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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悼念现场,每年的“找不同”

同一座城里有家乡市集,也有在长椅上静坐的人。对我来说,一切都同样真实。

六四悼念现场,每年的“找不同”
2026年6月4日,铜锣湾。

去年六四,铜锣湾下了一场雨。前去维园采访的记者在树下与市民一同避雨,公园的黄灯映照出空中不断打落的水滴,每滴水在速度中线条凌乱。这样的一场雨,改变了一些既有的布局:人的动线,树的摆动。

今年的铜锣湾闷热无雨。没有风雨的打扰,布局已定,但细微的变化仍在发生。

变化是以年计,甚至以十年、百年计的事。但仅一年的时间,我们能看见下雨与否之外的不同——尽管幽微,仍值得记录。在这篇影像故事里,几位记者交出他们的现场观察。

“软性”限制

撰文:陈书韵

6月4日晚上,天气翳焗,无风无雨。维园足球场没有烛光晚会,防暴警察与蓝帽子看起来比去年减少,但铜锣湾每个商场出入口也有两三个便衣警站岗。

一个三月完成淋巴癌化疗的老伯伯,与另一个四月割掉肾脏的社运老将,在铜锣湾商场出入口拍照留念。与此同时,9名便衣警员站在对面街盯著两老,大陆游客站在同一条记利佐治街举起右手,模仿着港产片中的黑社会古惑仔拍照。

你可以坐在维园的长椅上,但“游人”拥著一式一样的巨大熊玩偶霸占座椅,地上还有一大袋全新的毛公仔。你仍然可以一个人坐在维园喝1664的啤酒画画,只是你身旁可能会有4名便衣警员坐在你的身旁,远方穿着“security”上衣的保安会拍下照片,然后向上级汇报。

视觉上,维园的橙色封锁线好像减少了,但橙带化成无形的、细致的、更无孔不入的形态。那是长椅上的熊公仔,那是便衣手上、地下同款的手摇饮品,那是你身旁的某个人对电话说:“跟着那两个人。”

被围封的喷水池旁的大电视,播放著的杰出公务员短片,家乡嘉年华舞台播放着《喜欢你》。那是歌手邓紫棋改编Beyond的2025年版本:“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2026年6月4日,铜锣湾。

曾经在场的意义

撰文:柏言

这几年要记住的数字变多了。例如以2026年为时间刻度,八九六四还是8964,是第37年;没有维园集会的年份,是第7年;集会空间被家乡市集占据的年份,是第4年。每每到了六月,这些数字就自动从脑子里冒出来,漂浮著,像梳打水里的气跑,奔涌而来,又消散而去。

在失去合法悼念集会的七年内,整个社会一直处于某种transition的状态,或者应该说是全方面的transition。法律加码,公民社会萎缩,社运创伤后遗,种种因素叠加起来,让原本看似坚固的运作方式片刻倾倒。

在记忆里,七年前的那些时候,在那些天色未暗的傍晚,铜锣湾前往维园的路口和街道就已经人潮涌涌。旧有秩序打碎后,一些新的景象搭建了起来。例如,某一个被视为通往维园的主流路径的路口(东角道),大家心里有一个默契,在六四当日,一定会聚集大班穿制服的警察、不穿制服的便衣警察和记者。有时候警察加记者的人数甚至多过普通市民。

这个感觉在今年尤甚,整体人流并不多,这也显得专门摆在路面上用来管制人流的障碍物很是突兀,配合在旁不断循环的广播“铜锣湾人流挤迫⋯⋯”,显得更是怪异和孤单。

维园不再是六四悼念的空间。近年维园被填塞了很多政治任务。几位没有体验过合法集会的人,维园一带给他们留下的记忆刻度是与警察打交道。其中一类,是在维园的长椅上静坐时,被警察送到接近维园出口的位置。今年,站在当年被送走的位置,TA停下了步伐,前方一侧是数十名中老年人,排队等候坐上旅游大巴,另一侧是家乡市集的入口,被数排铁马装扮著。

记忆碎片在脑内闪回。有时候,我会想起限聚令在生效的那年,人们还能在维园的足球场上聚集,没有大台和组织,市民的自发性显得尤为珍贵。有时候,我会想起维园偏偏在六四前夕进入维修状态的那年。在六四零点过后,工人把铁马撤走,足球场“恢复正常”,人们得以进入。在黑漆漆的夜晚,零星几人坐在空荡荡的球场上聊天。

六四这天的时空总像是被扭曲了似的,每年都像在参与“找不同”的游戏。比如,去年维园门口的喷水池还没被限制,今年喷水池被锃亮的铁马围住。比如,先前会有市民坐著悼念的维园长椅上,今年一早就被一些人占据,附近似乎还有人监视著。参与悼念的人心知肚明,阻止悼念的人也心知肚明。

在心知肚明的疲惫中,总有一些令人精神的片刻。进入市集后,另一位也曾在某年六四和警察打交道的市民问,以前的六四集会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大台是面对这个方向?TA的眼睛亮晶晶,似乎可以穿透历史。

我不知道如何与这位市民解释,喧嚣和寂静同时在我心中搏斗。我觉得窒息,但感谢TA的提问,让我觉得曾经的在场并非没有意义。

2026年6月4日,铜锣湾。

诚实地天真

撰文:石菖蒲

回想起来,我每年都会做六四专题,不过去维园采访不是我的主要工作,所以到了现场总是最朴素地回到一个普通市民的身分。那也是最初的身分,两袖空空,只一颗蜡烛,安静悼念。

一切还正常时,六四的新闻节奏是从415开始的,那是胡耀邦的忌辰。所以到64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发稿的尾声,该发的预发的都在公司后台了,我可以只是渡过那个时刻而已。同事们还在香港时,到了点就一起去维园,不用刻意约,结束后再一起去散步、吃糖水,最后回家,其实是难得的集体生活。

后来我总是一个人去,因为维园已经成了新闻“战场”,同事也少了一些,每个人都有非常紧急的现场任务。刚开始的两年,行政权、警权的每分每毫“过界”,都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哪个方向被封起来了,哪个方向有比较多蜡烛,哪条路上有人在做些什么特别的动作,哪个路口有军装或防暴,大家都会在即时现场群组中报消息。

我虽然不肩负现场,但也会报告自己看到的。然后我一圈一圈地走,那时也还有很多公众,我身处其中并不觉得危险。而且总会碰到认识的人,是行家就交换一下消息,有什么声响就立刻say bye,是朋友就一起陪伴著走一段,有时人越走越多,有时换换人。步行范围是整个铜锣湾,可以走上一万多步。

后来步行路径缩小,就算是绕著维园一圈一圈地走,我也感受到警察和便衣警员的压迫感。有一年我看到落单的人也会被截停看身分证,情侣也会,两三个朋友一起走的也会,黑衣当然。还有一年我和行家们一起站在记利佐治街,那年经常有人做行为艺术,然后被警察带上车。那年从早到晚都有事情在发生,艺术家做些举动、警察来把人带走、传媒拍照问名字,后来竟有些制式了。

起初恐惧的体感是存在的,现在更多是在踏入那个地区前,深呼吸几口就好。家乡市集丧事变喜事,在市集外气压低、紧张,市集内就要被迫与场内热闹情绪共存。不可能融进去。

人是可以从自己的小剧场中解放的,人的勇气是超出自己认知的,人是可以冷静应对突变的,人是在的。到现在,我们行家之间也不再问“今晚出不出”、“出来是工作吗”之类的问题。因为一定会见到大家,市民已经在变少,行家也在变少。

今年警方的策略似乎有些变化,他们有意让行为艺术现身,至少都开了个头再带走,今年也没有人被起诉,最显眼的变化是多了凳子战术。便衣和大熊公仔三三两两坐满维园长凳,夹著在默默纪念的市民。许多人暗暗猜测大熊公仔也是占座党。和人在乌克兰的朋友分享,她传来一张照片,乌克兰人献花纪念战争中死去的小朋友时,也献很多毛公仔。

我今年带了一本小丸子作者樱桃子写的自传式散文,觉得今年尤其符合这个气氛。小丸子最宝贵的品质就是诚实,诚实地傻气,诚实地天真,诚实地嫌弃,诚实地平凡。这时代许多人成不了小丸子。

减轻的窒息感

撰文:中夏

我来香港读书的那个秋天,维园的六四烛光已熄灭四年。身边不曾有人提起2019年发生的事,只是偶尔在特定日子,校园里会出现涂鸦,提示我曾经发生过什么。

来到香港以后,政治环境仍在一步步收紧。教授离职,书店执笠,活动被取消。去年六四夜晚,我第一次到维园散步。一路上看到警察、记者,还有不知是前来悼念还是恰好路过的市民。草木皆兵的氛围让我感到不安。行过一圈后,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便回家了。

今年作为实习生,以报导为目的再次走进维园,我开始用好奇心观察市集如何建构香港与内地各省“一家亲”的叙事,又如何用监控和戒备将试图掩盖的历史展露无遗。找到能动性(agency)后,那种被抽象权力符号压住的窒息感,好像也减轻了许多。

有人曾和我说,真正的香港已经消失了。那么,我所在的,是一座假的城市吗?我不愿这么想。同一座城里,有“爱国主义教育”的家乡市集,也有在长椅上静坐的人;有权力机器,也有试图松动它的人。对我来说,一切都同样真实。

2026年6月4日,铜锣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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