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读者好:
首先,祝各位新年平安,身体健康,恭喜发财(还是觉得这句诚实得赤裸,很real很香港)。过年这几天我没有休到假,脑子里一直有个问题在缠绕不去,趁著初三赤口想跟同事和读者分享(是一个“撩交打”的概念)。
很多年前去伊朗,在德黑兰中心的市场走一趟,十几个摊贩跑出来争相跟我推销他们家的波斯地毯。“这是全手工织的!童叟无欺,别家都骗你。”一个摊贩把我拉到他的摊档前,把十几张地毯全摊出来,要我逐块试试手感。我乖巧地摸下去,只弱弱说了一句,“好丝滑啊”,除此之外说不出任何内行的话来。“我们可以运到世界任何地方,China or Japan OK!你买下去就好。”他拿出计数机,啪啪啪的飞快给我按了一串数字,我忘了具体的银码,但就是非常贵:“真”(authentic)的全手工古董波斯地毯,视乎大小和质料,一般要价数万到数十万港元。
我根本分不出手织还是机织,加上没钱,自然没买。但我后来还是常常想起“真”﹑“手工”的意义。波斯地毯在机织出现之前,早已是高贵、外交、奢华的象征,最早有文字记录提到波斯地毯,是公元前400年左右希腊作家色诺芬(Xenophon)的著作,在他眼中波斯地毯就是顶级“高奢”。萨法维王朝(1501-1722年)被认为是波斯地毯的黄金时代,地毯在皇家工坊生产,也只在最高层次的外交来往中使用。但机织出现之后,发生了一件吊诡的事:机器制造的地毯大量复制波斯地毯的风格和图案,但没有令人工贵﹑粍时长的手织波斯地毯消亡,反而推高了真正手织古董地毯的价格。原本就精致﹑稀缺的东西,量产的廉价代替品只会让它看来更有价值,更加稀缺。
三年多前ChatGPT横空出世,AI时代揭幕,做新闻的人都觉得要被取代了,我当时却觉得“取代”是言过其实。毕竟受宗教研究学术训练,像波斯地毯这样的故事,我知道无数个,知道“好东西”正正是量产的替代品出来才显得更高贵。15世纪印刷术出现,最顶尖的佛罗伦斯手抄本工坊反而迎来黄金期,因为有钱人特别想要“印刷术印不出来的东西”;平平一本《圣经》,贵族就是要旁边有花有鸟有老虎,传家之宝自然不能是一式一样的印刷本。比较近一点的例子,美国CNN(有线电视台)在1980年代创立,当时大家都说报纸要死了,大家都要去看更快﹑更有画面的电视新闻,但《华邮》﹑《纽时》不是也活下来,而且活得好好的吗(最近的事情倒是跟CNN无关)。
说到质量,我就更没担心过AI的威胁。三年前我做了一个实验让AI代替同事写稿,结论是谁都取代不了,我相信今天再做一次实验,结论不会有太大差别:所有大型语言模型在三年间都进步了很多,但写深度讲求记者本人的反身性(reflexivity),这是没法活在真实世界,不会思考只会计算或然率的AI 永远不能企及的。我反而觉得,最好的写作者﹑记者不止能活下去,还会显得更优秀,因为AI会刷掉一批滥竽充数,连AI都写不过的人。
这些想法在三年间一次又一次地被证明是对的:现时AI假货充斥网上,“活人感”变成卖点了。遇到同行,他们也会跟我说:“像端就肯定不用担心呀,你们的文章那么厉害,还有付费墙!”但三年后,我逐渐发觉自己虽没错估AI的能力限制,但却有点误判了它的冲击路径:那个“取代”不是说直接取代记者或编辑的角色或职能,而是AI将整个行业的底层逻辑推倒重来,以至所有人,不论是最好的作坊(如端)还是其他传媒,都必须在新的行业逻辑中求存。
其中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搜寻。都说我们现在进入了“zero-click search”(零点击搜寻)的年代:以往我们去Google搜寻关键字,然后点最前面的几条结果,所以不论是媒体还是商户都在拼SEO,想要在搜寻结果中排得更前面。但现在Google搜寻前面多了一个AI Overview,用户看完直接得到了资讯,却没有点到任何网站。目前60%的Google搜寻以zero-click结束,每天Google处理超过130亿次搜寻,但点出去的比例仍在持续萎缩。而新闻媒体简直是惨上加惨:新闻相关的zero-click搜寻,从2024年5月的56%上升到2025年5月的69%,即一年内增加了13个百分点。
(以上资讯由AI提供,已经本人事实核查)
无疑Google也是在服膺新的市场规则,因为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挑战Google的霸权,眼看AI搜寻数量只会上升绝不会下跌,Google不变法的话很快会挂掉,就像当年的Yahoo!或诺基亚(我想像过多次,到底是谁会取代Google的天罗地网,原来是能知天下事而且还能个人化聊天的平台)。可能有读者读到这里会问:“但你之前说的历史事例呢?地毯呢?手抄本呢?报纸呢?”说得没错,那些事例都是真的,但不代表整个过程真的那么兵不血刃。我说佛罗伦斯的顶级手抄本工坊迎来了一个小高峰,但其实当时有极多中型工坊因印刷术而倒闭。1980年代美国的有线新闻危机中,报纸的应对分野很清晰:试图跟电视竞争速度的死了,转型做深度分析和调查的活了,像《纽时》、《华邮》就活下来了。但美国地方报业也从此开始几十年的,止不住的慢性失血。

好的东西会比较好活下来,这是绝对没错的。上周在“未完结现场”端小聚中,有观众问我们怕不怕AI带来的挑战,我们的编辑回应说:“AI没法看到受访者脸上‘闪过一道阴霾’,只有真人记者可以。”这个答案真实而精妙(原本也没几多家媒体会写这道“阴霾”啊,不是吗)。但回看历史,我们也会见到残酷的教训:读者必须具体感知到端内容的稀缺性,我们的专业﹑深度﹑“真人和现场感”,才能真正成为我们的护城河。在这样的年代里,付费墙就好像一堵厚实的城墙,让我们在读者的支持下,撑过一关又一关。也许读者来看端,不是因为我们能比AI快,也不是因为我们比AI写得长,或者比AI便宜(虽然,便宜太多了),而是因为信任:信任我们永远能问出最精辟的问题,并对这些问题提出最好,最专业也最人性的答案,信任我们永远看到那一道阴霾,而且理解它为何在受访者的脸上一闪而过。
不久前我重看了哈利波特系列,恶补霍格华兹史(要陪波特狂迷的身边人去哈利波特片场的缘故),然后捡起了一个有趣的情节:在《消失的密室》里,卫斯理家的小女儿金妮(荣恩的妹妹)得到一本会说话的日记,并对这本日记吐露了包括暗恋哈利在内的无数少女心事。谁知这本温暖又会“稳稳接住你”的日记 Tom Riddle,居然是佛地魔在16岁时做的第一个分灵体,只要长期吸收金妮生命力,佛地魔就可以借机复活。卫斯理先生在密室找到女儿后,气急败坏地对她说:“我不是跟你说过,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会自己思考,但你却不知道它脑袋在哪里的东西?”(Never trust anything that can think for itself if you can't see where it keeps its brain.)
也是因此,我对我们的未来还是很有信心。我们的速度永远都不会比得上机器,更不会像AI一样能24小时即时生成答案(反之,我们在每一次的读者互动前都要准备很久),但我们的脑袋和心都长在正确位置。就像这封信里说的一样,我们也有苦恼﹑纠结﹑不知如何开口说的事情。虽然同事形容我为“有人性的机械人”,我仍没法像AI一样哗啦哗啦的生成无数文字(就这封信,我是年初二坐下来一整个下午写的)。但就是这些踌躇的瞬间,让读者和我们的关系显得更珍贵,更真实:因为我们都是有缺憾的人,过著有遗憾的人生,而这些错过的﹑不方便的﹑说不出口的,才是人最值得被纪录的生存状态。
新一年了,如果你行有余力,希望你也会来当我们的城墙。我们承诺,只要我们心还在跳,一定会继续当你的眼睛。
端传媒总编辑
陈婉容