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总统赖清德原订于4月22日出访非洲唯一邦交国史瓦帝尼王国(Eswatini,斯威士兰),21日傍晚却在启程前数小时召开紧急记者会,临时喊停。总统府秘书长潘孟安表示,专机航程途经的塞席尔(Seychelles,塞舌尔)、模里西斯(Mauritius,毛里裘斯)、马达加斯加(Madagascar)三国临时取消飞航许可,考量元首、访团及飞航安全,决定暂缓出访行程,并另行指派特使出席史瓦帝尼的「双庆」国家庆典。
总统府指出,「中国当局以经济胁迫等强力手段施压,威逼第三国改变其主权决定,此举不仅冲击飞航安全,更违反国际规范、公然干预他国内政」。潘孟安强调中华民国台湾是主权国家,「台湾人民有权走向世界,任何国家都无权利阻挡」。
依据总府统府与国安会披露的资讯显示,北京对塞席尔、马达加斯加、模里西斯施压,威胁撤销钜额债务豁免、停止融资及进一步制裁等经济手段,要求这三国撤销台湾元首专机的飞航许可。此次行程原是赖清德任内第二次以总统身分出访邦交国。据路透社报导,这也是中华民国总统史上首次因中国施压而被迫推迟海外访问。
史瓦帝尼是位于非洲南部的内陆王国,北、西、南三面被南非包围、东邻莫三比克,人口约一百二十多万,是台湾在非洲唯一的邦交国。
史瓦帝尼已公开回应,充分了解国际访问行程会因各方难以控制的战略或外交原因而受阻,对赖清德无法成行感到「遗憾」。史国政府发言人姆德卢里(Thabile Mdluli)也向法新社重申对台情谊,表示这起事件「不会影响我们与台湾长久以来的双边关系」。

「双庆」战略意涵与北京的施压预告
史瓦帝尼国王姆斯瓦蒂三世(King Mswati III)2025年五月亲赴台湾出席赖清德就职典礼,同时亲自签署邀请函,邀请赖清德率团出席该国今年4月24至26日的「双庆」活动,同时纪念国王登基40周年暨58岁寿辰。这个盛大场合将邀集非洲各地重要领袖出席,因此台湾极为重视此次出访,计划借此向非洲多国传递台湾的定位、能力与国际角色。亦是赖清德就任以来首次正式踏上非洲大陆。
此外,2026年也恰逢台湾与史瓦帝尼建交58周年,总统府先前表示,期望借由出访持续深化两国紧密友好伙伴关系,为未来双边合作注入新动力。
然而,中国的拦截空路行动其实有迹可循。4月15日,中共国台办发言人陈斌华在例行记者会上公开警告,称中方坚决反对相关行径,「希望有关国家认清局势、纠正错误,站到历史正确的一边」。这个常见句式,如今被视为北京的施压预告。
当时台湾外交部回应即强调出访符合主权,「我国总统出访既符合国际惯例,也是常态,中(共)国无权置喙。赖总统是中华民国台湾民选的国家元首,更不容许中(共)国恶意污蔑。」并呼吁北京当局「立即停止,不要一再成为国际社会的麻烦制造者,以及两岸关系的破坏者。」
2026年,亦是中非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自5月1日起,中国将给予53个非洲国家「全面零关税待遇」,所有非洲的农矿产或工业制造品得以免税进口中国,接触14亿人口市场。而在4月21日当天,习近平正在北京会见莫桑比克总统沙波(Daniel Chapo),承诺支持非洲大陆的发展,展现中非关系进一步深化。
但非洲国家唯一被排除在外的,正是与台湾建交的史瓦帝尼。
外交部政务次长陈明祺16日在立法院外交及国防委员会会议指出,中国的零关税政策,实际上对史瓦帝尼的经济影响将是「极小、几乎可以忽略」,因为中非贸易主要是中方向非洲输出制成品,并从该地区进口原物料。不过陈明祺表示,北京此举可能对史国产生「心理影响」。北京对史瓦帝尼毫不掩饰的排挤,正是贸易政策作为外交施压工具的佐证。
三国无预警撤许可,背后是经济胁迫
总统府指出,此次出访航程途经的国家中,塞席尔、模里西斯、马达加斯加三国,在无预警之下无端取消专机飞航许可,实际原因是中国当局以经济胁迫在内的强力施压。
国安会秘书长吴钊燮补充说明,原订航程采取直飞,是为了避开当前中东战事风险。史瓦帝尼位于非洲东南沿岸地带,航线途经三国的飞航情报区(Flight Information Region,即对飞越其领空的航班具有管辖权的空域),台湾已按照国际惯例取得所有国家的飞航许可,却遭到无预警取消,极为罕见。吴钊燮并透露,事发后国安团队随即寻找因应对策,包含请多位友盟国家协助交涉,最终仍无法阻止三国的决定。
据《自由时报》引述国安官员说法,根据台方与友方掌握的情资,由于这个印度洋岛国皆是中国「一带一路」框架下的融资受援国,中方威胁要撤销钜额债务豁免、停止融资及进一步经济制裁等手段,要求三国撤销台湾元首专机的飞航许可。在债务依存关系与主权的高度压力下,三国没有太多拒绝空间。
央广报导则引述国安官解释,按照国际民航规范与实务,除非一国发现有明显恶意、安全威胁等因素,否则不能无故拒绝飞越飞航情报区,以免危及国际航班的飞航安全。因此,三国临时撤销的决定更显不寻常。

三国的表态:沉默与强调主权
事发之后,马达加斯加外交部一名官员向路透社表示,飞越许可申请已遭拒绝,并称「马达加斯加外交只承认一个中国,此一决定的前提是,完全尊重马达加斯加对其领空主权。」但并未直接承认屈从于北京的压力。
此外,塞席尔外交部透过邮件回应路透社询问,证实其拒绝了台湾总统的飞航和登陆许可,符合该国向来不承认中华民国主权的原则。塞国外交部资深礼宾官员在信中强调:「我们是依循既有方针独立做出此决定。」
至截稿前,模里西斯则未有即时回应。
中国外交部4月22日公开称许非洲三国的决定,外交部发言人在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及台湾声称受中国大陆施压、有关国家取消飞行许可一事,发言人回应:「有关国家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完全符合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中方表示高度赞赏」。中方并未承认或否认施压一事,但更进一步否定中华民国总统身份。发言人称:「事实十分清楚,世界上早已不存在所谓『中华民国总统』,任何人以这种身份招摇撞骗,都是逆历史潮流而动,只会自取其辱。」
民进党政府高调喊主权,国民党称遗憾
台湾官员对此事的定性措辞则是恰好相反的严厉。潘孟安批评,北京对外宣称对台湾有善意、两岸要和平,却同时持续威胁打压,「正好证明中国的善意是假的,威胁是真的」。更强调此次事件的主权风波性质,「台湾作为主权国家,两千三百万台湾人有权走向世界,没有任何国家有权力阻挡」。
陆委会同样严厉谴责,指中国日前在「郑习会」后才公布10项涉台措施,旋即破坏总统出访行程,凸显北京当局「一手施惠、一手打压」的两手策略,呼吁国人认清中国的操作本质。行政院也发表声明谴责中国以经济胁迫手段打压赖总统出访,严重破坏区域和平稳定。民进党发言人林楚茵批评,中国吹嘘「惠台」糖衣,结果粗暴打压,是最大的讽刺与打脸。
赖清德总统则在脸书帐号发文,称中国的「打压行为」显示威权国家对国际秩序与和平稳定的冲击危害,并强调虽然本次出访暂缓,台湾对史瓦帝尼的重视与情谊丝毫未减,将指派特使出席庆典。
值得注意的是,赖清德声明亦提到「感谢所有在这个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积极提供协助的伙伴国家」,侧面印证了吴钊燮所指的幕后盟友斡旋,只是最终未能奏效。
面对风波,国民党立院党团亦称「深感遗憾」,表示台湾一路走来,始终以诚意交朋友、以务实推动外交,「我们珍惜每一段得来不易的邦谊,也尊重彼此的选择与主权」。
然而,国民党团呼吁,民进党政府推动重要外交行程前,应有更周延的事前准备,评估好各种可能风险与因应方式,才能确保国家尊严与行程顺利。民众党则表示,台湾民众党对中国表达严正抗议与谴责,这种打压威胁不仅严重践踏我国主权、干涉我国内政,更无助于两岸关系发展。
在总统府宣布赖清德此次行程取消后,美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转发赖总统贴文,批中国「霸凌美国亲密伙伴台湾」,并声明「我们与台湾并肩而立」。多位共和党参众议员亦发文声援,参议员匡希恒(John Curtis)指出,中国用施压其他国家的手段孤立台湾,是个严峻的提醒,威权政府不只是限制内部的自由,还希望干涉国外的自由 ;众议员哈里根(Pat Harrigan)则直言「当中国拥有整个非洲一半的债务,中国根本不用开枪。 」
「对中政策跨国议会联盟」(Inter-Parliamentary Alliance on China,IPAC)声明指出,中国向多个非洲国家系统性施压,阻止台湾总统专机飞越领空。声明强调赖总统作为民选领袖,应与其他国家元首一样自由与国际伙伴往来,不受胁迫与干预。
台史邦交与「空中封锁」的意义
台湾目前共有12个邦交国,分布于拉丁美洲、加勒比海、太平洋,以及非洲(史瓦帝尼)与欧洲(教廷)。过去十年来,这个数字持续下滑——2016年蔡英文上任时尚有22国,此后多达10国相继与台湾断交并转向北京。至2024年1月15日,赖清德当选第16任总统后仅仅2天,诺鲁即宣布与台湾断交,随即与中国复交。

上述断交潮几乎都是以相同的路径发生:中国以经济援助、基建投资等为利诱,要求各国切断与台湾的官方关系。
而史瓦帝尼之所以至今仍未放弃台湾的盟邦关系,亦有多重独特因素。根据澳洲国际事务所(AIIA)会员评论曾指出,尽管半数史瓦帝尼人口仍生活在世界银行界定的「贫穷」之下,但仍领先非洲40余国,且史国的债务水准相对较低,没有落入其他非洲国家面临的中国「债务陷阱」。
最重要的是,史瓦帝尼也是非洲唯一仍存续的绝对君主制国家,政治决策高度集中于国王姆史瓦帝三世,使中国等外力难以影响国内舆论和政治走向。因此在恩史瓦帝三世掌权期间,对台政策较可能保持一致立场。曾因维权诉讼而被捕入狱的史瓦帝尼《国家报》主编Bheki Makhubu在2021年告诉《外交家》,「只要(国王)说跟台湾走,就要跟台湾走,没人在乎我们说什么。」
这也能说明,北京为何不对史瓦帝尼尝试「策反」,而是直接封锁「空中廊道」——阻止总统赖清德踏上非洲土地,远比期待国王改变心意来得更有效。此次出访事件亦突显出「债务杠杆」的效果惊人,只要各国对中国保持足够的经济依赖,台湾总统的飞行路线就可能遭到恣意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