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人的新闻室,有300人被迫离职。二月初,《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下称华邮)以财务困难为由大幅度缩编,从体育版到书籍版都遭到裁撤,国际线的驻外地点也直接砍半,从中东、印度到乌克兰的驻派记者都遭到资遣。
帐面上,裁撤的主因是不堪每年1亿美金的亏损——即使,《华盛顿邮报》的老板是富豪——亚马逊等巨型企业的老板贝佐斯(Jeff Bezos),1亿美金仅相当于他不到两天的日收入。按照《纽约时报》记者的计算,贝佐斯平均一周的收入就足以支撑《华邮》五年的亏损。同样相当于五年亏损总额价值的,还有贝佐斯那艘全世界尺寸最大的订制专属豪华游艇的总造价。
又即使,贝佐斯当年接手《华邮》时,宣称的动机就是要用自己的财富支撑《华邮》昂贵的新闻产制工作。2013年9月,贝佐斯首次与报社的记者会面,当年挖掘出水门案等丑闻、曾出版多名总统执政时期内幕报导的传奇记者伍德华(Bob Woodward)单刀直入,询问贝佐斯出资购买《华邮》的动机,当年的他是这么说的:「我可以提供一个『跑道』,我是指财务意义上的『跑道』,因为我认为我们不能继续缩编。的确,我们可以缩编而转亏为盈,这是能够存活的策略,但即使在最好的状况下,这样的策略终究也是会让我们变得无关紧要,在最糟的状况下,这甚至可能等于自取灭亡。」
事实上,一直到2024年年末,贝佐斯都还在公开场合骄傲地表示:「我带给《华邮》的好处,就是如果他们需要财务资源,我都有办法给,我就是这样。在这方面,我跟很宠小孩的爸妈没什么两样。」
然而,买入《华邮》12年半以后,贝佐斯依然选择了缩编的策略,不愿再给他的「孩子」足够的财务资源——是什么改变了?

特朗普第一任期,贝佐斯未因威胁介入报社经营
虽然美国报业和全世界各国许多媒体都面临财务困境,但《华邮》近年来并非总是亏损,甚至曾经成功营利。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期间,靠着读者、特别是自由派读者对于政治新闻的大量关注,《华邮》其实曾一度转亏为盈,这主要是因为《华邮》树立了自己用新闻报导「监督特朗普」的品牌。知名媒体分析家、任职于哈佛大学尼曼新闻基金会(Nieman Foundation for Journalism)的班顿(Joshua Benton)解释,传统报业约有八成营收来自广告商,但数位转型之下,这些广告收入改为流向Google或其他数位平台商,报业必须倚靠订阅者支持,而《华邮》是当时少数成功吸引大量订阅者的媒体,一度冲高到300万人,仅低于业界第一品牌的《纽约时报》,以及在商界和传统保守派都颇具声誉的《华尔街日报》,一举成为全美会员第三多的报纸网站。
当时,《华邮》报导团队过去也的确刊出了许多令特朗普不悦的报导,举例而言:选战期间,该报记者法伦索德(David Fahrenthold)调查发现特朗普多起丑闻,包含曾以协助退役老兵为名义募款600万美金,并在竞选场合宣传此事,但实际上只捐出100万美金,其余500万都成为他私人基金会的资产,该报导后来获得普立兹奖肯定;另一则经典报导则是挖出特朗普的录影带,他曾向旁人夸耀自己「是个明星,她们(女人)就什么都会让你做,可以直接抓住她们的下面(grab them by the pussy)」。
又比如,特朗普2017年所任命的司法部长塞申斯(Jeff Sessions)于国会听证时宣称自己不曾与俄罗斯驻美大使沟通,也是由《华邮》率先揭露为谎言,直接导致塞申斯必须回避所有相关调查。另外,特朗普所提名的最高法院法官人选卡瓦诺(Brett Kavanaugh)涉及性侵的系列报导,同样是由该报记者布朗(Emma Brown)调查、撰写。
如此强力道的监督,也直接导致特朗普屡次公开威胁报社老板贝佐斯。在圣诞节后,特朗普威胁将命令邮政系统「大量」(MUCH MORE)提升亚马逊寄送包裹的邮资。亚马逊亦公开控诉,当时身为云端运算领头羊的亚马逊之所以无法拿下国防部价值百亿美金的采购案合约,同样也是因为特朗普命令报复——后来,时任国防部长的幕僚出版回忆录,同样也说特朗普亲自指示部长要「搞掉」(screw)亚马逊。
而早在2017年选后,特朗普就在推特上发文宣称《邮报》是亚马逊避税的工具,「只要叫亚马逊公平纳税,他们的股价就会崩溃,很快就会跟纸袋一样垮掉,他们都是靠《华盛顿邮报》的骗局拯救」。事实上,《华邮》是贝佐斯个人资产,并无替亚马逊避税的功能。
而贝佐斯如何反应呢?在2023年,甫从该报退休的总编辑拜伦(Martin Baron)出版回忆录《Collision of Power: Trump, Bezos, and the Washington Post》,书中再三担保,贝佐斯依然完全没有介入新闻产制。他回忆,贝佐斯在会议中只曾经说:「他们要向我们开战,但我们没有向他们开战,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以及「不用担心我,你们只要好好工作,我就会支持你们」。
「我们的老板不会让特朗普摸头,也不会在他的威胁下屈从」,在那本两年前出版的回忆录里,资深新闻人拜伦语气相当肯定。

2024年选前强势介入,导致记者与订户皆大幅流失
但两年后呢?在2024年选前,民调显示特朗普有相当的胜算,自那时开始,贝佐斯开始一反常态积极介入《华邮》,特别是其评论版面,向特朗普发出求和的讯号,试图重新启动两人关系——毕竟,除了《华邮》以外,贝佐斯其实并未在其他问题上与特朗普有明确冲突。
当时最有名的案例,是编辑室准备好了一则支持贺锦丽的编辑室社论,但贝佐斯直接要求评论版不得刊登。在美国、英国等国传统上,各大报社常以社评形式于选前宣布支持特定候选人,但贝佐斯主张这个做法会让人认为报社报导有所偏误。就结果论,此举直接伤害了报社的品牌形象,于几日之内就导致25万名订户主动退订,等于流失高达一成会员,之后不续订的人数势必更多,而订户是报社最主要的获利来源。同年,《华邮》的年度亏损创下新高。
到了2025年3月,贝佐斯更直接介入评论版的选材方向,要求以「个人自由和自由市场」为基调,而这样的用词在美国政坛通常与保守派较亲近,且表示「反对这两大基柱的观点,就留给其他人去刊登」,等同表态封杀相关的观点,且与《华邮》自由派与中间偏左的形象不符。在那两日内,又有超过7万名订户主动退订。
大老板亲自要求报社转向,也导致许多重要的报社成员先后离职。比如,在《华邮》先后担任记者和专栏作家长达四十年的明星专栏作家马可斯(Ruth Marcus),撰文批评贝佐斯「留给其他人去刊登」的观点,被上级拒绝刊登后立即宣布离职。资深评论版编辑希普利(David Shipley劝阻上级无效,同样宣布离职。而在编辑室的内部政治上,贝佐斯所指派的执行长刘易斯(Will Lewis)来自英国右翼媒体,曾经涉入非法窃听、湮灭证据等争议,且屡屡拒绝与新闻室成员召开大会沟通,并强势撤换曾对他有不利报导的总编辑布兹比(Sally Buzbee),指派他在英国的老班底接任,更降低新闻室内的士气,加速人才流失。
在选后短短几个月,多位《华邮》内最著名、在个别领域内经验最足、在白宫或国会消息最灵通的记者和编辑一一求去,包含:政治专业记者Ashley Parker和Michael Scherer改赴《大西洋月刊》,Tyler Pager、Rosalind Helderman、Matea Gold和Peter Wallsten皆改赴《纽约时报》,Josh Dawsey转至《华尔街日报》,Philip Rucker转至CNN,中东记者Hannah Allam转向调查媒体《ProPublica》。当这些记者、编辑快速离开,也不免冲击新闻室产制新闻、评论的能力,特别是报导的品质。
值得补充的是,在传出大裁员的消息之后,执行长刘易斯一度完全与《邮报》办公室失联,反而被拍到以个人身分出席美式足球年度盛事「超级杯」系列活动。在2月9日,他也终于宣布自己离职,但对于提振士气而言,效果恐怕相当有限。

就职典礼捐赠100万美金,「纪录片」权利金支付4000万
话说回来,倘若贝佐斯的目标真是要避免《华邮》被认为偏颇,这个考量倒并未让他与两党政治人物都拉开距离,更没有阻止他在近一年来大动作向特朗普靠拢。
选后,他赶赴特朗普的私人宅邸用餐拜会,也为特朗普的就任典礼捐赠100万美金,不仅亲自出席祝贺,并被安排在总统的正后方,且以亚马逊的串流平台转播此一典礼。
近期,许多人也提及亚马逊Prime以4000万美金的价格买下第一夫人「纪录片」《Melania: Twenty Days to History》的版权。比起第二名竞标者迪士尼的1400万美金,亚马逊的投标价格是将近三倍之高,而业界其他巨头如Netflix、Apple等则皆未投标。4000万美金的纪录片权利金是亚马逊至今史上付出的最高价码,其中预估超过70%将直接进入第一夫人的户头。另外,亚马逊也将额外支出3500万美金,作为宣传之用。
固然,《华邮》的报导依然偶有重量级作品批评政府政策,比如去年年底关于加勒比海船只的报导,但其评论版所采取的立场,却可能已经让许多资深读者完全认不得。举例而言,编辑台在9月发布的社论,支持特朗普将「国防部」改名为「战争部」,认为「国防」和「安全」是不必要的「委婉修辞」;10月,编辑部则支持特朗普火速拆除白宫东翼,将之改建为巨型宴会厅,在文中宣称既有的古迹改建过程太过繁琐缓慢,根本是「邻避主义」(NIMBY,指居民反对在「自家后院」兴建必要公共建设)的产物,特朗普予以无视是正确的决定。
无怪,在回忆录出版两年后,原先对贝佐斯赞誉有加的前总编辑拜伦,也有了非常不一样的评价。在大裁员的消息发布之后,拜伦以个人名义发表声明,痛批:「贝佐斯为了讨好特朗普总统的做法令人作呕,留下了格外丑恶的污点。」
「这简直可以做为个案研究」,他接着说,「显示一个品牌可以怎样被摧毁——不但是即刻摧毁,而且是自行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