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内容

总编周记:我的伊朗朋友

“正义可能是被伸张了,很可惜正义跟改变是两回事。”

总编周记:我的伊朗朋友
2025年12月31日,伊朗首都德黑兰的一座圣陵,一名伊朗女孩整理她的罩袍。摄:Morteza Nikoubazl/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我去过伊朗三次。第一次还是十几年前,大学毕业后没多久,背著背包在伊朗从北到南从西到东走了一大圈,沿途“couch surf”-- 那时候流行当“沙发客”,借住当地人的家里。于是我交了许多伊朗朋友,例如在我中暑后用传统偏方治好我的女生M﹑当法语翻译的男生V(和他很帅的哥哥,以及一句英文都不懂但热爱Beyonce的妈妈)﹑让我现场感受GTA式开车技术的厨子A(也是几乎让我看到甚么是死前的走马灯)。

我们都很年轻,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热切期待著控制命运,将自己敲打成想要的形状。有一头(外出时被包在头巾下的)狂野乱发的M想当记者,可以趁机周游列国,写别人不写的故事。住在什叶派圣城马什哈德(也是哈梅内伊出生地)的V老是想著要移居加拿大法语区,然后创业当老板,点子由饮食到电影到科技,几乎每天改变。A希望开旅馆,每天接待外国来的游客,开车带他们去波斯波利斯深度游。而我则比较没用,只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想过阿伦特说的life of the mind,虽然不知那将是甚么样子的。

但我那时总是信心满满,觉得不管用甚么方法,即便我根本没有甚么计划,这个未来总是会逐渐实现的。但同样在那样的年纪,活在威权体制下的伊朗青年,却早视限制为人生的常态,也习惯了计划总会遇上障碍。聪明优秀的M想当记者,但她在大学读工程系,在书桌上的笔记都是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工程系是伊朗唯一被视为“有前途”的科系,她本来就没有弃理从文的选择。V是个话多又直率的青年,梦想是去蒙特利尔读商科,但签证申请一再被拒。他在青年失业率奇高的伊朗凭关系找了一个法语翻译的工作,每星期上一两天班混日子。他的妈妈对我非常好,只要是我说过喜欢的食物,她会大把大把的买回来。当厨子的A可能是我见过最外向的人,我想所有在设拉子(Shiraz)couch surf 过的外国人都去过他家。不申报又收留外国人在伊朗是犯法的,A被找次数多得甚至摸清了警察上门的规律。他明确向客人表示他是同性恋,我傻傻问他有交过男朋友吗?他嘲笑似的瞄了我一眼:当然。但除了外国过客之外,没有一个伊朗人知道他的秘密。

十多年过去,2月28日,以色列和美国轰炸伊朗,特朗普公开呼吁伊朗民众“把握机会夺取政权”。我打开许久没有再用的脸书。已移居蒙特利尔的V贴出了哈梅内伊的一张肖像,上面配文写著:“你的死期是我庆祝的日子。”A在法国里昂的一家精致的小餐馆做fine dining,他在脸书上写:“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哭。我笑了然后又哭了。”

本刊载内容版权为 端传媒编辑部 或相关单位所有,未经端传媒编辑部授权,请勿转载或复制,否则即为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