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晚间六点,柏林五年一次的州议会选举首轮预测结果公布,左翼党(Die Linke)以25.6%的得票率位居第一,随后公布的初步结果进一步上升至25.7%,成为柏林州议会第一大党。这也是左翼党首次成为柏林州议会选举的第一大党。这个由东德后社会主义政党PDS与西德左翼政治力量合并而成的政党,也创下其在柏林州议会选举中的最高得票率。相比2023年的12.2%,足足上升了13.5个百分点。
柏林既是城市,也是联邦州。本次选举将产生新一届柏林州议会(Abgeordnetenhaus),选民拥有两张选票:第一张选出所在选区的直接候选人,第二张投给政党,以决定各党在州议会中的比例席位。
与德国联邦议院不同,柏林州议会的席次并非固定,130席是法定最低规模。本次选举后,州议会初步将由158名议员组成,获得至少80席的政党或联盟才能取得多数。柏林市长正式名称是「执政市长」(Regierender Bürgermeister),再由州议会选举产生,因此第一大党并不会自动获得市长职位。
左翼党的首席候选人埃拉尔普(Elif Eralp)也因此有望成为柏林首位具有土耳其移民背景的执政市长。埃拉尔普出生于慕尼黑,其父母在1980年土耳其军事政变后因政治原因逃往德国。她长期从事人权和移民议题,并于2021年进入柏林州议会。
不少媒体也将埃拉尔普与纽约市长曼达尼(Zohran Mamdani)相提并论。两人的竞选策略核心都聚焦在高昂住房成本、租金和城市生活成本,也都强调基层动员和年轻选民。埃拉尔普本人此前也曾表示,希望借鉴曼达尼在纽约的竞选经验。
与此同时,柏林传统中间政党则遭遇明显下滑。执政党基民盟CDU得票率降至18.8%,比2023年下降9.5个百分点;社民党SPD则只有12.1%,下降6.3个百分点,创下该党在柏林州议会选举中的历史最低成绩。绿党也下降至14.3%。极右翼的德国另类选择党AfD则以16.3%位列第三,比上届增加7.2个百分点。左翼保守主义政党BSW最终以4.7%未能进入州议会。
年轻选民的投票尤其值得注意。根据选后调查,16至24岁的选民中有43%投给左翼党,25至34岁选民中的比例更超过48%,几乎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个选择左翼党。相比之下,60岁以上选民中支持率最高的仍为传统政党基民盟。
本次选举也是柏林首次允许16岁和17岁的年轻人参加州议会选举。柏林州在2023年底通过宪法修正,将州议会选举的投票年龄从18岁降低至16岁,本次选举约有5万名16至17岁选民首次拥有投票权。
以住房为核心的竞选策略
住房是此次柏林选举最核心的议题之一。近年柏林租金持续上涨,住房短缺也成为当地居民最关心的问题。根据柏林投资银行(IBB)数据,2024年柏林约85%的住房处于出租状态,租房是这座城市最主要的居住形式。此前的BerlinTrend民调也显示,32%的受访者将「住房和租金」视为柏林最重要的政治问题。
左翼党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把住房政策放在竞选的中心位置。
该党主张重新推动2021年住房公投提出的「住房社会化」计划,将大型房地产企业持有的约22万套住房转入公共部门管理,并通过新的法律框架限制大型房地产公司的市场影响力。埃拉尔普在竞选期间多次表示,如果执政,将从上任第一天开始推动这一政策。

2021年,柏林曾举行「Deutsche Wohnen & Co. enteignen」公投,要求依据德国《基本法》第15条,拥有大量住房的大型私人房地产企业,其部分住宅通过补偿方式转为公共所有。最终公投获得约59%的赞成票。
但这次公投本身并不具有直接的法律约束力,之后柏林政府也没有真正完成大规模住房社会化。因此,左翼党重新将这一政策放进竞选核心,实际上也是在试图兑现五年前公投所表达的政治诉求。
除了住房社会化,左翼党还提出进一步扩大公共住房、限制租金上涨以及打击过高租金等措施,包括对国有住房设置租金涨幅限制,并增加政府对公共住房建设的投入。埃拉尔普同时提出设立专门机构,以处理违规涨租和住房市场中的投机行为。
住房问题之所以成为左翼党最有辨识度的政策,也与柏林住房市场的结构有关。2015年至2024年间,柏林新租约的中位数报价租金上涨约85%,而柏林政府预计,到2040年全市仍需要增加约21.1万套住房才能满足需求。
与左翼党相比,基民盟的住房政策更着重于增加供应和私人投资。该党提出通过加快审批、增加住房建设补贴等方式,到2031年新建10万套住房,并反对通过住房社会化的方式大规模转移私人住房所有权。对于柏林旧机场Tempelhofer Feld周边的土地开发,基民盟也主张允许进行一定程度的住房建设。

安全和移民政策
安全和移民也是此次柏林选举的重要议题。
基民盟和另类选择党AfD都将公共安全作为竞选重点,主张扩大警察力量和监控范围,并采取更加严格的移民和驱逐政策。社民党则提出加强社区警务和公共交通场所的安保配置。相比之下,左翼党和绿党更加强调社会福利政策,通过预防犯罪和社会融合降低犯罪率,并对进一步扩大警察权力持更加谨慎的态度。
今年7月发生的柏林CSD骄傲游行的恐怖袭击,也直接提高了安全议题的政治敏感度。7月25日,一名男子在游行庆祝活动附近驾车冲入人群,并用刀具袭击人员,造成一人死亡、29人受伤。调查随后发现,嫌疑人曾受到德国安全部门关注,手机中还发现了与「伊斯兰国」有关的效忠影片。德国联邦内政部长Alexander Dobrindt随后将事件称为伊斯兰主义恐怖袭击。
但这一事件也引发了另一场政治争议——如何在讨论伊斯兰主义极端主义和公共安全的同时,避免将具体犯罪行为扩大为对穆斯林或移民群体的整体指责。柏林CSD组织方在事件后明确表示,一方面要「明确指出伊斯兰主义恐怖主义」,另一方面也反对利用袭击煽动针对穆斯林和特定族群的仇恨。
在此次选举中,这个议题也与德国全国政治的变化形成呼应。9月20日,德国东北部梅前州(Mecklenburg-Vorpommern)同时举行州议会选举,另类选择党以约38%的得票率成为第一大党,而总理梅尔茨(Friedrich Merz)领导的基民盟仅获得4.9%,首次在德国州议会选举中跌破5%门槛并失去全部议席。
同一天发生的两场州选举,因此呈现明显对比:在梅前州,极右翼成为第一大党;在柏林,左翼党成为第一大党,极右翼也跃升至第三位。传统的基民盟、社民党和绿党则同时面临不同程度的选票流失。

柏林选举意味着什么?
这次选举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也在于选民对德国传统政治格局的重新分配。
左翼党和另类选择党分别在政治光谱左右两端取得明显增长,而基民盟、社民党和绿党均出现不同程度下滑。左翼党尤其成功吸引年轻选民和此前没有投票的人群。选后选民流向调查显示,左翼党此次获得的大量支持,来自此前没有参加投票的人以及2023年上次选举尚未拥有投票权的首次投票者。而其支持率的大幅上涨与住房、生活成本以及对现有政府的不满存在明显关联。
与此同时,柏林选举也不能简单理解为一次「左翼战胜右翼」的选举。另类选择党在柏林同样明显增长,并在梅前州成为第一大党。两种政治力量分别从左右两端获得支持,而传统中间政党则面临更加激烈的竞争。
这也是柏林与纽约近年来政治变化之间最有意思的相似之处:住房成本和生活成本正在成为大城市政治的重要动员议题,年轻选民和此前政治参与度较低的人群,则开始成为新的政治力量。但柏林的政治制度与纽约完全不同,左翼党最终能否执政,仍取决于未来数周的组阁谈判。
左翼党能否顺利执政?
接下来最重要的问题,是左翼党能否把选举胜利转化为政府领导权。
根据目前的席位分配,左翼党获得47席,基民盟34席,另类选择党29席,绿党26席,社民党22席。州议会共有158席,因此需要80席才能获得多数。
至少有两个三党联盟可以组成多数政府。第一种是左翼党、绿党和社民党组成的「红-绿-红」联盟,共95席。第二种则是基民盟、绿党和社民党组成的「黑-绿-红」联盟,共82席。
对于绿党和社民党而言,选择与左翼党合作也存在现实的政策障碍。住房社会化就是其中之一。社民党对大规模住房社会化的财政成本和可行性持怀疑态度,而绿党目前则特别要求左翼党在反犹主义问题上作出更加明确的立场。绿党联邦党主席Felix Banaszak已经表示,反犹主义问题将成为与左翼党进行政府谈判的重要条件。
另一方面,基民盟也已经表示愿意与社民党和绿党进行谈判,因此另一种三党联盟并没有被排除。不过,基民盟此次仅获得18.8%的得票率,且已经明确承认作为第一大党的左翼党首先拥有组阁谈判的政治主动权。

另类选择党虽然是柏林州议会成为第三大党,但其他主要政党均明确拒绝与其组成政府。因此,其更可能成为州议会中规模较大的反对党,通过议会辩论和立法程序施加影响,而不是进入下一届州政府。
对于德国联邦政治而言,9月20日也是现执政政府面临的一次重要选举挫折。基民盟不仅在柏林失去第一大党地位,在梅前州甚至跌破5%门槛。梅尔茨已经表示不会因此辞去总理和党主席职务,并承诺继续推动其政府的改革议程。
柏林接下来真正值得观察的,不只是埃拉尔普能否进入红色市政厅,而是住房政策、反犹主义争议、以及社民党和绿党究竟会选择哪一套联盟组合。柏林的选举结果已经改变了州议会的力量平衡,下一阶段的组阁谈判则将决定这种变化最终会转化成怎样的政治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