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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欸,那个兽医》——一名经济动物兽医师眼中的世界

「你一定很爱动物。」

【书摘】《欸,那个兽医》——一名经济动物兽医师眼中的世界
和鸡玩耍的人。摄:Ivan Valencia
【编按】:本文为《欸,那个兽医》的导言,这是一本讲经济动物、也就是猪、牛、羊等动物的兽医的书,开篇即讲明与人们普遍想像的猫狗宠物兽医很不一样。这是一个怎样的职业?对待经济动物和对待宠物/陪伴动物有什么不同的考量?这个身分面对的矛盾又是什么?本书今年1月由台湾联经出版社发行,本文获出版社授权转发。

人生不会再有这么一段时间,会像当兵这样,把截然不同的人们强硬地黏在一块生活。在屏东进行新兵训练时,彼此间会贴上简易的标签来记住对方。学历、职业、外型、国籍是常用的代称词,一栋连兵舍里挤上近百张陌生的脸孔,充斥著以“欸”作为开头的称号,包含“那个台大”、“那个工程师”、“那个壮哥”、“那个泰国人”。

而我,就是“欸,那个兽医”。

班长会拿起防中暑小卡说:“欸,那个兽医,来解释看看热中暑与热衰竭有什么不同。”挤在闷热的教室里上急救训练时:“欸,那个兽医,来示范CPR怎么做。”路过安全士官桌,被值星班长叫住:“欸,那个兽医,洞么拐发烧,你负责去量体温,早晚跟我回报。”

整个新兵训练期,我都在每双好奇的眼睛里,反复修正“那个兽医”的自我介绍词。认真说明自己不会看狗猫,主要学习的医疗对象是猪与鸡,负责到农场为一整群动物看病。不知不觉成为农业小尖兵,一遍遍解释:鸡没有打生长激素,鸡没有改造成六只腿、三对翅膀;猪不是都吃馊水长大,猪不脏,牠们很爱干净。

猪圈里,一只接近上市体重的猪。摄:Daniel Acker/Reuters/达志影像

当有人进一步多问几句,关于我这一类“经济动物兽医师”如何医治动物,我会说起有时看病,会对动物进行电击与解剖。即使我认为应该要如庖丁解牛般,认真地以医学角度描述疾病诊疗过程,但也知道这群弟兄又怕又爱听。

于是,我总会将医疗场景转化成血淋淋的修罗场,带领听众进入麻豆代天府的十八层地狱,恍如看见那群诡异的机械人偶,持刀开胸剖腹,抓出五脏六腑。看到那些忘记阖上的下巴,手指夹著垂落灰尾的烟,我满是得意。

有天半夜,才要放下蚊帐准备就寝,有名同梯抱著钢盆跑来床边对我说:“欸,那个兽医,连上的狗要生了,你去帮牠接生。”整间寝室的平头瞬时投以明亮的眼神,认定我能帮上什么忙似的。我挥挥手,再次说明自己不会看狗猫。不知道哪边传来“欸”的一声,发自心底的疑惑著:“你不是兽医吗?”

我无奈地穿起蓝白拖,下楼时心想,也许这才是大家认为的兽医师该做的事。

扫具间里,有只黄狗窝在纸箱上,叼著班长为牠准备的毛巾,侧身卧躺著,露出胀大的乳房,随后又站起来绕圈。我只知道牠想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好准备生产。除了赶大家离开,不要让牠感到紧张外,若真面临难产的状况,我也只能两手一摊。

此时,虽然具有兽医师的身分,但面对不擅长诊疗的物种,也与一般人无异,只能为牠的生产过程祈祷。

私人动物收容所,兽医正在为小狗看诊。摄:Konstantin Chernichkin/Reuters/达志影像

如今,每每向陌生人提起自己是兽医系毕业时,依旧能看见对方眼底一亮,浮现出一身白袍、挂著听诊器、各种动物绕身的慈爱形象。而当有人进一步问起自家宠物的问题时,我仍会强调自己是学习看经济动物的,随后那些眉头便会挤出疑惑“哇,很特别呢。”

随后,空气凝结仿佛时空停滞。

“欸?你不是兽医吗?”或者,对方会笃定地说:“那你一定很爱动物吧?”

对我来说,这两句话,都指向兽医师身分中最核心的矛盾。

为了确保农场里其他动物的健康,有时得牺牲病畜,才能拯救牠的同伴。这意味著,我得亲手结束动物的生命,才能检测疾病。

“爱动物”却又必须同时“杀戮”,这样的矛盾一直缭绕在我心中。

愈来愈多的宠物被视作家人,动物医疗也渐渐受到瞩目。当代谈及兽医师,总会直接联想起身穿白袍、捧著猫狗的亲切形象。但社会并不理解“兽医师”其实是一个集合名词,有人负责杀生,也有人负责救死。每一种动物领域,都有截然不同的现实。

禽流感防范演习时,一名工人背著二氧化碳罐,检查丢弃的鸡尸袋。摄:Wong Maye-E/AP/达志影像

许多疑问不断涌上,夹杂著身分期待与现实差距,让我好奇那些曾经一起抱著书本、努力考取兽医师资格的同侪,现在过得好吗?会有同样的困惑吗?

我开始重新联系那些曾与我一起学习、在不同领域奋斗的兽医朋友。有人专注于经济动物,有人投入宠物临床,也有人走向研究或公共卫生。他们在各自的场域里面对不同的现实与挣扎,构成了我想书写的世界。那段时间,我也在文学所另一堂课里学习如何访问、如何书写真实。两个访谈计划同时进行,让我不断思考:如何让读者看见那个人,而不只是看到我的视线。

本书八位兽医师皆为真实人物,考量到兽医圈相对封闭,为了尊重个人隐私与人际关系的微妙界线,内容与身分皆经过识别模糊的处理。在不扭曲受访者意图与语意的前提下,仅保留其经验的真实性。有些片段因太过真实、太过私密,而被我留在访谈之外。若认识我的人因此想著“这是谁吧”,我必须说,即使你认为找到了线索,或许也并不指向你想的那个人。

《欸,那个兽医》书籍。

受访者皆为女性,但本书以“你”称呼每一位受访者。“如何称呼”这件事,从访谈开始就困扰著我,直到定稿前都没有确切答案。有人认为“妳”这个代称,是女性在语言中获得可见性的重要标记,提醒我们许多经验确实因性别而不同。然而在这本书里,我也担心“妳”会让读者在阅读之前,就预设“这是一个专属于女性的特殊经验”。

当然,性别依然重要。许多困境之所以艰难,有时正因为它发生在女性身上;但也有许多时刻,那些挣扎不分性别,是所有兽医师的共同处境。与受访者多次讨论后,我们逐渐形成一个共识:以中性的代称,让读者能直接进入这群兽医师的生命历程,再看见性别如何在其中发挥作用。

“你”,是我认识的一位经济动物兽医师,有次闲聊时,你笑著说起一段可怕的经历,让我更加清楚看见“笑话”背后,有时并非出于个人意愿,而是被迫适应的处境。有次,你搭上同事的车拜访客户,对方讲到兴致来时会拍拍你的后脑勺,甚至有意无意地触摸手背。你心里虽然觉得古怪,但仍说服自己,那是长辈对晚辈表达关心的小动作。

当同事将车子停靠在公园,忽然一本正经表示,自己真的很喜欢你。更进一步说:“要不是年纪都可以当我的女儿,否则真想与你发生关系。”

你坚定地拒绝对方,提起自己的工具箱里有解剖刀。同事笑笑打圆场,开车继续上工。你后来对我说:“整路我都是抓著门把,好想跳车啊。”

这段故事,也是在笑声结束的。

在我的工作经验与访谈中,这样的笑声并不罕见。经济动物兽医师的工作场域里,仍潜伏著对女性极为不友善的行为与结构。

我特别想提起一位带领我入行的前辈。他在养猪产业已有多年资历,却也得时常对环境保持警觉。他曾说过,在这个“男人味”浓厚的行业里,单身女性总要花更多力气去被看见、被尊重。有时得喝酒应酬,有时得笑著化解别人的“玩笑”。他懂得闪避,也懂得如何表现专业。当他拉猪、解剖、分析病因时,旁人会惊讶地说:“没想到女生也行。”他反而认为:“能被肯定,真好。”

火鸡农场,一只白色的火鸡混杂在一群黑火鸡中。摄:Clodagh Kilcoyne/Reuters/达志影像

与他共事的那段时间,让我真正意识到,兽医师这份工作不仅涉及动物,也深陷在人与人的复杂结构里。那份阳刚、传统、经济交织的氛围下,许多隐忍与笑话,都不只是“很特别”的个案,而是许多女性兽医师必须日日面对的现实。

这本书所呈现的经验,仍只是庞大兽医群像中的一道切面。它无法包含所有兽医师的样貌,也不代表整个圈子的现状。

兽医师的医疗对象十分广泛,因而介入了人类社会的各个阶层,从农村到城市、从市场到实验室、从经济动物到家庭宠物。即使共享同一个身分,每个兽医师的生活、思考与选择都会截然不同。透过书写这群兽医师的生命历程,我想展现这个行业的多元性,也希望人们在评价一位兽医师时,看见的不是他有多爱动物,而是他如何尊重牠们。

这群兽医师的故事读起来或许很普通,像你我身边的人一样,遇到相似的难题与挣扎。这也很好,毕竟兽医师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以各自的方式,努力活在这个世界里。或许你也是如此,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同样经历著被看见,或不被看见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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