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巴黎北部的史太林格勒街区仍然灯火通明。市长候选人格雷瓜尔(Emmanuel Grégoire)的市政竞选总部设在这里,这个一向被视为多元、复杂、略显粗粝的城区,在选举之夜显得格外热闹。支持者不断进出,手机荧幕亮起,消息在社交网络上迅速扩散。
当结果逐渐明朗,这位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候选人凭借50.5%的得票率大幅领先对手,胜选几乎已无悬念。没有车队,也没有封闭的安保通道,他走出竞选总部,没有坐上常见的公务轿车,而是骑上一辆Vélib’共享单车,向巴黎市政厅方向出发。
沿途,人群逐渐聚集。有人鼓掌,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他不时停下,与支持者握手、交谈。「这是一场非常艰苦的竞选,但也是一场非常严肃的竞选,」他对记者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幸事。」随后,他特意指了指身下的自行车:「这也是对城市交通方式变革的一种致意——骑车总比坐车更好。」
这一刻既轻松,又带着某种政治象征。自2001年以来,巴黎市政权力始终掌握在社会党手中,而这一夜,这一延续了25年的政治传统再次被确认。一个关于「绿色城市」、「公共空间」和「日常生活治理」的叙事,在这一场景中被具体化、被视觉化。
在右翼共和党(Les Républicains)候选人达蒂(Rachida Dati)的竞选总部,气氛逐渐凝固。电视荧幕上滚动的结果不断确认着同一个事实:翻盘已经不可能。尽管在两轮之间,她完成了与总统阵营的合并,并受益于极右翼候选人纳佛(Sarah Knafo)撤出和公开背书,但被视为「最大化票源」的这一策略并未奏效。最终,她仅为右派阵营在市议会争取到约50个席位,这一结果不仅远低于预期,也创下右派在市议会中的历史低点。
她的败选不仅意味着共和党试图冲击巴黎市政厅的意图再一次失败,也直接冲击了达蒂的个人政治轨迹。为全力投入竞选,她此前已辞去文化部长职务,此决定曾被解读为一次高风险的政治押注。而如今,这场押注的失败,使她在未来国家政治博弈中的位置变得更加不确定。巴黎的败局构成了本次选举的一个缩影:局部的胜利掩盖不了整体格局的重组,而地方政治的表象之下,是国家层面的权力结构正在发生深层变化。

总统阵营难以在地方选举获得突破
这种变化,在总统阵营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自2017年以来,总统马克龙试图通过「跨越左右」的政治策略,打破法国传统的政党分野,构建一种以中间路线为核心的政治空间。然而,在此次市政选举中,这一策略的局限性逐渐显现。
选举当晚,复兴党(Renaissance)秘书长阿塔尔(Gabriel Attal)在党部试图维持一种克制的乐观。他强调,该党派正在「加强地方植根」,并有约200名市长当选。然而,他所反覆提及的成功案例——波尔多(Bordeaux)与安锡(Annecy,又译阿讷西)——恰恰是其党派候选人在模糊自己总统阵营出身后,尽量向右翼话语体系靠拢的语境才获得胜利。这种表述与其说是在庆祝胜利,不如说是为一种正在失效的中间路线进行辩护。
这种策略上的「隐身」,反映出更深层的现实:所谓的「中间政治」,在地方层面缺乏稳固的社会基础。当选举回到具体的城市与社区时,选民更倾向于在「左右对立」的政治坐标中作出选择,而不是支持一种模糊的「超越」。
因此,与其说中间阵营在扩张,不如说它正在发生结构性转向。其部分力量逐渐向右侧靠拢,从而寻求生存,而原本试图构建的跨阵营空间,则在现实竞争中被不断压缩。法国政治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却也更加对立:左翼、传统右派与极右翼之间的界线再次显现,而中间地带则愈发难以维系。
与此同时,传统右派共和党在地方层面展现出一定的韧性。尽管在巴黎、第二大城市马赛(Marseille)等大城市遭遇挫折,其在中等城市和地方网络中的基础依然稳固。有些长期执政的右派市长得以连任,这说明地方政治仍然高度依赖个人声望与长期积累的社会关系。在这些地方,选举并非单纯的意识形态对抗,而更像是对治理能力与在地融入程度的评估。

极右翼势力进一步上升
但真正发生结构性变化的,是极右翼。尽管未能攻下马赛、土伦(Toulon)或尼姆(Nîme)等被视为「可及目标」的大城市,极右翼党派国民联盟及其盟友在中小城市与地方的扩张却极为显著。从地中海沿岸到北部工业区,该党突破或巩固了多个区域。在南部地区,其影响力进一步加深;在北部与东部的传统工业区域,其选举表现也持续上升。这种扩张呈现出明显的地理连续性,而非零散个案。
选举结束后,国民联盟及其盟友将掌控数十个市镇,尤其是裘蒂(Eric Ciotti)赢下了法国南部重镇尼斯(Nice)。此外,在此次市政选举之后,该党派将会拥有约3000名市政议员席位。在法国制度中,市政议员构成了参议院选举的重要选举团,因此,这一轮地方扩张将直接转化为未来国家层面的制度资源。换句话说,极右翼正在完成从「抗议性选票」向「制度性权力」的转化。
选举当晚,国民联盟的主席巴尔德拉(Jordan Bardella)用「平静的力量」(force tranquille)来形容这一进展:「国民联盟成为了法国开始复兴所需要的平静力量。让我们一起保持沉着、有力,从今晚开始满怀期望前进」。这一表述明显借用了密特朗1981年竞选总统时的相同口号——一个曾象征左翼执政合法性的历史符号。通过这种修辞,极右翼试图塑造一种新的形象:不再是激进与对抗,而是稳定、理性、甚至「可执政」。
然而,这种「平静」仍然面临「天花板」。在大城市中,其选民基础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张力依然明显。年轻人口、受教育程度较高的群体以及多元文化环境,仍然构成极右翼难以突破的屏障。这种城乡之间、中心与边缘之间的差异,使法国政治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空间分裂。

左翼持续内耗
与极右翼标榜「平静的力量」所形成对比的,是这个口号产生的原因:映衬左翼阵营内部的持续内耗。社会党内部的分歧围绕着是否与极左政党「不屈法国」(La France insoumise)结盟的问题,在选举过程中不断扩大,并在选后迅速公开化。在布雷斯特(Brest)、图卢兹(Toulous)、利摩日(Limoge)等城市,部分与「不屈法国」的联盟未能带来预期中的票数叠加,反而被视为拖累选情的因素。一些社会党人士直言,这些「技术性合并」并非加法,而更像是一种减法。
社会党第一书记福尔(Oliver Faure)在两轮选战之间所采取的模糊策略,成为争议的焦点。他一方面强调社会党与不屈法国不存在全国层面的联盟,另一方面又支持地方层面的合作。这种双重话语在选后被批评为「缺乏清晰性」。包括前社会党籍总统奥朗德(François Hollande)在内的多位社会党政治人物,纷纷对这一战略提出质疑,甚至暗示需要在2027年前重新召开党派会议来调整总统竞选的方向。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左翼内部的分歧已经从策略上升到身份层面:谁能代表「真正的左翼」?是坚持激进路线的「不屈法国」,还是试图维持社会民主传统的社会党,抑或是以环保议题为核心的生态政治力量?这个问题尚无答案,但其带来的政治代价已经显现。
此次市政选举所揭示的,是一个正在重新分裂的法国。大城市中,左翼与生态政治仍然具有较强的动员能力;在中小城市以及所谓「边缘法国」,极右翼则持续扩张;而中间派力量则在两极之间不断被挤压。这种分化不仅体现在选举结果上,也反映出社会结构、经济条件与文化认同之间的深层差异。
这种差异,使法国不再是一个统一的政治空间,而更像是多个政治世界的叠加:一部分法国,投票给生态与进步;另一部分法国,则转向秩序与保护;而两者之间的桥梁,正在逐渐消失。
选举结束后的第二天,社会党第一书记福尔公开表示,不屈法国的领导人梅朗雄已成为「左翼的负担」。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一条消息传来:在1997年到2002年之间担任总理的若斯潘(Lionel Jospin)去世。这一时间上的重叠,带有某种难以忽视的象征意味。
若斯潘所代表的,是一个曾经能够整合社会党、共产党与生态力量的「多元左翼」(gauche plurielle)时代。从35小时工作制到PACS民事结合契约,那一时期的改革,建立在相对稳定的政治联盟之上。那种「能够分歧,但仍能联合」的政治能力,构成了当时左翼执政的基础。而今天,这种能力似乎正在消失。左翼仍在争论是否能够联合以及谁更能代表左翼,极右翼则在各个层面不断积累力量,中间派则在重新寻找自身的位置。政治不再围绕政策展开,而更多围绕身份与边界展开。
市政选举原本是最贴近日常生活的民主实践,关乎街区、交通与公共服务。但在2026年的法国,它更像是一场被压缩的时间轴:地方政治已经提前进入总统选举的逻辑。当选民在投下一张地方选票时,他们所参与的,已不仅是城市治理的选择,更是对未来国家方向的一次投射。而2027年的总统选举,或许不会开启一个全新的周期,而只是这一结构性变化的继续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