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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书店搭讪」的猎艳风气:为何引发女性不安?|Whatsnew

当女性倾向认为书店里的男性是可信任的,这种预设的安全感,反而可能被部分搭讪者所利用。

韩国「书店搭讪」的猎艳风气:为何引发女性不安?|Whatsnew
2024年10月11日,南韩首尔钟路区光化门教保书店,市民正在购买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小说家韩江的作品。摄:Chris Jung/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如果近期走进首尔的一家书店逛逛,恐怕得留意不请自来的搭讪,因为近来有些当地人造访书店,竟不是为了买书,而是为了向女性索要联络方式。近几个月,韩国短影音平台与YouTube上流传各种「书店搭讪技巧」与实地实验影片,鼓励男性向正在阅读的陌生女性索取电话号码,将安静空间化为猎艳场所,引起社会不安讨论。

相关YouTube影片的搭讪教战台词往往包含:「是大学生吗」、「可以问一下年龄吗」、「常常一个人来书店吗」。甚至还有影片分析「最佳时段」,声称:「为什么周末下午4点要去教保文库?因为会来书店的人,多半条件不错。」甚至建议男性搭讪前先擦护手霜,让身上散发好闻的香味。

随着相关影片流量高涨、讨论迅速扩散,韩国大型连锁书店「教保文库」3月30日在首尔光化门店内张贴公告,提醒访客不要以言语或视线打扰阅读者。

根据《韩联社》报导,尽管网上亦有韩国男女分享特地到书店搭讪或等待搭讪的经验,但多数人表示,对这种接近方式感到不舒服。26岁上班族全某表示:「今年1月我在江南教保文库的小说区被要电话。同一个人一直在附近徘徊,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很不自在。过了几分钟后,他问我:『是自己一个人来吗?』」

全某说:「我已经表达拒绝,但他还想继续聊天,让我觉得很害怕,最后只好换位置。书店本来就是很安静的空间,所以更让人有压力,也很难直接离开。」

文化叙事中常见的「书店恋爱」想像,往往带有文学式的浪漫与知性气质。但在这个案例中,女性经历的现实经验里,搭讪者透过网路教学所习得、千篇一律的对白,只凸显了鲜明的目的性,不见「邂逅」本质,令这样的互动更接近跟踪、骚扰。

22岁大学生朴某也表示:「光是今年,我就在光化门教保文库遇到过两次类似情况。虽然是不同的人,但开场白几乎都一样,像是『这本书好看吗?』之类的话。」她说:「感觉很像是在网路上看了攻略后照着做,整个对话本身就让人很不舒服。」

在Threads分享被搭讪经验的23岁大学生黄某表示:「上周我在光化门店的散文区看书时,有一名男子说我『很有知性气质,很有魅力』,然后问我要电话。我礼貌地拒绝了。」

她说:「但当我转过书架走出去时,看到他立刻对旁边另一名女性说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她补充:「感觉他并不是因为真的对我有兴趣才要电话,而是只是想找『任何一个人』,这让人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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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在地媒体报导中,「书店搭讪」风潮引发的骚扰疑虑受到关注。不过,近日却有华文媒体,将这股现象描述为「女性去书店寻找真爱」的恋爱趋势,例如写道「最新韩国恋爱趋势显示,首尔女生已经舍弃跑步具乐部,转往大型连锁书店寻找真爱。」

韩国作家兼翻译家金依莎(김이삭)观察到相关华文报导后表示有些困惑。她向《端传媒》补充解释,在韩国社会的讨论中,人们关心最多的并不是浪漫邂逅,而是女性对「书店搭讪」的反感与不安。金依莎译有《女神自助餐》、《台湾漫游录》等作品,积极参与台韩出版活动与性别议题的交流。

许多韩国女性认为,「书店猎艳」正在破坏阅读空间原本的意义,社群媒体上也开始流传各种「避免在书店被搭讪」的方法。X上一篇题为「教保文库搭讪男应对法」的贴文建议,如果陌生男子搭话,可以要求对方「在一分钟内说出五位女性作家的名字」。甚至有人建议书店规划「女性主义区」,令男性不敢进入,也受到不少网友附和。

金依莎告诉《端传媒》,当女性觉得有必要对搭讪者问出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意味着对方很可能并不是真心喜欢阅读。如果一个人对书没有真正的兴趣,那么对书所承载的价值,例如人权或女性主义,也未必会真正认同。她说:「对许多女性读者而言,这样的人很难被视为安全的存在。」

为何书店变成猎艳场?

有分析认为,「书店搭讪」在韩国的兴起,与年轻世代重新流行阅读的风气有关。韩国文体部每两年发布一次「国民阅读实态调查」显示,成人整体阅读率自2013年以来持续下降,去年更首次跌破40%。不过,20多岁族群的阅读率却是唯一上升的族群,整体高达75.3%。

「数位排毒」俨然成为年轻人的新趋势,阅读纸本书、抄写喜欢的句子,在社群媒体分享阅读照片变成一件「很潮」。虽然年轻族群阅读率上升本身值得鼓励,但也有不少人不只喜爱阅读,也期待透过阅读行为的「展演」,在社交平台上塑造自我形象。

书店通常被视为安静的公共空间。人们在同一个场所阅读、选书、停留,彼此之间维持一种默契,尊重各自沉浸在书中的时刻,不互相打扰。但当「数位排毒」成为年轻人的新趋势,阅读纸本书、抄写喜欢的句子,在社群媒体分享阅读照片变成一件「很潮」的活动。在社群媒体与年轻世代文化的影响下,有一部分人开始把书店亦如健身房、咖啡厅一般,成为部分人士展现自我、观察他人,甚至探索人际关系的场域。

其中,教保文库亦在首尔年轻族群心目中占有特别地位。坐落于市中心的教保文库光化门分店从1981年开业起,就将自身定位为「公共文化空间」而非传统书店,店内设有文具和数位产品展售区、展览空间和咖啡厅,是学生、上班族和访客的知名聚集地,空间氛围类似台湾诚品书店。教保文库甚至在2015年底以「让人想来久待的书店」为目标大规模改装,设置了可容纳300人的阅读座位,包括一张能同时坐100人的大阅读桌,成为知名的大型公共阅读空间。

2026年3月18日,南韩首尔教保文库书店里,摆放着印有韩国流行音乐组合BTS的杂志。摄:SeongJoon Cho/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韩联社》引述首尔大学心理学系名誉教授郭锦珠(곽금주,音译)的分析指出,书店容易让人觉得,来到这里的人很可能与自己拥有相似的兴趣与关注。她说:「人们通常更容易对与自己相似的人产生好感与信任。」

韩国心理专家指出,一个人在书店停留在哪一区,无论文学、哲学、艺术或自我成长书区,都在透露其文化资本、兴趣与价值观。正因如此,在部分人眼中,书店也被想像成一种可以快速判断彼此背景与兴趣的「人际筛选」场域。

金依莎向《端》补充道,韩国文学圈一直相当重视人权与女性主义议题,特别是2016年韩国文坛爆发#MeToo事件后,出版界经历深刻反省,至今仍活跃于文学阅读圈的男性读者,多半对这些议题抱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与共鸣,也让女性认为男性读者是相对安全的存在。

然而,问题也正是从这里浮现。当女性倾向认为书店里的男性是可信任的,这种预设的安全感,反而可能被部分搭讪者所利用。

女性不适与愤怒的原因:安全感被打破

在书店里,女性原本只是普通的消费者、阅读者,但在搭讪者的目光下,她们突然被置于受观察、评价,甚至「猎物」的位置。这种转变带来的感受并不浪漫,而是被注视、被跟踪、被物化的不安,可能会进一步削弱女性在公共空间中的安全感。已有受搭讪的女性在社群上表示,这样的经验让人不舒服,甚至说「这样下去,一段时间都不想再去书店」。

韩国的性别不平等在结构数据上清晰可见。根据经和发展组织(OECD)2024年数据,南韩女性薪酬比男性低29%,在OECD成员国中差距最大,远超平均的11%。世界经济论坛(WEF)2024年全球性别差距报告则将南韩列于146国中第94位 政治赋权和经济参与的差距尤为显著。

结构性的不平等,也延伸至公共空间的安全感:韩国女性在公共空间的安全问题长期受到关注。金依莎指出,2016年江南站随机杀人案,是韩国女性安全感明显转变的重要背景。当年,一名23岁女性在公共厕所遭到男性凶手随机杀害,凶嫌事后称因为长期单身而仇视女性,故而杀人泄愤,震撼整个社会。六年后,同样的场景在首尔新堂站重演:一名28岁地铁员工在女厕遭跟踪三年的前同事刺杀身亡,而她此前两度报警仍未获保护。案发地点旁,首尔市政府「女性友善首尔」的宣传牌静静矗立,曾有人在悼念的便利贴上写道:「还要死多少人?」

时隔10多年,韩国公共安全始终未能达到令女性安心的程度。南韩政府2023年性暴力安全调查发现,在7,505名受访女性中,51%表示担心在使用公共厕所或独自搭乘计程车时成为性暴力受害者。 首尔妇女家庭基金会2024年报告亦显示,尽管首尔犯罪数字逐年下降,女性对犯罪的忧虑反而持续上升,而担心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犯罪侵害的焦虑指数若以1至10计算,女性焦虑程度平均为6.38,远高于男性的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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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氛围下,书店这类场所,是少数令女性感到相对安全的公共空间。金依莎指出,韩国图书市场,特别是文学与人文书领域,长期以女性读者为主,而且多为年轻女性;出版界的重要活动「书展」,也是现场女性比例远高于男性。尽管没有书展的详细性别比数据,但韩国出版文化协会2024年的「读书文化统计」显示女性整体阅读率(89.7%)高于男性(85.9%)。而YES24在2024年上半年销售数据亦指出,韩国书籍购买者的男女比例约为3:7,女性购书比例达到男性的一倍,女性阅读风气整体的确远高于男性。

金依莎表示,因此,对于把书店视为安全公共空间的女性读者来说,会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如果有男性以『询问书籍』为名接近女性,其实只是想要女性的电话号码,甚至并不是真的对那位女性有好感,而是把『拿到女性电话』当成一种狩猎行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女性真的被视为一个平等的个体吗?」

值得注意的是,有更多场所被当作猎艳的潜在场域。金依莎补充道,有媒体报导关注,最近因为书店搭讪引发争议,又开始有人在网路上提议改去平价百货「大创」(Daiso)化妆品区搭讪女性。

「从书店转移目标到大创化妆品区,反映出『很韩国』的社会脉络。」她说,大创商品售价便宜,再加上韩国部分男性认为,会购买化妆品的女性并非「女性主义者」,因此在他们的想像中,在大创购买化妆品的女性就成了「不是女性主义者、会打扮自己,而且不乱花钱的女性」。

从江南站厕所到教保文库书店,再到大创的货架,跨越十年的地点已然不同,但女性在公共空间里被打量、被锁定的处境,依然如故。也凸显在日常生活与消费的公共空间中,女性不被打扰的权利仍非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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