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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是我们处理一段经验的终点吗?

我们越来越擅长替情绪找到一个“名字”。当一段经历能够被归类和解释,也仍然有许多细枝末节的感受,留在这些词语之外。

“理解”,是我们处理一段经验的终点吗?
展览中的物品。摄:Vincent West/Reuters/达志影像
我是Fumi。喜欢观察人在群体和社会中产生的感受,好奇为何我们如此不同,却又能不谋而合。这次是端传媒第四期专题记者成长计划“新闻参与组”的一员,希望新闻不止是“事件”,也能搭建人与人之间沟通的桥梁。

你是怎么勾勒自己的人生的?

有人习惯用文字,有人更依赖影像,有人身边许多充满回忆的物件,或是当某个画面出现的时候,不管是来自记忆深处的感受,还是当下所处的环境就会立体起来。

若要再把我们的感受表达出来,那我们就一定会用到对应的「概念」。一个概念可以替我们整理经验,带来快速的共鸣。但你是否也感觉,一些固定的概念,也会让我们跳过经验本身,忽视个体化的细节。

我们说“青春”,却很少再去想,每天放学后走过的那条路。

我们说“失恋”,却不一定记得那个下午的天气。

我们说“自由”,却可能已经忘记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由的时候,究竟看见了什么。

这些高度概括的概念性词汇,可以覆盖很大的范围,将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重要场景折叠。

而今天,网络的流行让折叠范围进一步被放大,许多复杂的感受被“标签化”。MBTI、原生家庭、情绪价值……我们不断学习新的词语,然后用它们理解自己。

而属于我们每个人的那些具体细节,也许就藏在这些概念性的词语折叠起来的、某个空间里,像是在记忆的阴影中留下的看不见的“孔洞”。

漂浮的排球。摄:Jon Nazca/Reuters/达志影像

于是我开始好奇:

如果换一种方式重新看待这些概念,会发生什么?

如果暂时不用我们已经习惯的方式去解释自己,会不会发现一些原本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这个新闻参与项目带来的,就是一个这样的思考游戏,你只需要顺着小小的线索,跟随自己的感受与记忆,看它会把你带到哪里。

也许那些被折叠起来的、被遗忘的、被某个更大的概念遮蔽的部分,会在某个瞬间重新清晰起来。

从这里开始,试着把一段经历重新打开看看。

如果你愿意,就把那一刻留下来,变成一张寄给过去的自己的明信片。

如果你仍有犹豫,不知道该怎么玩,以下几个小故事也许可以启发你。

一物一念:从熟悉的词与物件出发,打开一段未尽的故事
那些重要的人生片段,你都用什么方式记住,又用什么方式讲述?

木匙上的红糖。摄:Ben Hasty/MediaNews Group/Reading Eagle via Getty Images

story1:原生家庭x记忆x红糖块

我以前很常使用“原生家庭”这个词。它好像变成了一个万能词:解释我的不自信,解释我在人际关系里的回避,解释我为什么有些事情做不到。我甚至会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提起这个词,比如“没办法,原生家庭没给我这个功能”,或者“这都是我原生家庭的问题”。对我来说,这个词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它更像是一种方便的说法,一个可以把很多事情暂时放进去的框。

直到有一次,在和妈妈聊天的时候,我也很自然地用了这个词。她的反应却非常激烈,几乎是立刻反驳我,说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这四个字。我当时有点愣住。因为我没有想到,这个在我这里已经接近调侃的词,在她那里会是沉重的。

后来她说,她的原生家庭有很多不好的记忆,所以她很抗拒这个词。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同一个词,在我这里可能只是一个解释自己的工具,但在她那里,可能是一段不愿意再被打开的过去。

那次我离开家之前,她硬要往我的行李箱里塞几块红糖。箱子本来就很满,我其实有点不高兴,觉得这个东西不是非带不可。但她还是坚持让我带上。再后来,有一次我痛经很严重,在等止痛药起效的时候,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打开冰箱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包红糖块。于是我烧了水,把它泡开喝掉,身体好像真的缓了一点。

那一刻我意识到,“原生家庭”不只可以拿来解释问题。

它当然包含很多代沟、误解、说不清楚的情绪,甚至是我们很难好好谈论的东西。但它也存在于一些很小的事情里:比如一个人明明不太会表达,只能用强硬的方式表达关心,却还是能够在我脆弱的时候带来温暖。

对我来说,那块红糖好像让“原生家庭”这个词重新落回了生活里。它不再只是一个社会学或心理学概念,也不只是我用来调侃自己的理由。它变成了一个“家庭”本身。


中国的火锅店。摄:Greg Baker/AFP via Getty Images

story2:边界感x保护x用完的火锅底料包

我是一个很注重边界感的人。

比如,我几乎不邀请别人来我家。不是因为不喜欢对方,而是我会觉得“家”是一个非常私人的地方,有人走进来,我会有点不自在。相应地,我也很少去别人家,因为我会觉得那是别人的空间,我突然进去,好像也有点冒犯。

在交朋友这件事上,我比较习惯保持一种舒服和安全的距离。我们可以聊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可以一起出去玩,可以互相分享一些近况,但最好不要太深入彼此的私人生活。后来我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很喜欢邀请大家去家里。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聊天,有时候只是很随意地待在一起。开始,我其实很忐忑,去之前会想很多:我会不会不自在?会不会不知道该做什么?会不会太打扰别人?

但其实与自己的担心不同,我发现大家在一个人的家里,反而没有那么拘谨。可能有人在厨房洗菜,有人在旁边拆调料包,有人问“这个肉熟了吗”,有人坐在地上玩手机,也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旁边笑。我们不一定聊了什么很重要的话题,也不一定有特别多共同兴趣,但那段时间就是很轻松、开心。

如果用一个物件来描述这种感受的话,就像用完的火锅底料包。

它不是什么值得收藏的东西,吃完就会被扔掉。但它又像是一个证据,证明那顿饭真的发生过。锅里翻滚的声音、房间里的热气、大家找筷子、等东西煮熟、说一些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话。

这也让我重新开始思考“边界感”这个词。

边界感当然很重要。它保护我,让我知道哪些地方是自己的,哪些关系需要保持距离。但它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制造了一些隔阂。

以前我以为,亲近就意味着某种侵入,所以要小心地守住边界。可几次在朋友家吃火锅的经历让我发现,有时候进入另一个人的空间,并不一定是冒犯。也可能是对方打开了一点生活,而我被允许用一种舒服的方式待在那里。

那,我的生活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打开一点呢?


Viktoriya Skorikova/Getty Images

story3:女性主义x自我x矿泉水瓶

如果要选一个物品来代表我自己,几年前我会选一本上野千鹤子或者波伏娃,毕竟我是新时代女性,女性主义是我随身的武器。我会在意自己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女性主义者,也会提醒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女性。比如穿什么衣服、如何处理一段关系、要不要结婚、以后要不要成为母亲……每做一个选择,我心里都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如果你是一个女性主义者,就应该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

但是现在,我会选房间里两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那是我最开始健身时当作哑铃使用的工具。原来,两个矿泉水瓶就可以帮助我了解我的身体。在做不同的动作时,会用到不同的肌肉;发力姿势不对,第二天身体真的会痛;慢慢坚持下来,我开始知道我的肩膀为什么总是紧绷,也知道哪些动作会让我放松。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好像多年来我才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身体,和性别无关。

以前我总是在想,作为一个女性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却好像很少认真了解,作为女性,我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它每天是怎样支撑我、保护我的。

那些优秀的女性前辈、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理论,她们当然也很重要,但是是简单的两个矿泉水瓶让我开始把注意力从"应该成为谁",慢慢放回到"我是谁"。

对我来说,认识自己的身体、照顾自己的身体,也是作为女性的我最重要的事。

并不像一个概念那样飘在空中,而是藏在每天都能做到的小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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