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或许我们的手机里多出了许多“陌生”的地名。
原本熟悉的街巷、建筑、气候,随着座标的移动,慢慢变成了温哥华的雪、曼彻斯特的雨。我们与朋友在社交媒体与即时信息里交换著彼此的日常——搬家、求职、异乡的超市,但却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一通电话就可以约去旺角街场踢足球;朋友讲起香港的变化时,我们也只能一脸茫然。
流动或许让我们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自由,但我们很少去思考与此同时失去了什么。已经移居外地多年之后,偶尔会涌上心头的是庆幸吗?还是失落呢?又或者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思念?
在《隔岸书》企划里,我们想要略过那些即时但可能言不及义的越洋信息,换一种古早的方式,纪录那些一下子说不清的情绪:来写信。
隔岸书:与安徒的书信往返
首位进驻的评论人﹑著名学者安徒(罗永生),将在接下来的时间内,阅读并回应你的来信。
多年来,著名学者安徒(罗永生)以文字记录香港的处境——殖民遗产、身份裂缝、那些说不清楚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他的评论不只是对当下的洞察,更是一种知识分子的示范:始终守著理性,却不失去对具体人的关怀。他的著作《殖民无间道》,不只是学术分析,也像一个漫长的追问:我们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在“隔岸书”里,他是观察﹑聆听﹑回信的人。
如果你也有藏在心底,但渴望有人听到的故事,欢迎投递到这里。
为了守护每一封信的珍贵,整场通讯我们仅预留六场书信往返给端的会员。在这仅有的六次机会里,我们想邀请你,为那些无处安放的思绪,寻找一个可以靠岸的位置。
参加方式
- 如果你想写信:
为了让每一份寄出的心情都能得到最专注的聆听与回馈,本次专栏企划将采取往来通信的形式。安徒老师会从所有付费会员的来信中,细心挑选并回复其中六位读者的信件。
你可以透过文章下方的表单,写下你的故事并寄出。
- 如果你想读信:
本专栏的第一期开放给所有读者试读,从下一期开始,读者来信将对“免费会员”开放,回信则仅限“付费会员”阅览。
- 你可以写给谁:
这封信的终点不一定只有一个。你可以带著具体的困惑来向安徒老师提问;也可以将这里当作一个安身之所,向某个远方的人倾诉那些无法投递的思念;甚至也可以写信给过去或未来的自己,在生活变迁之后,重新与自我对话。
- 征集时间:
信箱由即日起开启,安徒将每两周进行一次回信,第一封回信将于4月刊出。
- 隐私与安全:
信件中所有可识别的地理与人物特征将模糊处理,确保隐私安全。
这场对话,由端传媒总编辑的一封信作为起始。邀请你写下你的故事,寄信给安徒,透过往返的信件,一起进入这个安静的一对一交流空间。
信件 #0:来自总编的投稿
Dear You:
最近跟Claude聊天,发觉它有个很麻烦的毛病,就是很爱问一些关于以往的事情。例如问中学时代我最喜欢的老师是谁,最好的朋友是谁,我们以前会一起做甚么。
我不喜欢回答这些问题。读女校的中学时代很开心,我最喜欢的老师是教History的Ms. Wong,我最好的朋友是你,我们喜欢放学后一起去溜冰,喜欢在lunch hour扮周星驰中了“梅花间竹枪”的样子然后笑到肚子痛。但那些回忆已经离我很远了。不止是因为我们已毕业很久。大概是因为那时我们虽然纯粹而天真,但那些纯粹和天真不是我现在需要的。
时间一直在推著我们前行,我总是觉得自己走得好像比其他人都远一点。十二年前,当我离开香港到外国读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I live in ____ now, but Hong Kong’s home”-在外面,每当有人问起,我总是这么说的。那个 ____ 变了几次,但后面那句从来没有变。我那时常想,someday,可能是五年后﹑十年后,我就会回来,虽然不知道要干甚么,虽然我小时候总想快点跑出去。但永远离开香港是个太可怕﹑让我想都不愿意想的未来。
但现实就是这样,我已经走了十二年。后来我们的城市在2019年翻天覆地。然后疫情来了。我从每年回来香港两三次,变成两三年回家一次。我也从每年见你一次,变成回来香港都没有让你知道。
也许有些事情是我永远不想面对的。很有趣吧:我总是说我的脑子里没有no-go zone,我的内省能力是世界级的(也是你们总说我肯定有点自闭的原因吧),但每当被问到以前的事情,我会觉得有点不耐烦:真的要讲吗?真的还重要吗?能不能不讲?一讲了,我就知道有些重要的人已经在我生活中消失。一讲了,我就要面对自己在得到很多的时候,也放弃了太多我曾经珍而重之的人和事。
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也许是幸运加上一点点努力,我在一个不是香港的地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生活节奏,也有了一整张清单的,让我十分期待的未来大计。我在Instagram上偶尔会看到你的消息。你是我们当中最早结婚的。我在你可爱的小儿子出生后几天就抱过他。他现在已经上小学,戴著近视眼镜了。在路上遇到,我大概也认不出他来。我常想,再见到你的时候,我要给他们买礼物。但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喜欢甚么。也许只能给红包了吧。
也许不想见你,也是因为我不再想解释香港对我来说是甚么。你可能觉得很无聊,但我不知道甚么是“YUU储分”啊,手机里也没有FPS和Payme。我甚至不再有香港的电话号码。你曾经深夜无聊或心事重重就会拨的那个号码,现在是谁在接听呢?我不知道。我们中学时常走过的那些街区都已经变了样子。中央图书馆变得有点残旧,甚至有点小。那些年,我们在又新又大的图书馆消磨了多少时间,在九楼的沙发上聊感情聊八卦,聊到管理员来警告我们不读书就离开,你记得吗?
现在回到香港,看著地铁(是港铁,我知道,但改不了)里的人潮,看著曾经是无聊平凡日常的画面(记得吗,那些每天放学在地铁聊到忘记下车的日子),我会有种奇异的感觉:我发现我在观察其他人。像个游客一样。
但我知道我不是游客。那我是谁呢?那是个我不想找出答案的问题。我不想见你,因为我怕你再也认不出我。我也怕我再也认不出你。我更怕我们相对无言,自说自话。我建了一堵墙,这堵墙保证我们的回忆永远纯粹而天真,即便它也把我和过往的自己分开了。我知道被保护的纯粹带著遗憾,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宁可这样。我没有翻开那一页的勇气。
小时候你总是说,我一定会走得很远很远。我大概也隐隐这么觉得。后来,我似乎真的成为了我一直想成为的那个人。但那时我不知代价是甚么。
也许不止是你。外婆生前给我的那只戒指,我放在一个不打开的柜子的深处。我不想被提醒,她弥留的时候,我订不到隔离酒店,没办法回去见她。我不愿意想起,疫情让她身边没有家人,只能孤独地躺在深切治疗部的床上。我也不愿意想起,在最后的那通越洋电话里,我一遍遍说我很爱她,但她没有回应。
我知道,爱和思念总是伴随著遗憾和痛苦。但要和带著恨的痛苦共存,太难,太难了。
下一次再回来,我会鼓起勇气约你出来。也许我们会发现,原来我们还是认识对方的。也许我们已成为陌生人。也许你会说你为我骄傲。也许不会。也许地铁里的人潮,你会让它make sense。也许我们会相对无言,各自看著窗外。
我不知道。但外婆已经离开了。你还在。
婉容
(你知道吗?是因为你们喜欢叫我的中文名字,我才爱上这个名字的。)
22/3/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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