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西省通洲集团的留神峪煤矿5月22日发生瓦斯爆炸,根据政府通告,目前至少有82人死亡,128人受伤住院,35人未受伤自行回家。官方初步认为涉事企业有重大违法行为。这是自2009年造成104人遇难的黑龙江省鹤岗市新兴煤矿瓦斯爆炸事故以来伤亡最惨重的矿难事故,煤炭行业的外包工人权益与数字化挑战也成为热议焦点。
2026年5月22日晚19点29分,中国山西省长治市沁源县的留神峪煤矿传出重大爆炸案。直到5月23日晚10点30分,长治市政府举行新闻发布会,通告有82人死亡、2人失联、128人受伤入院治疗,以及35人自行返家。
距离这次事故最近的一次重大矿难,是2023年2月22日发生于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阿拉善左旗新井煤业有限公司露天煤矿的大面积坍塌事故,当时造成6人死亡,47人失联。
长治市政府表示,事故发生后,已启动市级煤矿生产安全事故一级响应,山西省亦成立省级应急救援现场指挥部,调集移动高压氧舱和86辆救护车,并安排335名救援专业人员、420名医护人员赶往现场搜救和救治伤员。救援期间,现场持续监测井下一氧化碳等有害气体浓度,以防发生次生事故。
留神峪煤矿隶属通洲集团,其下属另外4座煤矿已被要求停产整顿,企业实际控制人、负责人等相关人员亦依法受到控制,以配合调查。

据央视新闻采访救援队,矿井下地形复杂,坡度大,空间狭窄,救援人员进入搜救区域需长时间步行;爆炸之后,井下还出现坍塌和积水,进一步增加搜救难度。长治市应急管理局相关负责人亦表示,井下有毒有害气体长时间超过安全标准,存在发生次生灾害的风险。
获救矿工李士兵告诉新华社,事发一刻他以为是井下爆破作业,耳边嗡嗡作响,但随后发现粉尘久久不散,且有工友开始头晕,才意识到情况异常。他随即打开提供个人呼吸气源的自救器,并找到通风管道吹了一会风,恢复清醒后向外逃生。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已下令要求全力救治伤员,查明事故原因并追责。国务院成立事故调查组,称将「较真碰硬」开展调查。
初步调查指向人员管理混乱、图纸与实际管道不符
和中国许多其他煤矿一样,留神峪实行「三班倒」工作时间,即将24小时划分为三个8小时 ,轮流倒班。事发时,中班正在井下作业。
据官媒报道,事故救援过程中暴露出两个关键问题。其一是人员定位失效。井下人员佩戴的定位卡,本应实时显示矿工所在巷道和工作面,帮助救援人员判断被困者位置。当日留神峪煤业公司的人员公示牌上显示,经过身分验证并佩戴定位卡下井的共有124人,然而官方后来核实,当时井下实际有247人,也就意味着下井人员中多达103人没有佩戴定位卡。
问题其二是矿方提供的井下图纸与实际巷道不符。救援人员反映,部分井下地点在图纸上没有标注,导致现场指挥部只能增派人手,逐条巷道排查搜救。现场调度人员更当场斥责企业存在「阴阳图纸」问题,质疑通洲集团在救援关键时刻仍有隐瞒。
早在2024年4月15日,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公布的全国灾害严重生产煤矿名单中,留神峪煤矿就名列其上,主要灾害风险为「高瓦斯」。今年1月9日,长治市应急管理局按要求完成该煤矿生产要素信息的变更登记和建档,标记瓦斯登记为高瓦斯,意味著有更高的爆炸风险。
中国煤矿安全监管制度发展
中国煤炭产量占全球一半以上,却也是全球煤矿事故死亡人数最高的国家之一。据中国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统计,自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来,全国因自然或人为煤矿安全事故而罹难的人数超过26万。澎湃新闻曾根据「中国煤炭安全生产网」公开数据指出,近十年中国煤矿事故中,隧道意外坍塌的顶板事故和瓦斯事故是最主要的两类原因。
千禧年初,中国加速工业化、城市化、与国际市场接轨,煤炭需求迅速增长,煤炭行业迎来「黄金期」,却也伴随着高风险。中国矿业大学管理学院教授陈红曾对1980年至2000年间1203起造成人员死亡的煤矿事故进行分析,发现人为因素导致的比例高达97.67%。她在接受《中国经济周刊》采访时表示,这一结论在2001年至2010年间大量煤矿事故案例中也得到印证,工人违章作业、管理人员违章指挥,以及煤矿企业组织实施不安全行为,至今仍是中国煤矿事故的主要原因。

随着矿难频发引发国内和国际社会讨论,中国政府也开始填补煤矿生产安全机构和法规上的空白,煤矿安全监管体系在2000年代初逐步成形。2000年,国务院设立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现为应急管理部下的矿山安全监察局),并于2003年设为国务院直属机构,标志着安全管理和安全监察分离,建立起独立监察机制。2002年中国通过《安全生产法》,并于2009、2014、2021年分别修订。
矿山安全监察局(以下简称「矿山安监局」)负责检查抽查地方煤矿安全状况与行政执法,发现重大隐患可采取现场处置措施并督促整改,以及组织调查煤矿事故。矿山安监局网站也定期公布典型执法案例,列明各地煤矿被查出的安全隐患、违规情形及相应行政处罚。
这20年来,安全管理和监察的确成效显著,煤炭每生产百万吨的死亡人数比率从2001年的5.3%,到2018年首次低于0.1%,之后再未超过。2024年,百万吨死亡率为0.059%。
然而,正如此次事故中披露的细节,尽管这些年中国加大对安全违规的惩罚力度,也在每次事故后调查原因、要求整改,但是企业在实际生产中往往受效益牵动,规章制度落实不够,形式大于内容,对上级做样子应付检查。
凤凰网采访一名涉事煤矿中负责瓦斯稀释、风量调控等工作的通风科工人老徐(化名),本应在掘进过程中及时接续风筒,确保瓦斯浓度受控。但老徐称,实际作业中,采煤进度常常压过安全工序,采煤工人会要求他「等一等」,使得通风作业被拖延。老徐称,按规定瓦斯浓度达到1.5%便须停工、断电、撤人,但现场往往要等到检测仪报警,工人才会配合撤离。
另外两名工人张东和王强强表示,他们3月刚到矿上工作,但矿上一直没有给他们发定位卡,直到4月队里突然通知「上面有检查,先停一下」,工人用砖墙将通往他们所在工作面的巷道封堵,从外观看不出背后仍有作业面。他才知道自己所在工作面属于「暗面」——即未在矿井图纸上标注、未向监管部门备案、也不纳入产量统计的非法采煤点。
财新记者白宇洁在2021年一篇报导中分析,煤矿主要由国家矿山安监局派驻机构与地方能源等属地部门共同监管,监管方式多以定期检查、灾害治理排查、查阅书面记录和考核人员为主。若企业蓄意瞒报、伪造材料或设置「暗面」,监管部门未必能及时识别。此外,当下监管工作多流于书面报告,安全措施难以落实。他还指出机构设置上的系统性问题,能源局等属地管理部门背负煤炭保持供应和稳定价格的任务,与只负责监察的煤矿安监局有时存在冲突。
外包化的工人权益问题
工人的劳动权益也引发关注。
红星新闻采访到一名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从事井下工作的工人,称公司延迟两个月发放工资,工作到第三个月才能领取第一个月的报酬。目前暂无公开信息说明拖欠工资的原因。
此次事故中,未佩戴定位器下井的工人,则被认为可能是没有正式签订劳务合同的「外包工」。有外包工人也向新京报记者透露,留神峪煤矿疑似存在拖欠工资的情况,有工人反映从2月底工作至今仍未收到工资。澎湃新闻采访的外包工人更表示,安全帽、手套等所有装备皆是自己准备,企业没有提供。
而在工时与加班方面,矿场可能也存在高度疏忽。例如澎湃新闻现场报导,距离留神峪煤矿3号井仅一两公里处,2号井的一名工人在事故发生后仍上夜班至凌晨5时许。
此外,据《中国劳动统计年鉴2025》,采矿业平均每周工作时间48.6小时,与整体平均工作时间水平持平。不过,澎湃新闻2020年曾采访神华宁夏煤业集团一名一线采煤工人李国涛,他说若算上从家里到矿上来回的路程,再加上有时工作时间延长,每天工时都在12个小时左右。

事实上,煤炭行业近年压力增长,供过于求、新能源崛起等因素导致煤炭价格低迷。早在2016年,欠薪问题就曾引发大规模抗议,黑龙江龙煤集团矿工因被拖欠工资上街示威,抗议者打出「我们要活着、我们要吃饭」等横幅。当时中国正推动煤炭去产能,以应对钢铁生产过剩,东北老工业基地的煤企面临需求下降、库存高企、冗员和裁员压力。
同时,合规成本逐年不断上升,致使煤炭行业利润持续下滑。例如2025年《矿山安全生产法》修订实施,要求煤矿智能化开采率达80%以上,单井安全投入增加3000至5000万元等等,这些刚性成本皆难以有效转嫁。尽管2022年受俄乌战争的能源危机红利,煤炭行业曾迎来同比增长逾44%的历史性暴利,之后三年又连续大幅下挫,到2025年利润已减少超过六成。
在利润急速缩水之下,企业是否违规超采,并以外包化的方式绕开法规,导致欠薪、未发定位器、超时工作等问题,将是调查关注的方向。
留神峪煤矿爆炸事故发生后,中国大陆互联网上亦有不少网民留言,希望以人工智能和自动化设备取代井下矿工。近年来,中国也在推动采矿自动化发展,试图让采矿业摆脱「高危」标签。2023年BBC中文报导中国电信巨头华为与国有企业合作,将5G、云计算和人工智能技术引入采矿业,中国亦希望在2035年实现采矿基本数字化。
然而,技术愿景与现实之间仍有距离。在机器尚无法全面替代井下人力的过渡时期,填补这段空缺的,依然是那些承受生命风险和劳动保障不确定性的工人。
而若未来矿山数字化程度提高,像沁源这样高度依赖煤炭产业的地方社会将面临另一重冲击:当机器终于下井,这些人将去往何处,仍是值得持续追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