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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将与南方共同市场签署自贸协定:农业与工业的失衡如何缓解?|Whatsnew

马克龙曾公开表示,鉴于与美国和中国贸易关系的不确定性,欧盟有必要深化与拉丁美洲国家的经济联系。

欧盟将与南方共同市场签署自贸协定:农业与工业的失衡如何缓解?|Whatsnew
2026年1月11日,法国勒阿弗尔港,一名法国农民走过一个火堆,约一百名农民于勒阿弗尔港入口处设立“路障”,检查过往卡车,以抗议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国家签署的这项协议。摄:Lou Benoist/AFP via Getty Images

布鲁塞尔当地时间1月9日,在欧盟委员会作出最后让步之后,欧盟在行政程序层面获得多数成员国支持,批准了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的自由贸易协定。这项自25年前启动谈判的自贸协定,终于在制度上向前迈出关键一步。根据欧盟委员会公布的信息,该协定将会在1月17日在巴拉圭最终签署。最终尽管该协定仍需代表立法分支的欧洲议会审议并表决通过,但欧盟委员会已明确表示,将力争推动协定尽快进入实施阶段。

从欧盟的角度来看,这一自由贸易协定覆盖巴西、阿根廷、乌拉圭和巴拉圭四国,总人口超过7亿,被欧盟委员会称为「世界上最大的自由贸易区」。这种表述本身并不夸张,但也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因为这些数字所对应的更多是一种潜在愿景,而非可以立即兑现的经济收益。

即便采用欧盟委员会最为乐观的官方测算,到2040年,该协定带来的经济效益,预计仅能让欧盟国内生产总值增加0.05%,而南方共同市场国家整体的增幅约为0.25%。这一数字本身已经表明,南美在欧盟对外贸易结构中的地位依然相对边缘。2024年,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的货物贸易额约为1100亿欧元,仅相当于欧盟与美国贸易规模的八分之一,也明显低于欧盟与中国的贸易体量。

2026年1月8日,法国农民在巴黎凯旋门前集会,抗议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签署自贸协定。摄:Tom Nicholson/Getty Images

乐观估计背后的复杂机制

从协议文本来看,这份自由贸易协定并未采取一次性全面开放的路径,而是以高度渐进、分阶段实施为核心原则。协定内容主要围绕关税削减、市场准入、公共采购、原材料与工业品贸易规则以及可持续发展条款展开,整体目标是在降低贸易壁垒的同时,尽量控制对欧洲产业可能带来的冲击。

在关税安排方面,协定规定双方将在较长时间内逐步取消大部分商品的关税。根据欧盟委员会披露的信息,尽管具体的时间表因行业而异,但最终双方之间约91%至92%的关税最终将被取消,例如汽车关税完全降至零可能需要18至30年。这其中工业品的关税削减幅度最为显著,尤其体现在汽车、机械设备和化工产品领域。南方共同市场承诺将会逐步取消对欧盟工业品征收的高额关税,尤其是在汽车、机械设备和化工产品领域。目前,汽车进口关税高达35%,机械产品关税介于14%至20%之间。

在这一背景下,欧洲工业部门普遍被视为该自贸协定的主要受益者,尤其是作为欧盟主要工业出口国的德国。然而,收益的具体规模仍需谨慎评估。这主要是因为汽车产业链在相当程度上仍呈现出高度区域化特征:目前面向南美市场销售的大多数欧洲品牌汽车,尤其是价格较低、面向大众市场的车型,普遍采取在当地组装的生产模式;只有相对高端的车型,才通过从欧洲整车出口的方式进入当地市场。

此外,这份自贸协定也体现了欧盟长期以来对环境保护议题的高度重视。鉴于巴西境内存在被誉为「地球之肺」的亚马逊雨林,协议文本明确要求双方遵守《巴黎协定》的相关承诺,并将环境与气候义务纳入贸易关系框架之中。根据相关安排,若某一南方共同市场国家严重违反环境承诺,欧盟可启动争端解决机制,甚至在特定情况下暂停协定的执行。

2024年6月7日,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农场的一名员工正在采摘橘子。摄:Pedro Vilela/Getty Images

贸易互补,还是牺牲农业?

与此同时,这一自贸协定也为南方共同市场的农产品打开了欧盟的市场,尤其是其农产品可以更加容易地进入欧洲市场。出于对欧洲农民利益的考量,欧盟在协商过程中设置了数量限制和保障机制,以尽可能减轻对本土农业的冲击。这些限制主要针对牛肉、禽类、糖等等,属于在欧洲具有一定自给能力、且政治敏感度较高的农产品。超出配额的进口部分仍将适用较高关税,协定中还设立了专门的「保障条款」,允许欧盟在进口激增或价格出现显著下跌时临时恢复关税,以防止市场受到严重冲击。与此同时,欧盟委员会对内承诺,将通过定期发布市场监测报告,对协定实施效果进行持续评估,以回应农业部门的担忧。

法国《世界报》(Le Monde)援引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2020年为欧盟所做的一项评估,指出该协定可能导致欧盟牛肉和羊肉产量下降约1.2%,食糖产量下降约1%。但与此同时,部分欧洲农产品也有望从协定中获益。例如,因为344项「地理标志」(Geographical indication)在南方共同市场获得承认,奶酪生产商将可以更有效地抵制造假;欧洲葡萄酒和烈酒出口到南美的关税,也将在未来显著下降。

然而,这些制度性缓冲并未完全消解欧洲农民团体对该协定的抵触情绪。尽管从数量和比例上看,相关配额在欧盟整体农业产量中所占比重有限,但对许多农民而言,问题并不只在于进口规模本身,而在于竞争条件是否真正对等。南方共同市场国家在生产成本、土地资源以及监管强度方面具有结构性优势,而欧盟农民则长期承受着更为严格的环境、动物福利和食品安全标准。

正因如此,围绕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自贸协定的争论,逐渐超越了单纯的贸易问题,转而触及欧洲农业模式这一更为深层次议题的讨论。一方面,欧盟通过严格的环境规范来试图推动农业生态转型;另一方面,对外贸易又引入生产标准和成本结构截然不同的竞争者,这在农民群体中引发了明显的失衡感。对于反对者而言,该协定所体现的并非「贸易互补」,而是一种将结构性调整成本集中压向农业部门的政策选择。

别扭的法国

这种失衡感在法国表现得尤为突出。作为欧盟内部农业产值最高之一且农民政治动员能力最强的成员国,法国在欧盟贸易政策中长期处于一种结构性的「别扭」位置:一方面,其经济结构早已高度工业化和服务化,是欧盟推进对外自由贸易的潜在受益者之一;另一方面,在法国,农业和农民不只是一个经济部门,而是国家认同、社会公平和政治稳定的高度象征。因此,当涉及对外开放或自由贸易时,农业问题无法像工业或服务业那样,可以通过「技术化处理」的方法国关,任何与农民有关的问题,都有可能上升为高度政治化的议题。无论是农民的抱怨,还是行业团体发动的脱机封路,进入巴黎都会引起整个法国的同情。

2025年10月1日,巴黎艾菲尔铁塔附近的起重机。摄:Joel Saget/AFP via Getty Images

自从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自贸协定重新回到政治议程以来,这种张力在法国政府的表态中被不断放大,甚至可以说高度集中在总统马克龙(Emanuel Macron)本人身上。他始终在两种彼此冲突、却难以取舍的叙事之间来回切换:一方面,他反覆强调法国支持以规则为基础的自由贸易体系,认为在全球保护主义回潮的背景下,欧盟有必要维护其开放性与战略自主;另一方面,他又不断重申法国农业「不可牺牲」的原则,明确表示不能接受任何损害法国农民利益、削弱粮食主权的协议文本。

这种立场上的摇摆,放在时间轴上检视尤为清晰。在2025年年初,马克龙曾公开表示,鉴于与美国和中国贸易关系的不确定性,欧盟有必要深化与拉丁美洲国家的经济联系,并将该自贸协定视为欧盟对外战略多元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随着法国国内农业危机的加剧,以及农民抗议情绪不断向政治层面外溢,总统的语调逐渐发生变化。从最初呼吁「改进文本」和「强化保障」,到明确要求加入更严格的镜像条款和环境约束,再到最终在表决前宣布法国将投反对票,法国政府的立场明显向国内压力一侧倾斜。

其结果是,法国在欧盟里面显得愈发孤立,在国内层面也未能真正化解不满情绪。尽管总统马克龙最终选择投下反对票,但协定仍在欧盟里获得足够票数而得以通过,这使法国的表态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政治姿态,而非具有实质阻断力的政策选择。与此同时,法国农民的不满不仅未能被平息,该事件还被法国极左与极右政党加以政治化利用,作为提出不信任动议、试图推翻政府的切入口,进一步凸显法国在欧盟内部影响力下降的现实。

正如巴黎政治学院(SciencesPo Paris)经济学教授梅耶(Thierry Mayer)所指出的:「所有经济模型都显示,这项协定将为所有欧洲国家以及南方共同市场国家带来净收益。」在他看来,法国围绕该协定展开的政治辩论,本身折射出一种更深层的焦虑——彷佛法国只能通过贸易壁垒来保护自身的脆弱性,而作为潜在受益方的工业界却几乎缺席了公共讨论。这种错位,也进一步加剧了自贸协定在法国政治语境中的争议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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