20点计划第一阶段还有许多内容未实现。而在特朗普促成了民主刚果总统齐塞克迪（Felix Tshisekedi）及卢安达总统卡加米（Paul Kagame）签署和平协议，但是这场战斗的其中一方，也就是位于刚果东部由卢安达支持的M23叛军，根本没有参与协议，目前战斗也依然持续进行。

此外，柬埔寨与泰国虽然在10月东协峰会之际，为了与美国谈成关税协议而暂时停火，双方很快又在12月爆发新的冲突，直到12月底才在中美调停下停火。而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两国虽于2025年8月在白宫签署协议，结束了数十年的冲突，但双方尚未签署正式和平条约。

至于埃及与埃塞俄比亚因水坝而起的争端，或是过去一年塞尔维亚与科索沃的局势，都属于长期存在的摩擦，此期间没有发生实际战争事端，特朗普自然也没有发挥「促进改善关系」的作用。

美国是否曾「将格陵兰归还」给丹麦？

特朗普在演说中多次声称，美国在二战后将格陵兰主权归还给丹麦。但事实是，美国虽在战争期间承担了格陵兰防务责任，却从未影响丹麦对该岛的主权。1933年，国际法院（ICJ）的前身裁定格陵兰属于丹麦。1941年，由于丹麦前一年向德国投降，美国与丹麦代表随即签署一项协议，允许美国负责格陵兰防务责任，以防纳粹接管该岛，因此美军得以在岛上建立军事基地。

后来，美国多次试图购买格陵兰，包含1946年时任总统杜鲁门提出以价值1亿美元的黄金购买，但遭到哥本哈根拒绝。

战后，丹麦被要求将格陵兰列入联合国的「非自治领土」名单，等同于承认其殖民地地位。而根据1951年一项防务协议，华府正式承认「丹麦王国对格陵兰的主权」。2004年美国也曾承认其为丹麦王国中地位平等的一部分。

中国风力发电场与英国能源？

特朗普在演说中点名风力发电产业，称其为「新的绿色诈骗」。他将矛头短暂指向中国，称中国制造大量风力发电机，但「找不到任何中国的风力发电场」，这同样不正确。中国在甘肃拥有全球最大风力发电场之一。根据《Our World in Data》资料，中国是全球风力发电量最高的国家。2024年，中国的风力发电量为997太瓦时，是第二名的美国的两倍以上。

另外，特朗普点名批评英国能源政策，指控英国政府抽走了北海石油公司「92%的收入」，亦非事实。英国政府对在北海营运的石油与天然气公司，向其利润征收30%的公司税及10%的附加税，远高于其他大型企业的25%公司税。

而在2024年11月，英国政府又将油气公司的「暴利税」（Windfall tax）从35%提高至38%，因此北海油气公司总税负达到78%，不过是针对「利润」而非「营收」来课征。暴利税是在2022年由保守党政府创设，以因应能源价格上涨，但此政策预计将于2030年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