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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周芷萱:因为处女膜,阴道容不下月亮杯?

关于尺寸的焦虑,也是一种身体羞辱。而对阴道松紧的品头论足,是为了转嫁这个焦虑而产生对女人的身体羞辱。

月亮杯于1937年在美国被发明,至今已在全世界有104个不同的品牌,即将在台上市。
月亮杯于1937年在美国被发明,至今已在全世界有104个不同的品牌,即将在台上市。网上图片

月亮杯(月光杯)在台湾上市,引起不少争议。部分的人担心月亮杯置入阴道中,可能造成处女膜损伤或是细菌感染。另一方则认为,对置入性生理用品会损伤处女膜的迷思是无稽之谈,毋须在意是否伤害处女膜,而这样的迷思本身是对女性身体的控制。

各方到底在吵什么?这些争论又反映了怎样的社会?使用或不使用月亮杯,只是女性个人的选择吗?这就要从月亮杯是什么开始说起了。

月亮杯是什么?

月亮杯,1937年在美国被发明,至今已在全世界有104个不同的品牌。其功用是在女性经期的时候,置入阴道盛装经血,又称为月经量杯。因为中华民国医疗相关法规认定月亮杯是“侵入式器材”,将其定为“第二级医疗器材”,在市场上贩售受到严格规范。台湾自制的品牌月酿杯经过20个月的申请,终于通过卫福部核准上市,让台湾女性有新的经期用品选择。

女性经期用品种类众多,同时还有卫生棉、卫生棉条等选择。不过,台湾女生对于侵入式卫生用品的接受度较低,目前大约只占整体使用者的 2% 左右,自行至海外购买月亮杯使用的人口更是少之又少。

台湾女生不只是对侵入式经期用品接受度很低,侵入式的医疗检查,也时有争议。近来有一则新闻,一位女大学生因为月经不准时,去看妇产科。医生安排她做阴道超音波检查,却未询问她是否有性经验,当她发现检查需用探头设备深入受检者阴道后,气的痛骂:“第一次差点给了机器”。从这个争议到对侵入式卫生用品的低接受度,我们可能要问:为什么台湾女性这么害怕有东西放进阴道里?

从月亮杯相关新闻的网友评论中,可以窥知一二。

在关于阴道进入物的公共讨论中,特别是月亮杯或棉条,常常看到某些人对使用者进行性羞辱。以下举几个例子:

月酿杯实物图。
月酿杯实物图。摄:周芷萱/端传媒

女性器官的诠释权

有人会说“放进去一定很爽”,这种发言“性化”了任何进入阴道的物品,把所有阴道进入物,都看成为了性欲望及其衍生的愉悦而生。相关的评论跟评论背后的想像,都遗忘了对女人而言,阴道还具有日常生活的功能。性化进入阴道的物品,不只是把阴道看成和性行为有“必然连结”的器官,而且“只有”此一用途。这样的批评是反对性、反对所有的性化吗?并不是。而是未经同意的性化和成为他人的性客体,总是发生在女人身上,而且常常也只发生在女人身上。所以这样的发言不只是关于性的,也是关乎性别的。

纵使,阴道毫无疑问的可以是性器官,但如何使用和感受,应该都属于拥有者的私领域。上述的羞辱评论忽视了女人对自己器官的拥有权和诠释权。意淫和性愉悦没有错,阴道用来当成性器官也没有错;有问题的是,有些人并未尊重当事者意愿,公开评论别人的身体与性,把性愉悦当成一种羞辱的手段。

这些对身体的评论,还触及了阴道形状或是尺寸。比如说“会撑大吧”、“变成月亮杯的形状,回不去了”等语。这些语言背后除了是身体羞辱之外,还有对人体的无知。阴道的其中一个功能是作为产道,其实弹性非常大,既可以大到让婴儿的头部通过,亦可以缩小到能够夹住棉条的尺寸。

会有这样“撑大了就回不去”的观念,很大程度来自于中华民国教育体制下,性教育只有“不要做”或是“守贞”的观念,缺乏避孕和对身体的正确了解。

校园推行性教育,目的不是教导和鼓励学生“去做”,而是告诉学生如果你做了,会发生什么事,而你要如何在这个过程中保护自己,也避免伤害他人。今天社会上还处处发现对阴道的无知言论,就知道我们的性教育仍有很大的努力空间。

台湾月酿杯。
台湾月酿杯。网上截图

个人选择背后的社会舆论

另一种说法是,在提到“月亮杯可能造成处女膜损伤”的时候,有些人会说“放心啦,会用月亮杯的没有处女膜问题”,或是“问题是这年头哪来的处女啊”,更甚者,会说“以后不是处女有借口了,除了脚踏车之外,可以推给月亮杯”。这些说法,和第一种说法相同,也是在公开场合未经他人同意的,恣意评论别人的身体与性。更重要的是,这些言论对使用者施加了社会舆论压力,贴上“不是处女”的标签。

台湾使用棉条和月亮杯的人口不多,当然可以说是台湾女人选择不使用这些侵入式产品,然而,人们的选择真的只是选择吗?每一个个人选择,背后其实有更深远的社会文化──包括舆论──在影响着。

一个女人在意自己的处女膜是否完整,不是没有来由的担忧。会不会因为处女膜的不完整,遭受各式各样的性羞辱;或是在主流价值观中被指认为坏女人、荡妇,才是让女人在意的远因。社会舆论和偏见迷思,正是台湾女人十分抗拒侵入式医疗或是侵入式经期用品的深层原因。

进一步追问,不是处女,或者是一个不遵守所谓道德价值观的荡妇,又会怎样?为什么当一个女人不是处女,会需要用月亮杯作为借口?

为什么,这些话隐约透露出“处女是一个较佳身份”的意思?

处女情结与阳刚焦虑

这种对处女的褒扬,背后其实是“男人的阳刚焦虑”和“对女人身体的宰制”。处女,就是未曾有性行为的女人,其特色在于对性行为没有太多了解,包括对男人的阴茎。

与性有关的男性阳刚焦虑,在社会上有两个方向,一是性愉悦、二是尺寸,这两种焦虑都可以透过“处女对性行为的不了解”来缓解。

不了解之下,就无从比较和知道阴茎的大小;不了解之下,也无法知道性技巧好不好;不了解之下,更难以知道何谓高潮,甚至一场愉快的性行为应该是什么样子。

如此一来,男人对于“表现不好”的焦虑便会降低。不过,性技巧好不好是两面刃,一面期待女人不了解性技巧、当个不了解性事的纯情处女;另外一面,社会期待男人要表现良好,性技巧是男人的事,够好才是个真正的男人。因此,才有了男性对于性技巧的阳刚焦虑。

“放进去一定很爽”,其实亦是一种关乎性愉悦的阳刚焦虑。如果阴茎以外的东西也可以满足异性恋女人、让她们了解何谓性愉悦,那异性恋男人的阴茎在这个过程中,就有了更多比较的对象。

至于阴茎尺寸的阳刚焦虑,更是和“处女情结”与“阴道形状宽窄”有直接关系。一个阴道如果太松,在具有阴茎尺寸阳刚焦虑的男人眼中,有两种可能:不是阴茎太小,就是这个女人性对象太多。这正是关乎阴道的迷思之一:性对象多,阴道就会松弛。会有这样的迷思除了是性教育不足、不了解阴道的弹性之外,更因为如果不这样解释,就得直接面对阴茎太小带来的阳刚挫败。阴茎尺寸作为一个“成为男人”的重要象征,很多男人是不可能直接承认自己阴茎太小的。

因此,处女对眼前阴茎大小的“无知”,就显得格外重要。必须一提的是,男人在摆脱了当代社会制造的阳刚焦虑之后,就会发现阴茎尺寸并非越大越好;事实上,关于尺寸的焦虑,也是一种身体羞辱。而对阴道松紧的品头论足,是为了转嫁这个焦虑而产生对女人的身体羞辱。

从这些舆论反映的价值判断和选择可见,我们的社会营造出一种──女人不应该随便把东西放进阴道,要尽可能维持处女膜完整或是阴道紧实──的主流价值。如果有女人对于把东西放进阴道毫无障碍,而且欣然接受,周围的人可能就会猜测她性经验的多寡,质疑她的贞洁,令女人难以真正自由选择。(注一)

卫生问题?伤害处女膜?

也许有人会说,对侵入式物品的不友善,是因为卫生和安全疑虑,和上述的处女情结或是阳刚焦虑完全无关。事实上,非侵入式的卫生棉和内裤,只要使用和卫生习惯不好,同样都会产生卫生问题。这么多反对侵入式经期用品的舆论,经一一拆解之后,都可以看出与卫生无关的因素。事实上,最容易产生感染的原因之一,其实是异性恋性交前后的不良习惯:阴茎和包皮未能清洗干净、做爱前没有洗手、做爱之后没有完整清洁,都是造成感染的原因。然而,我们极少看到整个社会用同等的力道,在对阴道进入物之一的阴茎,产生这么大的排拒和焦虑。

既然处女情结是受到社会文化影响,那么女人全都不应该在意自己的处女膜,要欣然接受棉条和月亮杯吗?当然不是。反对处女情结不表示必须往另外一个价值方向前进。而是希望能够将主流价值观的边界放松、打破迷思,让更多不同的经期用品选择都只是一种选择。阴道松紧或是性经验多寡,不是评断一个女人价值的方式,用不用月亮杯和棉条,自然也不是。

月亮杯置入图
月亮杯置入图

最后回答原始的发问:月亮杯会不会伤处女膜?

总的来说,处女膜并不是膜,基本上是阴道里面一团肉形成的皱褶,本来就有孔洞,好让经血流出。同时因为不是一个封闭组织,更像是沿着阴道外围生长的组织,每个人的形状并不相同。有另一个不涉及性经验价值判断的称呼,叫阴道前膜。破损出血的可能性有很多种,包括拉筋或是骑脚踏车。

所以不管正不正确使用月亮杯跟棉条、劈腿还是拉筋或骑脚踏车,都“有可能”会摩擦或拉扯到阴道前膜,导致出血和破损。但是,不应该拿阴道前膜当作女性贞节的象征,也不应该将之作为判断女性是否第一次的标准,更不应该以此恐吓月亮杯的使用者。

(周芷萱,台大国发所硕士,性别运动参与者,曾获自由台湾党不分区立委提名)

注一:这些舆论和价值判断是“非常异性恋”的,男同志不会在乎女人阴道的松紧或是对象的多寡,女同志的性愉悦,往往也跟阴道的松紧没有太大的关系,类似的身体羞辱在女同志社群中,也相对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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